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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忆 ...

  •   ◎回忆◎
      邱洛记得,事情发生的当晚,她曾在救护车上醒来一次。世界混乱,影像模糊。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持续的高烧,和巨大的刺激而陷入昏迷,可是剧烈的头痛和彻底的疲惫,使她没有办法思考刚才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她十分努力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到处忙碌着。
      “医生,那个……病人好像醒了。”有一个声音时断时续地说道。
      很快有一双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用拍打的方式给了她来自外界的刺激,“小姐,小姐……可以听到我……”依然是时断时续,可是总算是替邱洛唤回了一点知觉。她再次张口,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啊……”
      “她没有问题,应该只是受到过度惊吓,打完退烧针后睡两天就可以了。”这次,她听得十分真切。并且身体有了知觉,可以体会到救护车在急驰中的颠簸。
      借着车窗里不断透进来的霓虹灯,她看到了另外两个躺在车里的病人。其中有她的父亲。可是邱洛想要伸手的时候,却被医生给拦了回来。她的姿势有些无望,一遍遍叫着,“爸……”
      “小姐,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这是医生通常用来观察患者意识的办法,即使他的手上,此时已经拿到了邱洛的证件。
      她闭上眼几秒来理清自己的思绪,“邱洛。”她说。
      “很好,现在马上……”医生应该是回头说了什么,几分钟后,便有一位护士上前为她注射药物。
      知觉慢慢恢复的时候,邱洛听到了身边传来的心跳监测器的响声,“嘀……嘀……嘀嘀……嘀……”急促而且不规则,像是随时要断裂。可至少,这是生命依旧存在的迹象。
      “她好像是死者的女儿。”这是安眠药生效前,邱洛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护士说:“死者”。

      等到邱洛真正清醒,时间已是第二天下午。就在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夕阳刚好照进病房,带来一种死寂的安宁。如果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喜欢这样难得清静的时刻,但是现在,一种从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恐惧,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她侧头,似乎看到一个身影走进房间,再想要努力辨认,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你的家人在医院的二楼,如果需要,我可以通知他们上来看你。”来者不过是医院的护士,说话轻柔安然,却难掩字里行间的同情。
      她说:“不用。”同时挣扎着起身,用各种十分用力的动作来填满自己的思绪。邱洛只是希望,她可以尽量不去想护士这句话的意思,“家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呆在二楼?
      可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你要去哪?”护士扶住了邱洛的手臂,那一瞬间,一种几近滚烫的温度,透过她的指尖传了过来。邱洛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根本全身冰冷。
      邱洛的身体不自觉地轻微一颤,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可她还是用力扶住了床沿,轻轻推开了护士的双手,“我只是想去看看……”我只是想去看看。她只能这么回答。
      如果邱洛没有记错,这所家乡数一数二的医院里,二楼是设备齐全的手术室。经常可以听说,各种生命垂危的病人带着希望从这里离开。癌症,脑溢血,哮喘,白血病,或者是车祸重伤。可是也有很多人在这里死亡,艾滋,失血过多,医疗事故,抢救无效。“可能”在这里是希望的代名词,但是,也充满了无法预料的绝望。
      她顺着楼梯向下走去,每一步,似乎都是在做最后的告解。从小,邱洛学会的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便是在它来临之前彻底逃开。就像现在,如果她故意失足跌落,那么就可以由别人在事情过去后,告诉她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有些事情的发生,就像是蔓延向大海里的污水,无论再怎么逃避,它还会像渗入血液的病毒一样,不容拒绝地存在于她的生命中。这些都是无法赦免的罪责。
      邱洛离二楼走廊还有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不是楼梯间昏黄闪烁的灯光,阻碍了她的前进。而是迷茫中的邱洛,终于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有季语,季父,季家的管家,或者家里的一些朋友。他们在哭泣,低语,相互安慰,或者沉默不语。
      邱洛上前两步,便看到了这样一群息息相关的人。走廊里刺白的灯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层温暖的光圈,可是邱洛,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半年未见的大伯,首先认出了自己憔悴的侄女。邱洛面色惨白,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像是刚刚流浪回家孤儿般,全身散发着一种彷徨和无助。周围的每个人年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没有向他们求助,只是愣愣地盯着走廊里的那辆推车。
      “邱洛,过来看看你爸。”大伯首先开口,指了指已经被白布掩盖的那具躯体。
      邱洛脚步沉重,却依然努力向前,仿佛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而她已是无心生还的溺水者。脚步决然。躺在那里的父亲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漂浮在这片汪洋大海上逐渐远去,却仍在告诫她,死亡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她用抗争的方式面对了他一辈子,而现在,她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一具冰冷的满含愧疚的躯体?
