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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苏小琪的婚 ...

  •   我记得前年我在深圳买房子后把母亲接到深圳去生活,不想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千寻岛上守着一座木屋。可是,年迈的她,早已习惯了在千寻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炊烟袅袅的农村生活,在繁华的大深圳她喘不过气来,就像煮汤没放盐,鱼儿没了水一样。我和嘉欣带着她到小区公园逛一逛,她看见那些比她还老的老人盘着银丝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在广场上伴着音乐翩跹起舞的时候,她无神的眼睛里跳到银灿灿的泪花,她抬起头看不到摩天大楼京基100耸入云端的尽头,这一切对于脚步从未离开过雷州半岛这片红土地的老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她愣住了,她木讷了。嗖的一声,一辆宝马从她的身边疾驰而过,慌乱中让她站不住脚,慌忙的脚步在不断往后退。我和嘉欣扶着她走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店,在国际名牌店里给她买最贵的补品和衣服,可是我在她的脸上却读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幸福感,全家人在豪华的大酒店聚餐的时候我看见她却双手紧握的筷子如同握着两根硬邦邦地雷的导火线一样在不停的颤抖。最后,母亲还是告诉我:儿子,送我回千寻岛吧。万般无奈下,我只好在千寻岛对岸的码头上买了三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商品楼,让她在洪波港的渔港码头住了下来,何况人家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以后年老了也可以有个在故乡的家。从那时起,一家人彻彻底底逃离那慌乱的千寻岛。

      妈,妈,你别说了。嘉欣坐在母亲的身边对母亲说,她听不懂母亲叽叽咕咕,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看见了母亲泪流满面,她站起身子,咯噔咯噔走上了二楼。

      母亲像是一个受很大委屈的小孩,泪水洗干净了她那穿黏着红色凝土的褐色胶拖鞋。嘉欣用纸巾把母亲脸上的泪水擦干。

      妈,妈,我也想帮一下她,可是……要不,叫她离婚吧,我给找一个好一点的。我说。我坐在木凳上,看着窗外在码头上来往的人群。

      要离的话早离了,她那性子,我怎么劝也劝不了她,她舍不得孩子,也离不开你那个混蛋姐夫,我是真的不明白,他那里好,他如果挑得出有一点的长处,太阳就从西边升起了,你说这种男人有什么好留恋,佛烧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不争馒头也争口气。你姐怎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不是我劝,七大姑八大姨都劝遍了。她每一次回来,隔壁的李嫂都使了三寸不烂之舌给她说长说短,比长比短。你看李嫂的女儿小花,前年就跟了一个在东莞开手机店的甘肃人怀了孩子,她当时也是要死要活地跟李嫂说不做母女也罢,一辈子跟那个甘肃人,李嫂也无话可说,谁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的水了,女大不由娘就随她了,她就和那个甘肃人回去甘肃老家把孩子生了,好了,生完孩子刚刚满月小花就跑回来和李嫂下跪认错说一辈子也不去甘肃了,说那山旮旯的地方坐火车坐屁股都生了好几个疮,下了火车,坐上一天的拖拉机后还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才见到他家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不见天,望不见地。小花那里吃的东西比我们这里拿来喂猪的东西还差,不说有鸡有鸭有鱼吃,五毛钱的榨菜都没。想一想,那是坐月子,女人坐月子都这样,人家小花懂事见情况不妙就自动跑回来了。你还不说,小花今年春头又找了一个在有头有脸的上海本地人,虽然那个男的离过两次婚,但人家在上海买了楼又有车,小花和他老公上个月才回来带李嫂去上海旅游现在都没回来,哎……哎……想一想人家小花怎么那么懂事,命又好,李嫂也叫你姐离再找一个。她就是当耳边风,一听就过,左耳听,右耳出,根本不当一回事,哎,真是响鼓不用重锤敲。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每天去民政局办离婚的人比领结婚证的人还多,可是她就是执迷不悟,不听人家半句劝,硬是和我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狗都不如,养只狗都可以看家,你姐夫就是一只野狗。你说她书读到哪里去了,就算没吃过猪肉但她是见过猪跑的人了,怎么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女人走错一步没什么大碍,毕竟年轻气盛,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什么是生活,错一步还可以重来,但如果软硬不吃一条路走到底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你说你姐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了,这么糊涂是不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我上辈子造了孽了。

      妈,要不,我去劝一劝她,我知道她不一定会听,但还是要试一试,我跟她说叫她离了,我再在深圳找一个做生意的人给她。我说。

      她不会听的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姐弟多少年没有来往了,从你结婚后,她有打过电话给你嘛,我是老了,但我还没有糊涂,我搞不明白你们怎么回事,一家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抬头不见,底头也不见,香不香,臭不臭……。都还不能和和睦睦,还搞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如果不是母亲说,我还真是忘记姐她有多久没有理会过我了,回忆里,我在英国和嘉欣结婚那天,她发给我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坨屎,照片下面还有她的字迹:你不是人,我是人,所以我们不再是姐弟。我们之所以会闹成这样,我们知道,母亲多多少少也知道,姐姐有她的看法,我也有我自己的做法,我有我想要的生活。几年过去了,我们的隔阂没有得到冰释。相反,更加紧张了。我已经在深圳定居,她还在农村挣扎,我知道她早已经不当我这个弟弟存在了,是我让她失望了。无所谓,姐弟不做也没关系,只是我不忍心看她过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事情,搞不好,一辈子就栽了。毕竟,她是我姐,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必须为她的幸福做出最后的努力。

