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乖一点》苏太太

10、终章 三年后。十

　　释古二十九年。十二月。冬。大雪。
　　顾宝贝裹着一层厚厚的狐裘披风，站在一棵开满了漂亮的白色花朵的大树底下，搓着手，垂涎的望着一树汁液饱满鲜嫩欲滴的红色果实，馋得直咽口水。
　　雪落了满头，鼻尖冻得通红。略显慌张的望了望前院的方向，看不见一个人影。
　　于是放下心来。
　　摊开手掌，看看自己被养得细皮嫩肉的双手，皱起眉毛，将双手捏成拳，定了定神，又摊开手，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随即往树上一掌，抱住树，两脚也粘上去，配合的一蹬一收，缓慢而坚定的接近心仪已久的果果。
　　尤四爷说还要等一段时间果子才能成熟。顾宝贝撇嘴，尤四爷就是喜欢骗他，他好多次看见尤三爷尤小四偷偷打了来吃。
　　他已经十八岁了。尤四爷却还是把他当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来哄。
　　他明明什么都懂了。
　　终于爬到树杈上，顾宝贝心道还好这棵树长得圆溜，没有哪里伤到他。否则，叫尤四爷看见就不得了了。
　　又撇了撇嘴，顾宝贝够了一串果子，挑出一颗最大最圆的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奇异的味道蔓延开来，味蕾被激得颤动起来。津液过处，口齿生香。
　　果然好吃。顾宝贝满意的点头，又连着塞了好几颗到嘴里。
　　“啪嗒”，脖子一凉。顾宝贝停了停，望向上方。
　　雪瓣化作水滴挂在殷红的果子上，晶莹透亮。满目的红和白。
　　模糊的画面从脑中闪过，顾宝贝咬唇，垂下头，身子轻颤起来。
　　“宝贝，你在哪里——”
　　树下传来尤四爷焦急的呼声，顾宝贝一惊，忙靠紧树干，屏着气息不出声。
　　“宝贝，快出来，溪哥哥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顾宝贝不动。
　　尤四爷只想到在院里找，哪里想到顾宝贝会躲在树上。顾宝贝穿的一身的白，混在一树白花中，想看见实在太难。
　　眼见尤四爷步履慌乱的跑去前院找了，顾宝贝一屁股坐到树杈上，埋下头，发起呆来。
　　恢复神识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尤府回了顾家。尤四爷没有去找他，他也不再去找尤四爷。他是真的打算再也不喜欢尤四爷了。
　　那些人欺负他的时候他那么拼命的喊尤四爷他也没去救他，他差点恨上尤四爷。
　　他在家闷了好多天，无聊之际去找林杏杏解闷。
　　杏杏那天对他说了好多话，他听得半懂不懂。后来杏杏又给了他两本书，他逐字逐字看了好几遍后，才终于明白杏杏要教他的是什么。
　　脑子里被尤四爷故意挑断的那根筋自动接合，像是忽然变成熟了，他一下子就懂了。他对尤四爷的情，和尤四爷对他的心。
　　只是……情人之间的忠贞，已经被毁了。他已经被弄脏了。那些狰狞的面孔时不时出现在梦里，身体所承受过的痛苦，清晰的刻进了心里，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抹不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从开始的恶心呕吐，到只愿意被尤四爷触碰，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那一年里，尤四爷整晚整晚的安抚他，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凶狠，有时候笑，有时候哭。伤口逐渐愈合，他已经不会怎么回想到那一场噩梦了。
　　尤四爷一如既往的对他好。不，是比以往更甚的好。
　　再也不对着他发脾气了，也再也没有打他屁股过。他看着尤小四从眼里冒光一直到双眼喷火尤四爷也只是笑笑也就任他去了，他和尤二爷尤三爷顾安然每日聚拢在一起从早晨聊到晚上尤四爷也没有说他一句，只是亲自端了饭菜来，边喂他边一脸愉悦的加入话题，谈得比他们还要兴奋……更别提什么暴跳如雷揪住他痛打一顿的话。
