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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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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父亲死后留下的巨大债务,最后并没有让邱洛来承担。奶奶在邱父下葬后不久,便和受害者达成了协议,所有的赔偿都由她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来负担。而她之所以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女。这个叫邱洛的,二十多年来和她并不亲近的女孩,却和奶奶有着惊人相似的经历。
她也曾在年幼时失去了母亲,虽然父亲后来又娶了位妻子,但是那个女人对她并不尽心。所以从小,很多事情她都必须自己做出决断。这也就促使她养成了一个独立坚强的性格。成年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并因此而远离家乡。可是幸福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生养了六个孩子后,丈夫却因为突发病症而突然离世。生活的重担落在她身上时,奶奶并没有逃避,只是将悲伤压抑在内心,然后顽强地面对了这一切。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她可能还经历了无数次磨难,其中包括失去自己的大女儿,和亲眼送走自己的儿子。可是她很平静,至少,她懂得如何让自己看上去平静。
在面对邱洛时,她第一次对晚辈的生活提出了限制。她可以偿还所有债务,但是唯一的条件,就是邱洛必须在毕业后呆在她的身边。理由很简单:“她和天离不合适,即使合适,邱洛也不会有好的结局。”这的确是一个老人会说的话。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她明白人最重要的,不是什么爱情和事业,而是在你一无所有时,还可以有条退路。婚姻无法提供这条退路,只有家庭可以。
邱洛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天离。她还是选择隐瞒。所以说,如果爱情是个气球,而谎言是刺,那么他们之间的感情,根本是已经被荆棘缠绕住的气球。最后一定会爆裂,或者说,随时会爆裂,两个人却还用血肉模糊的躯体拼死保护着。
回到Y市后,天离已经对两个人的将来做出安排。邱洛还有半年就可以毕业,到时候,他们可以回到她的家乡,或者去一个远离Y市的地方继续生活。他这么做的意图非常明显,他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厌倦了过去。所以在寻得新的生活方式后,他可以为了设想中的将来,抛开现实的一切。
他的确有这么做的能力。年轻,有才华,并且有丰富的从业经验。无论到哪里,他都可以用自己的资本拼得一席之地。但是在邱洛的眼中,天离的这些特质,却也有孩童一样的天真。因为只有天真的人,才会相信过去是可以逃开的。
他已经开始不愿提起过去,每天来学校接邱洛,说的也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今天的课怎么样,累吗,想吃什么,什么时候结束课程。仿佛他们正承担着风暴的生活,真的可以如此平淡。
“邱洛,你爸的事已经解决了?”天离在车上问出这句话时,邱洛明白,终究还有一些事情,是他们怎么样都逃避不了的。
她点了点头,“你知道了。”
天离面色平静地转过方向盘,“你不该对我隐瞒。”
“我知道。”她说,“所以……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孩子是跟着你,还是跟着于蓝?”要说出一个秘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天离沉默了几秒,用依旧平静地语气回答了她的问题,“你觉得呢?”
“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因为这是责任。”
“于蓝不会同意。”天离说。
邱洛也料到了这层阻碍,“她不止反对你带走孩子,而且更反对我们,对吗?”
天离点了点头。
邱洛继续说:“她有这个权利。而且,孩子是她留住你最重要的砝码。”
“我会带着你们一起离开。”天离打散了她的担忧。
邱洛笑了笑,明白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看法。于蓝绝对不会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从邱洛出现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抗争的准备。可是,除了相信天离,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孩子比较像谁?”
她问出这句话时,天离的目光忽然柔和。他轻叹了口气后回答,“和谁都不像,他就是他自己。不太爱讲话,也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
“难缠的小鬼?”
