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总之,作为 ...
-
总之,作为一只山鸡来说,作为一只生活在这个无名的犄角旮旯的山鸡来说,她也算是一只活在最顶端的山鸡了。
至于作为一只活在最顶端的山鸡来说,对于两百多岁那年差点被猎人射了个对穿这件事,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也只能说活久见了。
然而,说到让她免于被猎人射了个对穿的那个人,她却无法形容。他是她今生全部的光和热,是她追逐的太阳,温暖又遥远,又像她仰望的月亮,温柔又孤冷。
如果一定要她说清楚,大概就跟凡人写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一样,故事的开始是一场极尽旖旎的相遇,才子不过轻笑一声转身离去,佳人的一颗芳心却就这样交付了。
尽管彼时她还没能化出佳人的模样,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一只活了两百多年的呆山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比一般山鸡长寿二十多倍。
同灵山秀水上修炼出的千年山鸡相比,两百多年的山鸡可算不上什么,但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灵力比人烟还稀少,不止山鸡,一切也不过是自然地出生,自然地死去,没有修炼的生物,也没有修炼的生物闯进来,连高级点的生物都没有。她算个异数,傻呆呆地竟然活了两百多年。
也许是从她两百岁的时候开始吧,这个犄角旮旯也渐渐开始有了人烟。所谓靠山吃山,于是这个无名的小村子里尽是猎户,山鸡当然是很合适的狩猎目标。
那一天,忘了是风和日丽还是乌云低压,她灵识未开,动物的本能到底还在,没等那只黄鼠狼扑上来就赶紧跑了。
山鸡就是这点尴尬,长着两只大翅膀却不怎么能飞,逃跑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还得靠两条小短腿,哪怕像只小麻雀一样飞一下,也不怕那该死的黄鼠狼了。
被黄鼠狼追上了可不就活到头了吗,她心里慌乱,自然慌不择路,闯进猎人的狩猎范围而不自知。
那大概是一个很优秀的猎人。山野人家没有精良的装备,但是于他而言,用于猎杀一只山鸡已经绰绰有余。他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不动声色地拉开弓,眯起一边眼睛,将箭头对准这只山鸡,还预留了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它移动的微小的距离。猎物终于踏上他设定的那个点,他眼神一凝,松开了拉弓的手。
可是在箭离弦的瞬间,她却停了下来。不是感知到了危险,在电光火石之间避开了那一箭,只是因为看见了他,她已无法动弹。
也许是本来就乌云低压,所以他才光芒万丈,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光芒万丈,所以连太阳也要失色。
然而,他并不是顶着一大圈浮夸的金光而来,只是一袭白袍,拢着淡淡的金色的光芒。她觉得自己两百多年未开的灵识就在这一瞬间从密封的土壤中迸裂而出,一道道的光,刺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个萦绕着柔和金光的白色身影在不断靠近。
那支箭最终没有射中她,堪堪擦过她的胸前,蹭掉两根灰色的羽毛,钉入旁边的树干上,尾羽兀自颤抖。
她却以为那支箭就这样穿过她细小的热烈跳动着的心脏,血液似乎在乱蹿,又似乎全部涌到某一个地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地方,只是一种带着疼痛的莫名的庆幸。
她作为一只山鸡活了两百多年,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纠结的情感,即使她从前也曾见过那么多英俊威武的山鸡。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缓缓地,带得她本该紊乱的心跳逐渐同他的步调一致。
山鸡的视力其实还不错,她努力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样,却偏偏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越走越近,她努力地仰起头,也仅仅看到他交叠的一丝不苟的衣领上粘着一绺碎发。
然后呢?他会停下来吗?会将她抱在怀里吗?会带她走吗?
彻底傻了的她是不会思考这么多的,只知道一直看着他,连他把她当作路上的石头绕过她也没感到伤心,只是他渐行渐远,她才扑楞着翅膀追上去。
奈何山鸡真的不怎么会飞,即使是只活了两百多年的山鸡。她只好扑楞两下翅膀,又靠小短腿跑几步。
大概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他终于发现了这只呆山鸡。有一团水泡将她团起,缓缓送到他的眼前。
看着她,他轻笑了一声。
“你想跟着我?”