　　尤四爷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是他理想中的尤四爷的样子，可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不被重视的感觉。
　　顾宝贝在这里瞎想了半天，最后得到这样一个愚蠢的结论。
　　他都不知道尤四爷带着人差点把永安城给翻个底朝天，阴鸷狠厉的模样吓得人直唤他作‘活阎王’。直到尤小四气喘吁吁的跑来告诉他——
　　“主子！找到了！找到了！”
　　尤四爷急揪住尤小四的衣服，神情惊惧，“在哪里！”
　　尤小四眼神一闪，往旁边树上一指，“在……在您栽的那棵‘欢喜’的树上……”睡觉呢。
　　话未完，尤四爷一阵风似的飞奔回了尤府。
　　当看到披着白裘一脸餍足的沉在睡梦中的顾宝贝时，尤四爷略愣了下，随后哭笑不得的俯身抱起顾宝贝跃下树，吩咐尤小四撤回搜寻的命令后，抱着顾宝贝进了寝房。
　　屋子里烧着暖炉，不似外头寒冷。尤四爷轻巧的解下顾宝贝的润湿了的披风，又解了自己的，随手往地上一扔。伸出手抚摸着顾宝贝微有暖意的脸颊，半晌，才悠悠的叹出口气。
　　顾宝贝睡眠时间长，通常一睡就是半天。等顾宝贝醒来，日已近晌午。
　　尤四爷按住顾宝贝起身的动作，笑道，“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顾宝贝顺从的躺回床上，看了看外面天色，揉了揉眼，“桂花糕。”
　　尤四爷眉头一跳，“吃完饭再吃点心？”
　　顾宝贝用手背遮住眼睛，“不！”
　　“好吧——我叫人拿桂花糕来。”尤四爷妥协了。
　　哪知顾宝贝忽然就来了脾气。他猛的坐起身，气愤的瞪着尤四爷，道，“尤小溪你故意的是不是！饭前吃点心对身体不好，你会不知道？”
　　尤四爷愣了。
　　“老子就在树上站着你都看不见！你肯定也是故意的！”
　　尤四爷愕然。
　　“你干嘛不说话！”
　　尤四爷弄不清顾宝贝闹的什么气，也就只好傻愣着不说话了。
　　顾宝贝越想越生气，肚子也就越饿。想了想，索性跳下床，跑到屋外，赤着脚三两下爬上那棵‘欢喜’树，折了果子就往肚子里咽。
　　貌似这种果实很能止饿。
　　尤四爷追出门时，已不见了顾宝贝人影。忽地往树上一望，红白花果间，果然有团黑黑的东西——顾宝贝的头——在动。
　　僵了僵，立刻飞身上去扛回顾宝贝往床上一扔，眸中覆上一层薄怒，“大冬天的光着脚就跑，生病了怎么办！”
　　顾宝贝抹了把嘴角，白了眼尤四爷道，“宝贝才不会生病！”
　　“你那是什么眼神！”人大了，翅膀硬了，居然敢对着他翻白眼了！
　　顾宝贝瞪大眼睛，横着脖子道，“就是讨厌你的眼神！”
　　“你——！”尤四爷闭着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过了会儿，睁眼，竟然扯出一个微笑，“宝贝说说，溪哥哥哪里又做错了？让宝贝这么讨厌我？”
　　尤四爷宁愿委曲求全也不愿把真实的一面显露出来。
　　感觉到尤四爷隐而不发的怨气，所有的气势在一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顾宝贝垂头，捏紧了拳头。
　　“尤小溪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你大可以直说，你这么一味的忍着我真看不下去了。”
　　尤四爷大骇。
　　“你在说什么！”猛的抓住顾宝贝的胳膊摇晃着，尤四爷快要愤怒到极点。
　　顾宝贝冷哼一声，忽地抬头，直视着尤四爷神色傲然道，“不是吗？你不喜欢宝贝自然有人喜欢宝贝。小苗子对宝贝也一样好……”
　　一听到小苗子尤四爷就跟点着了火药桶一般炸开了，为了控制暴躁而特意训练出来的理智顷刻间荡然无存。他钳住顾宝贝的下巴，眼神凶狠如鹰，“小苗子？你竟然知道他喜欢你？你竟然知道！早知道就该将他杀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要敢杀小苗子，我就杀了你！”情急之下，顾宝贝竟脱口喊出这样一句话。
　　闻言，尤四爷浑身一颤，微微眯眼，额上青筋暴起，盯住顾宝贝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顾宝贝吞入腹中去。