      邱洛终于无力地跪在他的面前,没有哭泣,却依然像是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她轻轻拉开了那层象征死亡的白幕,看到的是父亲面目全非的脸,苍白,扭曲,残缺不全。脖子处是发黑的几道伤口,还留有干涸的血迹。一切一切,都在向邱洛证明,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为什么不救他?”邱洛的恳求因为沙哑而显得无望,“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她像是在轻声尖叫。
      众人沉默,走廊里的寂静更显苍凉,只有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昨天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玻璃扎进了动脉,失血过多。”这是事实,或许他们都认为邱洛应该承受。可是邱洛只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失去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将一无所有。谁都知道,如果成为孤儿,便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归属。
      “邱洛,你先起来。”肩膀上的手稍微用力,似乎是想将她从地上拉起。可是邱洛忽然甩开了他的关心,发了疯般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她开始恐惧,抗争,防备,有人会带她离开这里。
      “你们可以走了,你们都可以走了。”她牢牢地抓着父亲的手,将头埋在白布上闷声说着,“你们都给我滚,现在就给我滚。”她的声音听来弱小,像是来自一个孩子的威胁。
      没有人听从她的意见。几个人强行把邱洛从地上拽起的时候,她终于因为情绪失控,一把扯下了盖在父亲身上的白布。他没有穿衣服,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显得可悲而寒碜。邱洛一声声地尖叫,似乎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给予父亲一丝丝的温暖。
      一直躲在一旁的季语终于冲了出来,她哭泣着,想要推开了所有拉着邱洛的人,“你们放开她,求求你们放开她,让她看看邱叔!就看一眼!求求你们放开她!”
      几个人因为混乱而愣在原地。筋疲力竭的邱洛再次摊倒。这次,没有人会再拦着她。
      邱洛慢慢爬向了父亲的尸体,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她在心里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这个男人的离开。他们不在乎他的尸体是否寒冷,尸体就是尸体,人走了,就在也回不来了。可是邱洛不想这样。她可怜的父亲,贫穷的,一辈子没有享过清福的父亲,离开也是这么窝囊仓促。她除了用简单的衣物保护住他最后的尊严外,还能做些什么?
      季父将季语拉回了身后,并不时轻声安慰着。几分钟里,没有人再给出意见,到底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他们都在等着,看着,一个女儿跪在父亲的尸体前,仿佛永远都不打算离开。
      一个苍老沉重的脚步在走廊响起,那是邱洛的奶奶,一个养育了六个儿女的七旬老人。她有邱洛所遗传的干瘦体质,关节突兀骇人,却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这个曾经送走了丈夫,和一个女儿的孤寡老人,显然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她干咳着,用苍老几近腐朽的声音命令:“拉开她。”但是那双混浊的双眼里,却有即将溢出的泪水,和灌满了整个心脏的疼痛。
      她知道必须这么做,“送邱洛去病房,她在生病,坚持不了多久。”
      邱洛听到了她的决策,在有人上前拽开她之前,便开始尖叫:“我不走!我不走!”因为她知道,从小,就没人敢拒绝这个干练老人的决定。
      还是有人上前开始尝试挪开她的身体,可是邱洛死死地拽着,仿佛不知道疼痛和寒冷。老人终于忍受不了孙女的执拗,亲自上前掰开她的手指,并一下下狠狠地朝她拍去:“你爸已经死了,你现在还不让他安心!他在等着走!看过了就让他好好地离开……不要拽着不放!”老人尖锐的指甲,已经在邱洛的手上划出几道血痕。看着这么绝望的孙女,她却首先哭了出来。
      邱洛没有移动,只是一遍遍恳求着,“奶奶,让我再多陪他一会儿!我爸不想走,我知道他不想走,他是被我害死的,他是被我害死的!他不想走!我不能让他走,奶奶!他走了我怎么办?”
      她没有办法,开始转向其他人,“你们这群没用的!一个小女孩都拉不起来,快点把她弄走,省得她爸看了心烦。”或许,这里只有她和邱洛一样,依然不愿相信这里的一切。即使也只有她在一遍遍强调:“他已经走了”。
      几个人低语了几声,开始不顾邱洛的挣扎,把她从地上拖起。而从来没有一次,她像现在这么无望,知道失去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们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这次是邱洛在乞求,可是没有人会听。
      他是真的离开了,就像是关于过去的记忆,永远存在,却终究无法再触及。
      “你们放开她。”就在邱洛被拖起的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这声音是熟悉的,并且属于救赎。
      季父本能地表示出敌意,“你是谁?”