天离笑了,“可是他不黏人,也很听话,而且……知道发生在周围的所有事情。”
“你们不该告诉他。”
“是于蓝说的,她想让孩子恨他的父亲。”
“可是他没有。”邱洛明白这个孩子的感受,一如虽然父亲一直在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从来没有恨过自己的母亲。
天离点头,“他只是觉得我很可怜。”他转头微笑着看向邱洛,“你相信吗?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邱洛似乎找到了这个孩子和她的一些共同点,“我也这么觉得。”她说。
天离比失去母亲的孤儿更加可怜。因为从懂事开始,孩子就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可是经历太多的成人,却总是在害怕自己被抛弃。这不是一种杞人忧天的恐惧,而是因为只有成人才明白,很多时候,分离并不是因为对方不再爱你,而是命运如此,在所难免。
那一段生活,或许是邱洛记忆里最平静的日子。
学校的课程结束后,她在一家合资企业找到了工作。公司的待遇虽然并不丰厚,但是轻松的工作环境,却给了她大把时间来料理两个人的生活。她开始频繁出入天离的公寓,如同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一样,准备一日三餐,以及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虽然一切过于粗糙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因为两人全心全意的投入,而显得弥足珍贵。
天离也因此戒掉了酗酒的习惯。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公寓里休息或工作。一天中最常做的事,便是在面对电脑的时候,回头寻找邱洛的身影。她总会在空旷房间的某个角落干些什么,煮饭,泡茶,打扫,看书,或者只是坐在地板上发呆。她习惯专注地面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所以无论在干什么,眼神都总是那么认真细致。就像看准猎物的猫科动物,却也像盯准糖果的小孩。这种安稳的态度总会让天离觉得放心。然后他会回头,继续工作上几个小时。
他们之间的这种陪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谁也不说需要,谁也不说给予。只是在日子默默进行的时候,才慢慢发觉,原来彼此的生命,可以在任何细节上相互融合。
因为工作缘故,天离一直有昼夜颠倒的习惯,所以如果不小心工作到深夜,他则需要再补一顿夜宵。每次,天离因为饥饿而从电脑前离开的时候,都可以看到邱洛正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睡得极其安稳。可是面煮到一半,她就会循着香味,睡眼朦胧地站在他的身后。很多时候,她并不讲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就好像一个身无分文的小乞丐,正等待着一点施舍。天离会分她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然后深夜两点,两个人能把锅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也开始因为一些小问题而争论不休。谁去洗碗,泡面要什么口味,要不要多添点东西,或是邱洛到底该不该出去工作。他们只是争论,话语平静的让人想要发笑,却从来不会发生争吵。最后的结果,往往是邱洛因为厌烦而不再言语,并不表示生气,却总会默默离开公寓。等到她重新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按她的想法解决。然后,两个人继续平常的生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日子继续这么毫无波澜地延伸下去,邱洛或许会厌倦。但是,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便在她尝腻了幸福之前,把一切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那天下午,当天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接电话时,邱洛正趴在地上整理书籍。她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离高大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环,显得美好而温暖。可他面前的玻璃是空旷的,没有任何遮拦,这就使得一切看上去像是一幅摇摇欲坠的幻景,只要他向前一倾,梦境会瞬间跌碎。
人们总是在本能地害怕失去。邱洛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便不自觉地起身朝他走去,于是,就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一个女人尖锐的嘶吼。
天离面色凝重,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所以邱洛很轻易地确定,电话是于蓝打来的。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不要打‘他’的主意。”这个电话持续了足有二十分钟,当天离做出最后警告,挂断电话后,邱洛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担忧。
“于蓝打来的?”她问。
天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邱洛已经猜到她会在电话里说些什么,“她不肯放弃孩子对不对?除此之外,她还想做什么?”她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一个女人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可以对并非亲身骨肉的孩子做出任何事。可天离只是摇了摇头,不肯告诉她答案。
过了几分钟后,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起邱洛,“想不想去旅游?去一个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当然,如果是一直都想去的地方,当然愿意。”可她也知道一切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可以的话。”
天离笑的有些疲惫,“如果你想,当然就可以。等我忙完了手头这件设计,我们就一起去那个地方。”说着,他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先不要告诉我是哪里,留一个惊喜。”
邱洛没有感觉到快乐,她以为他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天离,孩子你一定要带走。”
可他根本听不进她的劝说,“邱洛,再等一个星期。所以这一个星期,哪里也不要去,好吗?”他需要她极为肯定的回答。
邱洛点了点头,“好。”可是她的心脏,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抓不到任何依靠。
就在天离接到电话后的第三天,季语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公寓里。她的面色憔悴,年轻的面容虽然一样美丽动人,却因为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而多了一层难掩的哀怨。
“邱洛,你真的决定了吗?”季语问话有些突兀。仿佛一个被难题困扰了好久,脑筋转不过弯的病人,好不容易看到了可以解答的对象,便迫不及待地向她索要答案。
邱洛并不觉得这需要跟她解释,“这和你有关吗?”