她时常回忆起这一段。
她记得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同她往后五千年听到的声音都不一样,仿佛是深沉的大海,蓝得广袤而毫无杂质,第四个字那轻轻的一抬舌,是偶然泛过的徐徐的海风,最后因为问句而稍稍上升的尾音又像是有人往海里投入一颗石头,勾起清浅的涟漪,有点轻佻,又压得笃定。
她还记得她终于看清他的模样,比他的声音更让她无法呼吸,她当时匮乏的词汇甚至没有办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惊艳,后来多活了几千年,也没有找到任何配得起他的形容词。
天下间所有的美都在他身上汇集,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丝笑,眼睛里似有碧水荡漾,以致于她连自惭形秽都忘记了,只会瞪着一双斗鸡眼看他。
这其实是她一段羞于启齿的回忆,每每忆起都会后悔,毕竟瞪着一双斗鸡眼实在太丑,但重来一次她也想不出她能做出什么美丽的事情。
一只山鸡能做出什么美丽的事情。
偏偏他美得惊天动地。
不晓得是有意忘记这段耻辱的过往,还是她真的被他的美貌洗了脑,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这段记忆就此中断,下一个片段就是她在溪边看他打坐。
还是瞪着一双斗鸡眼。
那时天已黑透,星星没几颗,月亮倒是又亮又圆。
他盘腿坐在溪水中平整的石头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宽大的袍袖下只露出似乎被精心雕琢过的手指。
身上淡金色的光褪去,化出的琉璃灯挂在树上,柔和的光投在他如玉的脸上,纤长的眼睫也镀上暖色,狭长的眼轻闭,收起了里面的潋滟,挺秀的鼻梁在一侧投下阴影,每当山风轻摇的时候,那片阴影也随着琉璃灯的光晃动,像是在他脸上漾出一波水。
溪水潺湲,水面闪烁着细碎的光,反射在他白色的一袂衣袍上,映得那里也有一条流动的小溪。
灵识初开的傻山鸡终于回过神来。
他周身显出一种广大的悲悯,她不由看了看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羽毛,每一根都泛着光泽,不知道吸引过多少英俊威武的雄山鸡,此刻在他的对比下,她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灰扑扑的山鸡。
她连看他一眼都觉得亵渎了他,情不自禁地举起两只翅膀把鸡头掩住,以为这样她就不是只丑山鸡了,后来她有文化了知道这有个专门的成语来形容,叫“掩耳盗铃”。
白活了两百多年才初开灵识的她心智就是三岁小孩,难过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尽管她后来可以轻松驾驭梨花带雨的风格了,但三岁小孩懂什么,一哭就乱嚎。
要不是今晚月光太亮,山林,溪水,乱嚎的山鸡,再加上月黑风高的夜晚,绝对是一出闹鬼的好剧。但是这个剧本的男主角打坐的时候可以摒弃一切杂念,于是这一切都没有按照闹鬼的剧本演下去。
似乎时间的不断重复,场景一直停留在——月光,山林,波光,绝世美男,和乱入的傻山鸡。
她嚎了一阵,嚎到最后声音也没了,眼泪也流干了,虽然也不敢指望他能来安慰一下,但直接被无视还是有点让她幼小的心灵受伤。
受伤的傻山鸡默默地擦了擦自以为存在的泪痕,摸了摸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又想哭了,嗓子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低头喝了口溪水,干哑的嗓子就是像贫瘠龟裂的土地得到了久违的甘霖,让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靠近这甘霖。
然后?没有一点点防备,她就栽进去了,头朝下那种。
如果是三岁小孩,栽进溪水里不奇怪,但她同时也是一只两百多岁的山鸡,谁听说过生存经验丰富的山鸡在自己一直活着的地方淹死的?没有吧?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灵识开了之后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山鸡的本能都忘了。
她站在岸边,栽下去的地方水浅,脑袋在水底的石头上磕了一下,还好经年累月的,水流把石头都冲刷得平滑圆润,又有浮力,到底没把脑袋磕出个窟窿,就是有些晕乎乎的,随着水流浮沉。
清醒过来的那瞬间她本能地挣扎,没两下就被水流啪地印在一块石头,完全没作为地又晕了。
再次清醒的时候她被圈在一团温暖的水泡里面,浮在他的视线里。
她遥遥地望着他,坐在倾泻的月光里,支起了右腿,手肘撑在膝盖,握拳的手挡住了唇,却还是让她看到了他微扬的唇角。
在月光里,他的眼睛有潋滟的湛蓝的颜色,漾着笑意,微风带起的发丝也分外柔和。
她看直了眼。
她在后面几千年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无论是两百多岁的山鸡还是三岁的小姑娘,都不应该为男色所惑,但是从来没得到过答案。
反正,就这样沉沦了几千年,不知悔改。
他回到岸边,左手圈住她,右手把她几根凌乱的羽毛捋平整,又拍了拍她的翅膀。
“取个名字?”