      “是我找他来的。”季语带着哭音地说了一句,随后便走向了这个因为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男人,“天离……天离,对不起。”她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对不起,我以为他们只是会离开,可是我没想到会这样。邱洛已经不相信任何人,我不知道……”
      天离没有听她解释,便径直走开。他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面前这个无助而固执的邱洛,趁着他们放手的瞬间,又爬回去,牢牢抓住了父亲的双手。
      “小伙子,这里没你的事。”邱洛的大伯首先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他过去!”季语忽然尖叫,“邱洛根本不相信这里的每个人,她已经……”她根本说不下去。
      天离轻微侧身,终于见到了这个几日来装满自己心脏的女人。他缓慢上前,用双手牢牢地抱着她蜷缩的身体,足有几秒钟,直到确定邱洛的体温没有那么寒冷后,才轻声开口:“邱洛?”
      她没有回答,依然用尽全身力气拽着父亲的尸体。
      她全身突兀的骨头,像一根根锐刺,扎痛了他的心脏,“邱洛,我向你保证,我们明天来这里的时候,你爸看上去会比现在要好,我们……”
      “我不走!”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说话的人是谁,只是一味用尖叫强调自己的要求。
      他叹了口气,用外套紧紧裹住正在颤抖的邱洛,“可能,我说可能……明天我们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不,你撒谎。我不相信。”她说着,却睁开了双眼,疲惫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天离轻轻摩擦她的身体,以尽量给予温暖,“我没有撒谎,明天来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或许,她需要的真的只是这样一句谎言。这次,邱洛没有再回答。但是已经无力的双手,终于开始出现了松懈的迹象。
      天离将她的手指轻轻掰开,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我们可以走了。”最后,他说。然后用极尽轻缓的动作,将邱洛从地上抱起。她没有抗争,就像一个被催眠的病人般,眼神呆滞,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群人便这么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踏出医院大门的那刻,天离像是获得至宝般,收紧了他的双臂,“没事了。”他说。同时将邱洛冰冷的脸颊,靠在他的颈窝里轻轻摩挲着。这样真实的触感,终于让他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想,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害怕邱洛会因此而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现在,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离带她来到酒店后,邱洛再次因为疲劳而沉沉睡去。他连开灯的时间也没有,便去找来了退烧药,消炎药,纱布,以及一些邱洛可能会用到的药物。时间已是深夜,奔波了一天的天离根本没有停止,便又在宾馆的厨房里烧起了开水,和一些简单的粥。
      头顶上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让他有身处白日的错觉。依稀中,又听到了房间里传来了邱洛轻声的呢喃,她说:“萧杉,为什么会这样?”
      天离仍旧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厨房的门口,静静地看着邱洛的轮廓从床上挣扎着爬起,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她的脚步仓促,没有方向,几次跌倒在地上,却又固执地爬起来继续前进。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天离走过去打开了一盏床头灯,以让邱洛看清自己。但即使是这样轻微的灯光,也还是刺痛了她的双眼。邱洛坐在地上,想用手遮挡住光线,却根本无济于事,最后,她干脆将头埋在膝盖里,不想再去理会周围的一切。
      天离盛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邱洛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那双眼里散布着血丝,即使没有眼泪,却还是传递着一种过分的惊恐。她开始颤抖,全身用力缩成一团,手指不断绞动着。
      “是我。”天离说。
      寂静中传来的他的声音,或许唤回了邱洛的意识。她抬头,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以为你是……”
      “这不重要。”他轻轻打断。然后拉起了邱洛的手,环绕在散发着热气的碗的周围。这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温暖,邱洛体会着,小心地吸了吸鼻子,终于敢稍微放松开自己的身体。她任凭天离拉着自己的手,足有几分钟。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先用手试探,确定温度合适后,才开口问道。
      邱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里和萧杉的住处根本没有一点相似,只是这熟悉的温暖和香味,又让她想起了当初的一切。她无法避免地想到了父亲,压抑了一晚的眼泪,这才流了出来。
      天离抓着她的手忽然捏紧。那不过是两滴泪水,却像是腐蚀的硫酸一样,慢慢滑过他的伤口,带来灼烧的疼痛。可是他能怎么办?从来没有一次,他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我应该去医院。”邱洛忽然开口,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她又用力点了点头,“我应该去医院,我应该去医院。”这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想要起身。
