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时过晚（九龙一二）》云启

1、期重见 雍正十二年

　　雍正十二年，腊月十四

　　期重见。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飘飘洒洒地纷扰着人的目光。冬天，总是要比其他季节更难熬些。年纪愈大身上的每个关节，都似是透了风，碳火烧的再热，也阻止不了渗入骨髓的寒意将人冻得瑟索。
　　这寒意更是阻止了自个儿所有想要离开着屋子的念头——这些年，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是安于这四方院子，如今更是连着这屋子都不想出了——出去又能如何？院里最后一棵腊梅自十年前就再没结过花苞，枝干也逐渐干裂枯死。这院子越发带着迟暮的死气了，再没什么能自娱自乐来观赏的，出了这屋子，也不过徒然让北风吹彻，罢了。
　　倚坐在碳火边的软榻上打着盹，几层厚毯依然盖不住森森冷意。碳火不时有几声炸裂似地轻响，配着窗外蔌簌地落雪声，引得人分在乏困。
　　朦胧间觉得似是有人走的近了，只觉得大抵是张佳氏或是哪个侍妾，便也没想着睁眼。

　　朦胧中似是听见一声轻唤：
　　“保清。”
　　这声音熟悉，不过二字却是心头一颤，忙睁了眼。
　　四下哪里有人，只是碳火和落雪变得格外寂静，不禁生出了一阵似真似幻之感。

　　“……保成？”不确定地出了声，却又摇头。
　　自己真是睡糊涂了，保成早就没了。
　　忽然惊觉，今儿竟是太子爷——如今当称理密亲王——的十年忌日。
　　自己已是比他又多熬了整十年。
　　保成！保成。
　　这么多年，已是越来越少想起他了，似是都随着那些陈年旧事，给埋葬在记忆哪个角落里了。只是这名字似是一种毒，一经提起却是再难遏制，迅速蔓延开来，把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刮一遍，把那些沟沟壑壑里，你自个儿都以为忘干净了的事儿一一翻出。
　　不，并不是全部。每一件关于保成的事似乎自己都记得清楚，偏生关于他本身却越发模糊——自己记得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嘴巴，记得他五官的每一个细节，可是这些拼凑起来，却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保成。
　　这认知让人很挫败，斗了近三十年，恨了近五十年，如今却连人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颓然靠在软榻上，抬头看着房梁上早已褪色的雕花，蝙蝠的花纹沿着房梁一直蔓延到脱了漆的墙柱上，在目之不及的阴影处收尾，配着斑驳的底色，这样的好意头竟是令人害怕。

　　“保清。”
　　这次的声音实实在在，清晰无比，似乎就像当年太子爷站在乾东头所的窗下呼唤自己一般。那时二人尚未陌路，八岁的太子聪慧而明朗，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都不是彼此记忆中最深刻的利欲熏心的狰狞模样。
　　这声音清澈美好，让人不禁希望起身去一探究竟。——而自己确实这么做了。
　　说来奇怪的很，自己的身体似乎又渐渐年轻了起来，骨子里的寒意也越来越轻。挑开门帘，院里的腊梅竟是开了满树。
　　树下站着一人，恰是如同记忆中，杏黄吉服，丰神俊朗。
　　他转过身来，带着锯傲却又掩不住欢喜的笑容。
　　似乎我们之间再没有隔着这半生的相杀相戮。

　　纵是相见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作者有话说

　　脑洞来自两个人的忌日，刚好都是腊月十四，刚好恰隔了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天各一方，何能期重见？
没有去回忆争斗的岁月彼此的恨意。只当人之将死，其念也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