她沉浸在他的怀抱里,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猛烈地点着头。别说是取名字这种好事,就算他说要吃她,她也帮着他把自己烤熟。
他想了一阵,笑着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珊姬”两个字。
“既然你是只山鸡……”
她是看不出那是什么字,但她看得出他笑得不怀好意,于是把鸡头摇得像拨浪鼓,强烈地拒绝这个名字。
他忍住笑意,挠了挠她的脖子。
“就叫‘珊姬’。”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凭借翅膀为数不多的力气,飞到那耻辱的两个字上,用鸡爪彻底毁灭了才恹恹地回到他的身边。
虽然她不介意被他取乐,但这种伴随一生的东西还是得坚守最后的防线。
“不叫‘珊姬’?”
她赶紧用鸡翅膀抱住他的大腿,嗯,小腿,瞪着一双斗鸡眼看她,整只鸡就是大写的“求放过”。
他忽然伸出食指抵住她的眉心。
“岚音。”
她不明所以,直到他抱起她,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她才知道,她真的是有名字了。
她不禁抬起头看他。他呢?他有一个怎样风华绝代的名字呢?
他抚了抚她的头。
“叫我‘师父’。”
她傻笑一声,没来得及表示一下自己的荣幸,就直接饿晕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十年,支撑着岚音走过往后只有寂寞的几千年的修炼。
他们就在那条溪水不远处建了个小木屋,当然不会是师父大人汗流浃背地拿着刀斧亲自动手的,只是一点小法术,师父大人抬抬手的事儿。
师父每天都要打坐,顺便也带着她修炼。这里灵力匮乏,她也笨,几十年过去了,只能勉强化出个人形,还是五六岁的小姑娘,不过好歹是能坚持着不会缩回原形。当然还学了点生存必备的技能,比如,写字啦,腾云啦,控物啦,最重要的是,千里传音让师父赶紧来救她的法术。
师父对她总是很宽容,她能学就学,不能学就算了,这也是她进展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除了辟谷,因为他俩儿都不会做饭,而且岚音已经再也没办法忍受作为山鸡时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在这细水长流的几十年,凡人可能已经走完一生,也许当初那个猎人都已经入土为安了?岚音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长大而已,从五六的小姑娘长成十五六岁的大姑娘。
在她将近三百岁,也许已经过了三百岁?总之是在大概三百岁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离别将岚音打了个措手不及。
岚音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天,其实几千年过去,她摸着良心说,那真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那天下午,她抱着刚刚死去的兔子大哭,挤到打坐的师父怀里,问能不能救活它。
师父一脸无奈,化出条帕子替她把眼泪擦干。
“这都第三次了,你就别折腾它了。”
她不依不饶,他却毫不让步,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第一次冷战。
“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用法术挖了个坟把兔子给埋了,她已经筋疲力尽,却憋着一口气不肯回去,坐在溪边发脾气。
岚音没有发过脾气,因为把他当成至高无上的人,卑微地崇拜他,也没有机会发脾气,他随便使点小法术就能把她哄得妥妥帖帖的。
也许在他看来,她提了个荒谬至极的要求,但是她也没想到在她迫切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坚决地拒绝了她。
直到月上中天,岚音终于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作出让步。
她吸了一口气,“师父”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旁若无人地越过她,正如第一天他把她当成路上的一块石头一样。
他不是来哄她的,只是每天都来这里打坐而已。
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泪眼朦胧间,极力地想拉住他的衣角。
“走开。”
岚音顾不上领会那两个字,只是想把他拉住,却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狂风大作,似乎要将每一颗树都连根拔起,碎叶夹杂着尘土,刮得她睁不开眼,明月也被乌云遮蔽,只透出一点极微弱的亮光。
她望了一圈,那个每天晚上都在溪中石上打坐的安宁身影不知去向。
抬头一看,原来遮蔽明月的不是乌云,而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只有脊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其他都隐没在黑暗里,龙尾一卷一扫间,搅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
岚音招了朵云想要往上赶。
“师父,岚音知错了!师父,别走!”
她的小身板根本站不住,死死地巴住小云的边缘,顶住狂风颤颤巍巍地向他靠近,仍然免不了摔得灰头土脸,但她还是努力地喊着,最后却连那朵单薄的小云也烟消云散。
天空中的黑龙一声长啸,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狂风过后是大雨,酣畅淋漓地冲刷着黑龙幸临的这块圣地。之前被卷起的碎叶和尘土,随着雨水重新归于大地,水量的暴涨,让溪水分外湍急,从前他打坐的那块大石被雨水和溪水打得湿透,还有她曾经撞上的石头,早已被上涨的溪水淹没。
岚音只知道坐在雨里哭,泪水混着雨水淌满了脸,直到哭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雨过天晴,秋日的太阳将她身上的衣衫烤得半干,压住的一面却还是湿漉漉的。
她想起几十年前,那个人伸指点住她的眉心,对她说:
“岚音。”
如今,她又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