      天离用力拉住她的双手,却在用平静的声音安慰,“邱洛,坐下。”
      邱洛听不进去他的劝说,转身开始掰开天离的手指,不管不顾地要离开。
      “我应该去医院。他们一定会马上办理我爸的后事,火化或者什么的,我再不去就见不到他了。你知道吗?他们一定很快地就会处理他的尸体。”她或许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可是杂乱无序的语言,已经暴露出她的慌乱。
      “邱洛。”天离的声音已经因为疲惫而过度沙哑,可是拉住邱洛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我向你保证……”
      “你这个骗子!”她尖叫着,“你一直在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她根本不理会自己造成的伤害,重重甩开了他的手后,便朝着门外冲去。
      天离的心里再次被恐惧占满,他没有丝毫迟疑地追了过去,因为动作猛烈,桌子上的碗被他一下子打出,撞碎在墙壁上。就在邱洛要开门的前一刻,天离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牢牢地钳制在怀里。他没有办法让她冷静,于是只能用这样强硬的方式挽留。
      邱洛挣扎着,一遍遍用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后撞去。天离没有出声,只是竭力用身体挡在她的周围,以避免她对自己的伤害。
      “求求你放开我。”折腾了很久,邱洛终于明白他根本不会放手,于是只能颓然地恳求着。
      天离喘息了几秒,才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对不起,邱洛。我不会再骗你,可是你不能走。”
      “我爸……”
      他听到了她的哭泣,“你爸会在那里,我保证!这次我不会骗你。”
      “我不相信。”她说着,又要想尽办法逃开他的束缚,却在抓住天离的双手时,忽然触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那是鲜血,正顺着天离的右手流出,一滴滴地跌落在幽深的黑暗里。她忽然就停止了挣扎,“你流血了?”声音微弱到几乎是在呢喃。
      他叹了口气,根本不敢去在乎什么流血,仍旧维持那个强硬的姿势,牢牢地把她抱在怀里。
      邱洛这次的挣扎,只是想要回过头来查看他的伤势,“你流血了。”可他依然毫不松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我不走。”得到了她的保证后,已经力竭的天离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邱洛从他已经僵硬地胳膊里钻了出来,回头,看到的是一个在黑暗中极其无助的天离。他没有了往日桀骜的风采,不再无所顾忌,眼神黯淡得像是濒死的动物。他知道,现在自己所面对的,便是生命里的一切。如果失去,他就会像是被抽走鲜血的躯体一样,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邱洛紧握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轻轻擦拭着他的鲜血,“我不走就是了,反正哪儿也去不。”
      黑暗里,天离沉沉地叹了口气,重新将她揽回怀里,“你不走了,反正哪儿也去不了。”他抓紧了怀里瘦弱的身躯,“以后的事情都交给我。”
      邱洛明白,如果她的一生都是在犯错,那么,这会是最无可挽回的一次。

      随后的事情,邱洛真的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季父,父亲的朋友,大伯之类的亲戚,甚至是奶奶。父亲的葬礼,从头到尾都是由身份立场不明的天离打理着。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这样做是否合适。不想去思考天离的用意,天离的过去,天离和于蓝的关系,或者是天离和季语之间的事情。也不想去思考,这样做到底会给自己将来的生活造成怎样的后果。就像季语所说的,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欺骗过她的天离,和背景清白的陌生人,对邱洛来说根本毫无区别。她这么做,只是出于直觉。因为在事实最残酷的时候,天离第一个出现,给了她一个可以逃避的谎言。

      七天后,当天离拥着一身白衣的邱洛,一起出现在她父亲得体的葬礼上时,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关系表示了反对的意见。大伯,季父,季语,一些至少半年没见面的亲戚和朋友,甚至接到风声从Y市远道而来的于蓝和史天杰。或相干,或不相干的各色人等。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却都可以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罗列出一条条他们不能在一起的原因。
      此时的邱洛其实并不坚决,她只是想依靠,想跟随,可是葬礼现场的所有人,还有谁能给她提供这样一个机会?除了天离,他们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私自利地表达着看法。
      葬礼结束的时候,隔着纷乱的人群,邱洛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萧杉。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西服,得体庄严,一举一动,都是一个成功人士该有的风范。只是在扫过邱洛的右手时,那双本该坚毅的眼神里,却忽然出现一丝难掩的失落。现在,负责牵引她的是天离。
      “你来迟了。”天离在他走近时开口,不过是句平常的开场白,听来却像是宣判。
      萧杉接过了他伸出的手,轻微一握,“是来迟了,不过应该还来得及。”
      “葬礼已经结束。”天离说。
      “是。我参加了。”萧杉如此回答,转而面向邱洛,“可以跟你单独聊聊吗?”
