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棠棣之华 雍正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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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二月十四。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一大早院里就听着鸟儿叽叽喳喳不停的叫唤，便是再难睡着。
这些年自个儿是很少早起的。早些年还能保持着晨起练剑的习惯，人说老了睡得少，自己倒是越老越不爱起来。
大抵是彻底没了心思，这一年来夜里也睡得越发踏实。
清晨的空气是格外新鲜一些，往后不如早些歇下，也早些起来。
只在院子里站了站，张佳氏收拾妥当便出来，打发自己去院子里看看她的菜——她总是说日子总要想办法过，今年开年，又想法子让人弄来了菜籽，颇有一副准备在这院子里自给自足的架势。可惜她哪里会做这样的活计，那一方的菜苗东倒西歪，倒是杂草生的十分旺盛。
可这人，你还不敢说她，一说她的菜，她那精神头就算上来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以往的温婉样子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咄咄逼人让自己这不干活就知道看着的闲人一边喝茶去。
十三弟来的时候，自己就是一副挽着裤腿站在满是东倒西歪的杂菜的院子里的奇怪模样。——这样子怕是出乎了他意料，到让这向来机灵透彻的弟弟呆愣了在那里。
自己也没料到还有见到十三弟的一天，也站在那里呆愣看他。
这样两个人一个提着酒站在廊下，一个光着脚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大抵可笑极了。
到头还是老十三打破的这僵局，说是记着今儿是自个儿生辰，带了酒来看看自个。
自个儿眼睛忍不住看向他拎着的那坛子酒，就是数十年没碰过，自个儿也能凭着气味认出那是玉冰烧。
只是这会子脑海里却全是老四到底还是不想留自己这老哥哥一命，对自己最喜爱的酒只敢望而却步。
此时看着老十三，爷只能干笑着：“哪有吃寿面前先喝酒的，你大嫂下面去了，你总得让老哥哥吃一口寿面。”
十三应着“要的要的”，自己招呼着人去屋里坐下。
这屋子还是原来自己得了郡王衔出宫时候建的，那时候哪知道二十万两安家银子有诸多用的地方，可全全置在了这四方院子里，雕梁画柱，没有丝毫马虎简单的地方——说到底，也算没用错地方，这四方院子十五年来到底是自己的全部天地。只是当年再多的精雕细琢，过了这么多年，也都年久失修，成了残败破损的骸骨，犹如自己当年的心思，所有的精打细算也不过是如今就连最疯狂的梦魇里都不敢触及的虚妄。
而如今，随着十三弟带来的这坛子酒，自己这残破的虚妄，也该到了一个终点。
相对而坐的气氛可想是尴尬的。
自己和十三弟原本也是少有交集的，如今这样情形，更是无话可说。
说来也好笑，就是自己那太子二弟过来，怕是会与自己笑骂斗狠——总之不会是这恼人的沉默。只是对着这个原是太子党，如今又是一字并肩王的十三弟，可真是不知说什么才是。
“大哥。”又是十三弟先开的口：“大哥记得吗，小时候弟弟第一次骑马，是大哥抱上去的。”
不记得。
怎么会记得？那时候自己正想着功业想着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大概是为着让阿玛觉得自个儿有为兄的样子，刻意亲近了几个小的，哪儿记得抱谁上过马。可是话却不能这么说。
“记得。当然记得。”权势的奴隶大概都是这样，分明是对着自家兄弟，甚至可能是人之将死的最后一次对话，却还是放不下那一套假惺惺的说辞：“那时候十三弟你可不听话，非要哥哥吓了吓你才乖乖不在马背上乱动。”
“大哥记错了，那是十四弟。”十三就这样说出来，说完又觉得不好似得，赶紧又说：“那时候弟弟和十四可像，又老在一起，哥哥们老是弄错。”
是啦，十三这么一说，好像是真有那么一回事。那时候他二人还是常在一气的，感情好得自己还以为又会是跟老八老九一般的交情。
到头来他俩如今这个样子，那时怕是没人料到。
瞎胡想。自个儿这样去同情他人，也太不自量力。不说十三如今位极人臣，十四是老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老四怎么也不至于对他太过。
哪像自己。
想到这，就忍不住又看向那坛子酒。
老四也算是有心思，临了了还给自己备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酒——必然是老四的心思，十三实在小自己太多，怕是不知道自己这喜好的。
这样想着，倒觉得自己那个冷面冷心的四弟也不那么无情了。
“大哥……”十三还想说什么，张佳氏已经端了面进来，十三便改叫了声嫂子。
放下面，张佳氏拉拉自己似是有话说。便跟十三告了罪，跟着张佳氏出来。
“八弟来了，还是在侧门那边。”
几近忘了这茬。自个儿年年生辰，老八都是要来的。
