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亮后话》一江枫雨

7、安宁 他们失去的

　　刘备睁开眼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己又回到人间，成为有□□有知觉的人，他可以继续陪着孔明，安邦定国。
　　刘备很是疲倦，他慵懒的侧卧，心中却是无限的欣喜与安心，原来世上没有比活着更让人幸福的事情。
　　他在幻境中逡巡了半日，那现实中的自己也应该睡了半日，也不知那人今日可有来看望他，也许没有吧，昨夜刚下了一夜的雨，潮湿遍地，他又害怕湿冷，他也不想他来这一遭受罪。
　　正想着，门被推开，他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还是来了。
　　他的步子很沉重，就好像是要压抑什么，压抑的异常辛苦。
　　诸葛亮这次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可能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在人间。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父亲以前曾经告诉过他，道别往往要早早做才好，免得到时候来不及，留下许多遗憾。
　　诸葛亮决定要给刘备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让他看到自己安好的样子，让他放心的走，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能为刘备做的。
　　他等了他二十年，他陪了他十六年，如今，缘分已尽。
　　“主公，你醒着吗？”诸葛声音真好听啊，是那么亲切祥和，好像容纳化解了一切的丑恶与悲伤。
　　亮来看你。
　　刘备费力的抬起头，虽然他能继续延寿，可这一身的病痛恐怕还要折磨他好久吧，先生来了，坐。
　　他们最后的时光，他叫他主公，他称他先生，宛如初遇那般的美好。
　　刘备端详着诸葛亮，实在不敢想象眼前这个鬓边只有几丝白发的尚在鼎盛春秋的男子在自己死后会把自己折腾的那么憔悴，他觉得这次重生那么奢侈，他人生中有两大幸事，一是遇到他，而是能死过一会之后能继续陪伴他，以更加珍惜的姿势。
　　诸葛亮有些意外，因为刘备的身体几乎已经濒临衰竭，但他说话的声音又仿佛蕴含了十足的中气，如果不是回光返照，他这就是病势转缓的征兆啊。想到这里，他眼中竟然欢欣的升起泪水。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早年间也是学过医理的，他为刘备把脉，这一把他才发现，刘备的脉搏浑厚有力，像是濒死之人涅磐重生，他几乎可以断定，陛下这次已经安然无恙了。诸葛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泪却不自觉的滑落，他抬头，正迎上刘备望着他的目光。
　　“恭喜陛下，臣为您把过脉，您寿数未尽，恍若大地回春，好好休养不日便可痊愈了！”
　　刘备静静的望着他，那种目光很远，像秀丽的远山，但是又很温柔，充满对眼前人的疼惜与爱怜。这样像孩子一样高兴的他，这么多年来，他还甚少见到，其实，他笑起来很可爱，让人赏心悦目，所以，为了让他常常笑，刘备以前还经常做一些耍宝的事情，例如把新打磨的锃亮的兵器给他看，拿一些奇文装作看不懂去请教他，他有时被问的莫名其妙，便无奈的笑笑，主公真是非凡之主，平日里攻城掠地，还有闲暇看这些杂奥的书。他那个时候并不明白，他只是想多跟他呆一会，让他单独跟自己说说话，或者，他只是喜欢静静看孔明静静看书的样子。
　　诸葛触到刘备的目光，聪敏机智的他好像感觉面前这个人是这样胸有成竹，就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死，他的目光是坚定，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心。
　　没错，诸葛亮之前从没有这么为一个人的离去而不安，也从来没有为一个人的失而复得而如此庆幸，他抓住刘备的衣角，仿佛他一松手，他就会有不见了，他还害怕，这一切只是他一个美梦。
　　跟随刘备的十六年里，诸葛亮好像什么滋味都尝遍了，有纵横捭阖的成就，那是他将自己的心高高的拎起来，也有君臣隔阂时期自己满腹的委屈与辛酸，还有这次几乎失去他的惊吓，诸葛突然有些恨刘备，他让他所有的情绪都为他而生，自己本来只要为他谋划大业，可如今却对他的身体，情绪，感受都是如此牵肠挂肚。
　　他其实是恨不了刘备的，因为他，也让诸葛亮有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段闪闪发光的年轻岁月，完美的让人艳羡惊叹，以后，不管他怎么对待自己，自己都将不改初衷，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两人失去的终于又回来了，他们疲倦的有欢欣的对视良久。
　　这时，门外侍卫通报的声音响起：禀报陛下丞相，江东使者诸葛瑾来访，现在宫外等候。
　　刘备一听，自觉又该打起精神面对尘世，不禁那种疲倦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况这次来的是诸葛瑾，是那人的亲哥哥。这真是让刘备为难。
　　诸葛亮听闻此消息，有是庆幸，又有些尴尬，这次虽然蜀军打败，但是东吴也没占着便宜，这次同盟操戈，自属两败俱伤，如果这次兄长是来讲和，那么则是与江东重修旧好的绝佳契机，可他就担心，陛下会因此愤怒，觉得这次讲和是在羞辱自己，那就难办了。他担忧的看着床上的刘备，他的脸因为遭遇了这件事而更有了几分红润和生气。
　　“陛下······”诸葛亮刚要开口，便被刘备打断。
　　“丞相，令兄来了，丞相自赤壁与他一别，已是多年未见，你可思念亲人啊？”
　　诸葛亮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自己想家没有。
　　“回陛下，臣为陛下和大汉谋事，不敢以私心私情为念。”
　　“孔明不必紧张，朕只是单纯问问，若你思念令兄，此时便可与他相见。”刘备觉得好笑又无奈，他的孔明就是担忧太多，聪明的人或许都是这样，而他偏偏是史上最聪明的人，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本是心疼他骨肉天各一方的。
　　难道是自己之前对他的猜忌，让他如今这么谨小慎微吗？心中有些心酸，有些歉疚。
　　“陛下，臣若与子瑜相见，不合理法，除非，陛下同意我们与东吴重修旧好，回复孙刘联盟，那臣也不算通敌，倒算共谋大业了。”诸葛亮抓住这一丝机会向刘备进言，他心中其实很不安，他知道云长翼德的死带给他的伤害有多大，也知道他对东吴的恨有多深，他不求他能够宽心容忍，只求他为了大局能先咽下这些屈辱，他也怕他怒火攻心，再次伤了身子。
　　所以，他的声音温顺到极致，颤抖着想让刘备感受到自己的惶恐，和担心。
　　刘备沉默。
　　那无边的火烧连营的屈辱他现在想起仍然恨得牙根痒痒，桃园结义的誓言还继续响在耳边，他不能忽视这些，他忘不掉这些。即便对孔明歉疚，即便前一秒钟他还在庆幸能继续陪伴孔明，还有很多年来牵他的手，还欠他的债，这一秒，他却不得不违逆他的心思，他心中明白一切，可他就是不能忍受再和孙权同盟，将死敌视为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