      在邱洛回答之前,天离将她拉向了身后,“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而且……需要休息。”
      萧杉没有辩驳,只是用眼神询问邱洛的意见。可是此时的她,根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见。
      一旁的于蓝似乎早就料到了萧杉的出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几个人的举动。看到邱洛没有回答,她立刻上前劝说天离:“两个人合作了这么久,关系应该很不错。你不能阻止人家谈谈心事吧。”
      天离眼色一沉,“不要说不该说的,不要太久。”他只是不希望,有人再用假惺惺的关心来刺激她。
      邱洛像是接收到一个命令,没有什么犹疑,便脱开他的手朝外走去。天离的手里出现空旷,显然,邱洛的绝然让他有些错愕,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离开。
      萧杉跟着她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邱洛却始终背对着,不肯回头。“你这是在干什么?邱……洛。”他有些不太习惯叫她的全名。
      她轻微一愣。这是事情发生后,她经常会有的动作。因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有对周围的一切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敏锐。邱洛的声音听来憔悴,“什么意思?我只是在筹备我爸的后事……”她想了想,又纠正,“是在和天离筹备我爸的后事。”
      “为什么?”萧杉问,“为什么是他?”
      她这次没有犹豫,“不然是谁?”
      这让萧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其实早就预知了这样的结局,甚至,知道的比邱洛还要早。
      “他不值得你和他在一起,他从头到尾都在撒谎。”这是萧杉唯一可以劝住邱洛的赌注,即使会伤害到其他人,他却不得不忽略。
      这句话别人已经说了很多次,“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对你隐瞒了更多事。”
      “例如?”邱洛想不到现在还有什么事,可以给她更大的打击。
      萧杉沉沉的叹了口气,并未立即开口。他的表现已经说明,要揭穿这个秘密其实并不容易。它会将事情推向一个极端,邱洛要么重新变得坚强,要么彻底崩溃。“洛,”他只是想确定她在听自己讲话,“你知道于蓝有个孩子吗?”
      邱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儿子。有传言是天离和她生的。”
      “所以天离没有告诉你。孩子其实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萧杉停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待邱洛的反应,可她依然没有说话,“于蓝的妹妹,在生下孩子后不到一个月,便因为他死于车祸。”
      邱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瞬间停止了跳动,可是她不动声色,“于蓝告诉你的?”
      萧杉愣了几秒,却没有否决,“是。她觉得,由我来说你会更愿意相信。”
      “所以呢?”
      “他骗了你,你能忍受他有这么残忍的过去?”在萧杉眼中,邱洛是追求别人全心全意的女孩,并且,她值得这样对待。
      两人之间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邱洛忽然笑了,“这样正好,我们扯平了,反正我也有事情瞒着他。”
      萧杉显然没有料到邱洛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回头,脸上是一种令人畏惧的平静,“萧杉,这件事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不要告诉天离。”她的语气,就像是孩子们在分享秘密,“我爸是我害死的,他是为了找我才出了车祸……而且,这场车祸还有另外一个受害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警察判决主要责任人是我们,所以对方可以要求二十万的赔偿。可是你知道,我爸不过是个穷司机,他哪有那么多钱,到最后,这些赔偿还是需要我来偿还。我也没有钱,所以就只能依靠天离。只要我和他在一起……”
      “我可以……”
      “萧杉,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连累你。”她打断了他的话。
      他根本不相信邱洛是这种人,“你不相信我说的?”这是他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
      邱洛摇了摇头,“父亲死后,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的人,你给了我很多帮助,所以现在我不能再亏欠你。”她还是给了他一个笑容,“抱歉,萧杉,你还是走吧。”
      “你已经决定了……要和他一起?”这是萧杉的最后一个问题,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邱洛给的是肯定的回答,他会永远离开,彻底退出。
      邱洛的答案没有丝毫犹豫,“是,我要和他在一起。”她第一次这么坚决,“我会和他在一起。”

      另一头,于蓝同样也在添油加醋地揭发“事实”,“天离,她和你在一起根本就是为了钱,如果不是她父亲的车祸需要这么多的赔偿,你觉得她会这么死缠着你吗?她完全可以和那个叫萧杉的远走高飞。”
      “她现在也可以,可是她没有。”天离的回答击碎了所有干扰,“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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