　　“杀我？你为了一个奴才杀我？”
　　语气说不出的阴森。
　　顾宝贝吓得一抖，慌忙摇头，“不是……我……没……”
　　“前世只因你一句气话丧了性命，今生却怎么被你气也气不死，原来是你要亲手来了结我，是吗？”
　　冷笑一声，忽地倾身将顾宝贝压倒在床，手上用力撕扯着顾宝贝的衣服，覆唇堵住顾宝贝不断发出惊呼声的嘴巴。
　　疯狂的掠夺与占有，尤四爷彻底怒了。
　　身体被又亲又摸，顾宝贝被动的接受着，思绪陷进尤四爷的滔天怒火中，对尤四爷的暴行不做任何反抗。
　　过了会儿，反应过来。顾宝贝却突然笑起来。
　　“尤小溪？”顾宝贝轻轻的喊。
　　“嗯？”尤四爷含糊的应了句，心里万分的不愿承认满腔的怒气居然就这样被顾宝贝这略带甜意的声音给平息了下去。
　　“我好饿。”
　　只这一句，尤四爷不得不认输。
　　摸到顾宝贝臀缝里去的手不得已收回来，尤四爷泄气的趴倒在顾宝贝身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要你做的。”
　　顾宝贝想要摸一摸饥饿的肚子，却摸到尤四爷的头。
　　“还有？”尤四爷抓住顾宝贝的手，放在唇上轻吻着。
　　“还有双龙戏珠，水晶肘子，烧鲤鱼。还要一碗乌骨鸡汤，一碗银耳羹。最好再备一小碟辣椒酱，一盏罗浮春。寒潭香或是千日醉也行。再打两盘欢喜果……”
　　乱七八糟的要求。顾宝贝笑得阴险。
　　“不行，待会儿和爹爹他们一起用膳好了。”尤四爷脸色发青道。
　　顾宝贝神情一僵，抽回手，猛的推开尤四爷，生气道，“不行！不和他们一起吃！”
　　尤四爷起身，甩头就往外走。
　　“我不要只吃粥！”顾宝贝忙滚下床抓住尤四爷往里拖，一面愤怒的大吼。
　　尤四爷转身将顾宝贝往被子里一塞，“衣服也不穿就下床，冻病了可有你受的！”
　　顾宝贝瞪眼道，“是你把宝贝衣服都撕烂了！你还怪我！”
　　尤四爷忍笑道，“我这不是去拿衣服给你吗？”
　　顾宝贝把嘴角一撇，小声咕哝道，“你又没说。”
　　尤四爷正要说什么，眼皮却猛地一跳，心中突然泛起闷气。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尤四爷皱眉，甩了甩头，看向顾宝贝，忽然笑着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当今皇帝陛下赐婚，命我二人于腊月二十五完——”
　　顾宝贝猛的望向尤四爷，倏然瞪直了眼睛。
　　“砰——”的一声巨响。尤四爷轰然倒地。
　　眼泪汹涌而出，顾宝贝捂脸，痛哭出声。
　　前世的所有记忆，瞬间冲破枷锁，从脑海中倾泻而出。
　　上一世。释古二十六年。十二月。冬。大雪。尤四爷因他一句“讨厌”而失去生命。释古三十五年。十二月。冬。大雪。他因悔恨郁郁而终。
　　阎王殿里，鬼面判官跟他讲述了一段世世不得善终的孽缘。
　　一个人背负生生世世的记忆，一个人逃不过忘尽前尘。重生重活，三年为限。每一限度便是一场变数。
　　——直到尤四爷能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方能成正果。
　　不愿意尤四爷一个人在沉寂的黑暗中等待太久，更想要早一些结束轮回。顾宝贝作出决定。吃力的将尤四爷抱进怀里。打开门，走出房间。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光裸着的瘦弱肩膀忍不住瑟缩了下，随即咬紧牙关，强忍下刺骨的冷意，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总觉得尤四爷那样强悍，定会有一副十分结实健壮的身体。哪知此刻抱在手里，却感觉那人比落在眉尖的雪片还要单薄。
　　顾宝贝僵硬低头，尤四爷还维持着喜悦的神色，眼眉都染着笑，望着前方，又像是在望着他——
　　顾宝贝大恸，泪落成了血的颜色。下一刻他跪进雪地，向苍茫大地许下此生最后一个心愿——
　　愿下一个轮回里，他能变得聪慧乖巧，再也不惹尤四爷生气———

作者有话说

　　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