      大专毕业后,她在广州天河那边做衣服市场营销员,干得好好的,前年却和一个在广州开发廊的初中同学怀上了孩子,那个初中同学也是洪波镇人,她们在洪波中学读书的时候是同学。关于姐姐和姐夫的故事,我或许能从十五年前的一封信找到他们走在一起的原因,那是一封姐夫写给姐姐的信件,这封信我保存了十五年,如果不是母亲告诉我去年准备和他结婚,我早已经把那份信件忘记了。我走上二楼,拉开我的抽屉,摊开了这一封短短的信件,字迹缭乱,时隔多年,早已发黄,仔细一看,模糊却依旧可辨。

      小琪:
      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可是,我放不下你。初中毕业了,我却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问我为什么要先救你而不是她,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命中注定。如果你们之间仅能留下一个的话,我可能还是先救你。当时我以为我还可以返回去救她,我没有想到当我把你救上岸的时候,她已经沉入了水库,我无能为力。毕业以来的这一个月,我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之中,恶梦连连,梦境里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水库深处。可是,我并不觉得我做得不对,没想到美好的毕业之旅却成了我一生的恶魔。我想离开这里,高中我就不上了,去外面闯荡,去外面打拼。小琪,原谅我,我没有办法在继续这样下去了。

      陈豪
      2001年7月14日

      陈豪就是我的姐夫,这封信是很多年前全家人因为台风的影响而搬家的时候,我在姐姐的床底下见到的,台风过后,我也一直没有归还于她,而是对折起来夹在了我小小笔记本里面,当时,姐姐都快找疯了,因为丢了这封信件,她三天三夜没有动过一粒的米。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初中的时候曾救过我姐一命。

      十几年过去了,原本这一切早已埋没在岁月的尘埃里,可是去年我姐说她要活他结婚的时候,我妈是一万个不同意,因为现在姐夫是开发廊,我母亲叫她不要跟开发廊的男人结婚,但我姐宁愿和我妈断绝关系,割脉上吊,跳楼也要把孩子生下来。无奈我妈也只好妥协让步,可是在我姐怀孕已经七八个月的时侯,有一天趁着我姐去做孕检,他就和一个到他发廊里烫头发的女人在洗头椅上发生了关系,被人家老公捉了个现场,那个女人的老公一怒之下叫人把店砸了,我姐也只好忍气吞声跟着一无所有的他回到雷州半岛川镇县洪波镇的一个农村里生活,领了结婚证生了一个男孩,在法律上,成了合法的夫妻。母亲现在告诉我,回来不久我姐夫在洪波港的码头一间叫夜来香的发廊里洗头。

      我把信件放好,关上抽屉,走下了楼梯,坐在母亲的身边。

      妈,没事,我去劝一劝她,我相信她会听的,我也不想让我自己后悔,我这一次专门从深圳赶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我说。

      最好是这样,你耐心点和她说,脾气好一点,现在只能是有枣无枣打三杆,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她是你姐,从一条肠里出来,牙齿血流都吞回肚,她再怎么对不住你都是你姐,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地面活多久,如果她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你姐夫打死的,要不就被打残废。你不知道,你姐夫那个无赖,你姐完生孩子都没过几个月,他在夜来香上班给人家一个妇女洗头的时候,又伸手去抓人家的奶,俗话说得好:狗就是死,粪坑路都不断,狗改不吃……。那个妇女当场打电话告诉她老公,她老公带了他们村一大帮青年仔,差一点就把他打残了,肋骨断了几根。被店里的人抬回家了,他一到家就骗你姐说是上次在广州那帮人打的,你姐放下田里的活像伺候皇帝一样整整伺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你姐还和我要了十几个海狗(雷州半岛人习惯把书面上“海马”称做“海狗”)回去配伤药煎给他吃,怕他以后和我一样患上痛风,你说我一个老人去哪里找这种东西给他,没办法我也只好自己掏钱到药店买给他,赔钱嫁了女儿不说,我一下子就花了我七八百,我心头痛了好几天。好了,疗好了他的伤了,把他养得肥肥胖胖,可是纸包不住火嘛,你姐听到了风声,咬咬牙回家啰嗦了他两句,人家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面还要看水面。可是那良心被狗吃了的家伙,二话不说就一巴掌把你姐打晕在地上,见到你姐连动都不动了,大概是看情况不妙,就用瓢捞一瓢水缸里的井水泼到你姐的头,她才醒了,要不然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她,那五个手掌印昨天你姐来的时候都还没退去都几个月了。狗看了都心疼,这样下去……我看……母亲老泪纵横,浸透了脸上的瘢痂。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我从木凳上跳了起来,我这一举动把旁边的听不明白母亲讲了些什么的嘉欣惊吓到了。

      小黎,你怎么了。嘉欣也速度从我母亲的身边站了起来。

      快、快、快、把车钥匙给我,你上去二楼上面把奶粉和痱子粉拿下来,等下我把车开到楼下等你。说着,我抓起木桌上的钥匙穿着拖鞋跑了出去。

      小黎……小黎……不要乱来,慢……慢说……咳咳……咳咳……慢……慢说。母亲撑着大腿从木质的座椅上腾起驼背的腰。在我的背后连带着咳嗽,喊了几句,我前脚一跨出家的大门,雷声就轰轰隆隆暴响,雷电在浓浓的黑糊糊的云上留下刀光剑影,似乎要炸破要劈裂眼前这一片无边的黑暗,滂沱的大雨灼烧我的身躯,海鸥在低垂的天幕下嗷嗷嗷地乱叫,港湾里的船只在苦苦的哀鸣,木麻黄白花花的泪水滴溜溜滚下。我来不及撑伞就已经在滑溜溜的码头上狂奔,那些以为已经风停雨顿的人在突如其来的暴雨里如田鼠在绿色的田野上四处乱窜,我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的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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