听到这句话后,季语立刻露出了受伤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过问,可是我只是想确定……是不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关系了?”一直以来,如果不是因为邱父的缘故,她们根本就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你是想说,你和天离还会有什么关系?”这是邱洛认为,她来这里的最重要的原因。
“我在乎的是你和……邱叔叔。”
邱洛没有领她的情,“你们家可以再找一个司机,年轻点的,反应快的,应该就不会发生上次的事。”
“邱洛……”季语还想辩解些什么,却被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看邱洛的眼神有些防备,却还是接了起来,“蓝姐,什么事?”
听到季语的通话对象是于蓝后,邱洛原本已经涣散的注意力,瞬间又收了回来。
“是……”她说着,又回头看了邱洛一眼,“我现在正在天离的公寓里。”
于蓝大概嘀咕勒一句什么,季语马上否决,“不行!现在绝对不行……你应该先……”
“她说什么?”邱洛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因为问话太过突然,季语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手机,说:“她想见你。”
“现在?”
季语点头,又摇头说:“邱洛,听我说你现在绝对不可以去见她,你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跟她说,我要见她。”
“不行。”季语说着,就猛地扣断了电话,仿佛她真的害怕两个人的针锋相对。
“带我去见她,或者我自己去。”一直以来,就没有人可以阻止邱洛想做的事。
季语最终还是妥协性地点了点头,“可是你要保证,你会保护好你自己。”
“她没必要伤害我。”至少在当时,邱洛是这么认为。如果于蓝想要留住天离,她手里有一个最重要的一个砝码,便是天离和她妹妹的孩子。光是这点,就已经可以把他牢牢控死,所以于蓝完全没必要节外生枝。可是她错了。
当邱洛赶到Blueprint时,迎接她的,不是一个声嘶力竭,同时用各种恶毒语言控诉她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面带微笑的得体女强人。邱洛敢保证,从两个人认识到现在,于蓝都没有用这么好的态度对待过她。
“坐。”这是她见到邱洛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右手随意一摆,显得客气而亲切。
邱洛落座,显然无法用强硬的态度回敬。面前的这个女人,和三天前在电话里向天离大声控诉的于蓝,根本就是两个人。
“为什么要见我?”邱洛问。
于蓝笑了,“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因为你肯来见我,也是相同的原因。”
“为了那个孩子?”
