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亮后话》一江枫雨

3、回忆 心疼心疼心

　　记得那是十六年前了，他兵败几度，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三顾茅庐能请来卧龙先生这位大贤，他第一次去隆中，就觉得哪里的树木真茂盛啊，葱葱茏茏的，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终老山林，那样的世外桃源，只有高雅的贤士才能配得上吧。
　　第三次去南阳隆中，是春初，那天他卜了一番好卦，觉得此去必有收获，一路上，他看见山间的红梅，情思浮动。
　　他果然见到了他，他缓缓起身，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他慵懒的眼神看着他，一瞬间，刘备只觉得诸葛亮惊为天人，他是这样仪态万方，衣袂飘展，他手执一把羽毛扇子，扇子上下晃啊晃的，就像从天宫下凡的仙子。刘备以前只是个织席贩履之徒，在行市民间长大，那里见过这样气度非凡的男子，他的袍子真白啊，就如同他本人一样，乱世中留存着一颗纯良的心与纯粹的思想。他心想，如果这样的人不是大贤，那世界上再无大贤！他觉得这样的场景真是奢侈，在他戎马一生中，别说三顾，就是十顾能见见这样的容颜，这样的举止，这样优雅明亮的气质，那也值得。
　　然后，他对着二十七岁的他讲着自己征战多年的血泪史，讲着自己内心的绝望，虽然他是一个诚实之人，但也从来不肯轻易对部下说出自己的失败，世上哪个人愿意对别人承认自己的无能呢。
　　而唯有对着他，他很放心的讲述着，仿佛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他已经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他不用担心他看不起自己，或者说，他这样才思敏捷，心有灵犀的人，应该早就看透了自己，他就算看不起自己，自己也愿意把世上的悲伤讲给他听。
　　诸葛亮认真的听着，不感觉无聊，也没有打断他，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见面，他被刘备的毅力震撼，一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失败，仍然不改初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自己是没经历过什么失败的，从小只要他愿意做的事情，他总能想出办法来，所以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像他那样到了那样的年纪仍是无所作为，自己会怎样的心灰意冷，悲观厌世。
　　孔明轻挥衣袖，信心百倍，徐徐道来自己的治国策略，身边的知己好友虽都羡慕自己的才学，他也急需得到诸侯的肯定，隆中对他已经思考很久，终于有机会，让它作为自己的见面礼，送给将要奉献一生的主公。
　　刘备比诸葛亮大了二十岁，听了隆中对后，无法不被他所折服，他为了得到他的辅助，他给他跪下，哽咽道，先生啊，先生不出，苍生无救。
　　那是多么无奈的恳求。
　　孔明来到隆中已经十一年了，就是在等待一位知己，如今他来了，还请求的这样卑微，他小的时候，老师曾经告诉他，他要耐心，才能等到自己真正的明主，他相信着，并且听话的秉着淡泊的性情充实自己，也满怀期待的等待。终于，他来了，这场缘分来的这么完美，他没有想到，仅仅见面一席谈，他就这样相信自己，并且将未来承诺给自己。
　　刘备在孔明眼中，看到了胜利，希望，那是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才有的状态，他进入自己的生活后，为自己疲劳的精神和身体，都送来一股春风，他让他觉得年轻。
　　而刘备并不知道，孔明当时也已经下定决心，用自己的一生为他筹谋，为他完成梦想，他希望，他来了，一切都会不同了。
　　可如今几十年的征战，已经让当初青涩的孔明变得持重和端庄，他变得更加对政务得心应手，而对琴艺和诗书却日渐生疏，毕竟他那些用一个下午静静读一本诗书，烹茶抚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自己带走了他岁月的宁静。
　　现在，自己又要让他背负自己的担子，刘备真怕啊，他真害怕诸葛亮答应他，他又害怕他答应他，一边是家国大业，一边是对他无限的心疼。
　　孔明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陛下，臣必定尽心辅佐太子，不负陛下之恩，陛下，放心。”说着，孔明郑重的望着他，拜下去。
　　刘备瞬间就流下眼泪，果然，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让人心疼，自己的难处从来不说，只有一心为自己着想，他突然觉得什么狗屁家国大业，什么前途命运，都不重要了，自己要死了，他是这一生最珍贵的，他如果还能活着，绝对会用生命护着他不让他受一丝伤害，什么功名责任，都没有孔明要紧。
　　可是，当理性重新占据头脑，刘备含泪重重的点头以示放心，不忍看他。
　　在刘备心中，没有什么不可以给诸葛亮，从接他出山，他把兵符给了他，后来两人情好日密，他把真心给了他，再后来他登上帝位，他把丞相给了他，那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他让他位极人臣，这虽然都是他应该得到的，但其实他的私心是，丞相这个位子，是最能与他并肩携手共赏万里山河的位子，在刘备心里，只有孔明配的上这个位子，他曾经想过，如果孔明出现意外，那么从此再无丞相。
　　“孔明，再说孺子阿斗，我深知他天资愚钝，年幼孱弱，你愿意辅佐就辅佐他，若他不成大器，你可以自领川蜀。”他说出这番话，就是唯恐自己的儿子拖累了他，自己已经拖累了他一辈子，总不能叫自己的后代继续赖着他，他就算甘心无耻到底，可怎么能不心疼他呢，那瘦削的肩膀，是自己搂过的，他头上的三千青丝，是自己曾经束过的，那样深刻的爱人，他怎么能受那么多苦呢。
　　“陛下，您这是什么话，臣此生除了竭尽全力辅佐大汉，天崩地裂，肝脑涂地，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诸葛亮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打算，自己为他出谋献策，都是分内之事，他那么信任自己，自己怎么能做窃取他人江山的小人，在他心里，他就这么不堪么，难道他认为，自己跟他在一起，都是为了觊觎他的基业吗？
　　刘备听着诸葛亮发自肺腑的誓言，那是他渴望已久的海誓山盟，曾经，他多么希望羞涩内敛的他能热烈的回应他热烈的爱情，可现在，他听到那些话了，可是他却那样绝望，诸葛亮大概只有心碎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多希望，能变成他心里的一只羽毛扇子，为他扇去所有的忧愁，让所有误会都消除，让尘世留给他的沧桑都被风带走。
　　“孔明，你真傻，永远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刘备总是事无巨细的为他打算，他却总是事无巨细的为前程打算，唯独忘了自己。
　　他抚上孔明的脸颊，捧着他如串的泪珠。
　　“主公，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只有给你一个天下，才配的上你对我的一番情谊。你总说我不懂为自己打算，其实，孔明的世界里没有自己，全都是你，你的梦想我要为之风雨兼程，我的生命才有意义。”
　　“这些话，为什么你从没有说过，我以为，你只是对汉室忠心。”
　　“主公，”诸葛亮轻轻靠在刘备怀里，他的眼泪弄湿了刘备最里面的一层衣衫，“你是孔明此生的唯一。”
　　刘备觉得脑中一下子炸开，刹那间所有的激动，感伤，愤怒，悔恨都涌上心头。
　　世间有极乐吗，如果有，此时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更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