每每是打点了守卫，从侧门进来，给自己带来额娘的消息，有时候也进来吃碗面。——这些年，府里日子到底还是靠着他和老九。银子花下去了，府里的伙食米面才算不被奴才们克扣。若说是早年他俩是图谋自己的那些人脉，十余年过去，自己早就信了这两个弟弟是真的记挂自己这个老哥哥。
老八是个重感情的，这些年该舍弃的棋子，该断腕，该抽身，他哪个是不明白的，他都明白。
他大概只是真的放不下，做不到。
老八站在侧门的檐下，他向来好认得很。——他那样子，总觉得不该是同自己这般为了那个位置争红眼的人。
有时候自己会去想，大概是自己害了他。不只是张明德一事，从把他带进这浑水里，自己就害了他。
“大哥今年精神头不错。”远远见着自己，老八便笑了起来。他倒是变化不大，就是带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倒是好像比以往更坚定了。——这和自己料想的倒不一样。
“八弟有心，总记挂着哥哥。”
他似乎是很无奈：“弟弟是大哥身边长大的，到头来大哥还说这样的客套话。”说着便把手里的东西塞过来“惠额娘做的点心，说大哥最喜欢这些。”
老四让兄弟接走各自的额娘赡养，自己的额娘是老八接走照顾。说到底，自己欠八弟情着实多得不堪细数。
“多谢八弟，多谢了。”
“大哥还跟弟弟客气”他摇摇头，又拿银子出来“那是惠额娘的，这是弟弟的寿礼。”
原想说这用不着了，可能再用不着了，想到张佳氏，还是收下。自己就是没了，她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
老八没多逗留就走了，他大概过得不好。——老四坐了那个位置，他自然是过得不好的。
自己在那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远——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自己这个最为亲近的弟弟了——直到再看不到，才转身回去。
张佳氏还站在那个地方等着自己，她的眉棱眼角带着不安和彷徨，嘴角却撑起安稳的弧度。
自己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你……”你以后自己要好好过……却是说不出口，只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背：“……别再倒腾这些菜了，手都糙了。”
她大概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猜测，没有像之前一样闹起脾气，只点点头应下来。像是忍了忍，只握了握自己的手。“爷，去吧，面要凉了。”
自己点点头，向屋里走去。
在走进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又回头看她一眼。虽然是白天，廊下却是阴暗的厉害，她那身洗的发白的淡蓝布衣看起来是那样干净工整，她伸手把几缕凌乱的头发归到耳后，对着自己笑着。
自己也笑。
这就是告别了。
进了屋，十三已经倒好了酒，看着自己进来就笑：“大哥和大嫂说什么悄悄话呢，去了好久。”
大概是见过八弟又和妻子做了告别，到底心里轻松了许多，放下糕点在桌上，坐下来，也笑：“这是大哥的额娘做的点心，十三弟也尝尝。”
至于额娘的点心是怎么来的，这些话十三自然是不会问的，他是个聪明人，也向来是直爽的，又带着点侠气。
打去年开始自个府外看守的护卫就换了，老八老九的银子能走得通，大概也少不了自己这弟弟的恻隐。
到底之后的气氛还是缓和许多。老十三是第一次尝到额娘做的点心，自然赞不绝口。——那是自然，就是当年恨不得从各处挑剔自己的那个太子二弟，对额娘做的点心也是喜爱的，甚至厚着脸来跟自己讨要过，最后被自己挖苦说也不怕有毒后，扭头就走了。
现在想想，到有几分怀念的意思。
哟，太子爷啊，你最讨厌的大哥没了，你心里该是痛快了吧？
“大哥？大哥！”大概是走神走的太久，十三连着叫了自己两遍，看自己回过神才举起酒杯“弟弟敬大哥，给大哥添寿。”
自己接过那杯酒，笑着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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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别送了，弟弟改天再来陪哥哥喝酒。”十三摆摆手这样说着。
其实自己也没法再往前送他，过了这道门，就是自己今生都不能踏足的自由地了。
“那哥哥不送你了，你路上可慢点。”
“好嘞”他又摆摆手“回去吧，大哥，十三走了啊。”大概是喝多了，他那身上又显露出少年时侯那股子劲儿，比他清醒时候可爱了许多。
自己也对他摆摆手，看着他坐进轿子，之后便转身往院子里头回去。
身后，那道几乎没有开启过的沉重大门，再次被合上。
张佳氏还在廊下，看到自己过来，一言不发地扑进了自己怀里。
老夫老妻，这样的动作少有了，自己也有些恍惚，直到胸口传来湿意。刚才还坚强的女子此刻哭的像个涉世不深的小丫头。
自己却十分想笑。
年过半百，十余年的圈禁，却仍然在用最大的恶意和防备去面对自己的手足。
多可笑啊。
太可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棠棣之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