她挑眉的动作似乎是表示意外,“看来你知道了。”
“托你的福,萧杉替你转达的很好。”
“可还有你不知道的。”她的笑容充满了自信,“从这个孩子出生开始,他的监护人就是我,所以你们根本不用白费心机。”
“你想以此来要挟自己妹妹的男人。”
于蓝的眼神忽然一深,却依然没有被激怒,“既然你都知道他是我妹妹的男人,那么,现在就给我滚远点!”她说话的语气,的确有一个女老板的风范。换作其他人,大概会因为这个表情,而相信她手下有无数为她卖命的打手,并因此而感到恐惧。可是,这次对象是邱洛。
“你妹妹已经死了……”
“是因为天离而死,”于蓝纠正,“所以,他有义务为此一辈子负责。”
“他已经因为这件事愧疚了很久,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于蓝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一点都不够,我要他愧疚一辈子。”
“或许……”邱洛微微眯起双眼,“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你爱上了天离……或者说,你很久之前就爱上天离……”
“你住嘴。”她终于有了生气的迹象,粗暴地打断了邱洛的话。
可是她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你为了自己才想要把他留在身边,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亲外甥……一个不过七岁的孩子。”
“邱洛,如果这就是今天你要跟我说的事情,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给我滚了。”于蓝伸直了胳膊指向门外,“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这个结果比邱洛预想中的好多了,至少,她们没有当场打起来。可是就在邱洛开门的同时,于蓝却又制止了她的脚步,“邱洛,你会后悔的。”说着,她过分激动地扔过来一个杯子,啪地一声砸碎在地上,惹得店里的其他员工纷纷朝这边看来。
只是这句话邱洛听得多了,“那就慢慢看吧。”她冷冷地说。
事实证明,于蓝的话是正确的。此后发生的一切,换作谁都会觉得悔不当初,可是不知为什么,邱洛却从来不觉得后悔。一点也不。
那晚,应季语的要求,作为“最后的告别”,她们一起到季语的宿舍住了一晚。只是第二天,叫醒她们的,不是闹钟,季语宿舍的舍友,或是更严重点的宿舍管理员,而是几个穿着制服,一脸冰冷的警察。
在邱洛和季语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便砰地一声夺门而入——即使宿舍管理员已经提前拿钥匙开了门,然后用更大的声响,在季语的宿舍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他们似乎是找到了可以作为有力证据的东西,随即,便像对待真正的犯人一样,带走了宿舍的所有人。
警察在季语宿舍找到的东西,是Blueprint的账本,和夹在其中的两万块钱。显然,这件事和宿舍里的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明显是冲着邱洛和季语来的。几日的审问后,其他几个女孩已经被放回了学校。就只剩邱洛和季语,被锁定成最后的“嫌疑人”。
于蓝是前一晚报的案,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小偷便被抓到了。不得不说,警察这次办案的“效率”,实在高得有点离谱。而邱洛和季语,即使如何表示她们没有偷东西的必要,警察也没有一点要相信的意思。按照他们的说法,现在所能掌握的证据,都说明了只有她们两个的作案嫌疑最大。首先,是东西丢失前几个小时,她们曾去过Blueprint,并且进入了于蓝那个很少有人进出的办公室。这点因为于蓝和邱洛的争执,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是到这里邱洛才明白,于蓝为什么要在自己出门之前,才虚张声势地扔过来一个杯子——显然,她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其次,是邱洛和于蓝在此前就有过节。(这所有人都知道,包括这些还没问过证人的警察。)而且,邱洛的父亲刚刚去世,并且留下了一笔巨大的欠款,她需要很多的钱。(同上)
所以,她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事,要么两个人一起承担。当然,这也可以说是有三个选择。
事情的发展已经证明,她们低估了于蓝的能力。因为在季父得知这件事后,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用大把的钱把两个人保释出来。而案子的最后,依然是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这个人不会是季语。当季父拿着二十万出现在邱洛的面前时,他愧疚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希望到了这个地步,与其两个人一起等待被判决,不如由邱洛承担下一切。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季语还有两年才毕业,大好的前途不能被耽误。更何况出身名门的姑娘,怎么能有偷东西的不良记录?!相反,邱洛就不一样了。因为成绩优异,她已经拿到了毕业证书,所以学校方面根本不需要担心。而且她的父亲是个司机,有离婚记录,并且死于一场由自己造成的车祸。她何必还在去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名声?更何况,季父手里是整整二十万。二十万!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抵消掉债务,让奶奶毫无后顾之忧地过完下辈子。
无论是事实,还是表象,都在告诉邱洛:你就是那个小偷!可怜的小偷。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邱洛和天离见了最后一面。
当天离说完了那句“邱洛,对不起”时,于蓝出现在他的身后,她毫不客气地催促,“天离,我已经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不想我走第二步……”
邱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笑了笑,说:“没关系。”
当天离转身离开的时候,邱洛从他疲惫的身影上看到了太多牵挂,孩子,爱情,过去,愧疚……不论这上面是否包含自己,她都不愿再给这个身影增加太多负累。离开有时是好事。即使最后她输得一干二净,但就像邱洛最初认为的,她并没有后悔——爱过这样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