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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十 欢迎囧到益州来 益州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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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云海的天是晴天,带着些氤氲的云蒸雾绕。
桐武望月的墓碑立在岛的一角,她的墓,就是整个七天湖。
将最后一点骨灰撒到湖里,视线随着波光潋滟,随着那片不肯沉没的轻尘,摇摇晃晃,一直牵延,远远的那边岸上,似乎有蓝色的人影晃动……
颤抖着双手,式微在那墓碑上孤伶伶的望月二字上方,深深地刻上了她的姓氏,桐武。又爱,又恨的两个字,桐武。
“或生,或死,你的归宿,都不应是亡国的公主。”式微忘记了战火的纷乱中,是谁在她和望月的背后这么说。
“不应是亡国的公主……”
那一天她在战火纷飞中疯狂地逃亡,也只有那一天掉了那两颗来不及擦干的眼泪,从此,她桐武逐日无家无国。逃亡也罢,偷生也罢,她只要活。活着寻找亲人,寻找复国的希望,她偷,抢,坑蒙拐骗,忙得连眼泪都忘了掉……她只记得那一句话,“或生,或死,你的归宿,都不应是亡国的公主……”
是的,她很坚强,坚强到——
式微呆呆拭去脸上的湿润,看着这一年来的第一颗泪珠,再也承受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你心神不宁。”洗衣瞥了清平一眼,扔出一句话。
“哦,是吗?”
洗衣哼笑了一声,把拭弓的细绢放到一边,起身放了一着空弦,三丈开外悬着的叶子爆了开来。
“你的箭艺还是如此精湛。”清平说完,又补上一句,“哈哈。”
“关心就去看吧,你何时也变得犹豫。”
清平盯着洗衣嘴角那可疑的弧度,“我……唉,洗衣好友啊……”
“我是在开导你。”
真是天道不公,有的人明明是在说实话,偏偏人家都以为是假的,有的人明明是在说假话,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清平暗自喟叹一番,“是,如此多谢好友了。”
清平到式微房前,却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哭泣之声。
门大开着,清平听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知是式微在内,遂站定敲了敲门。“式微,是我。”
“进来吧。”话声里还带着些哭后的鼻音。
“你……这是要走了?”
“是啊。”式微轻车熟路地把包袱打了个结,吸了吸鼻子,“呆在这里有什么用,我要回去找叹风流和征尘两位师傅。”
清平点了点头,“不沉湎悲伤是好事,但,我认为你还是应该休息一下,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式微眼眶红着,忍不住又落了泪,忙擦掉,“桐武天成逼人太甚,我没有时间休息了。现在叹风流和征尘还不知怎样,我必须回去。”
“征尘……”她不是在七天云海之外么,进不来而已。这大半句清平自然不说。“那好吧。你准备好了,我就带你去九一。”
式微闻言猛一抬头,“你……”
“……我只是顺路,顺手。”
“谢谢你。”
“哈,不用。你帮助我寻找淮准,报答你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式微低了头,“你明知我是在讹你……”
清平弯弯的凤目又弯了几分,“式微说笑了。收拾好了,就走吧。”
式微看着清平转身走开,那长长的发披在绣金的蓝纱上,人也修长,秀美,温文,都是……都是极好的质地……嗯,质地。不觉有些微的愣怔。
清平忽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惊得式微连忙收敛了目光,却止不住一颗心乱跳。
“式微……”
“清平……”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这次式微不再是硬着头皮先开口的那个,沉默的尴尬便维持了差不多十秒钟。
“唉。”清平叹,“人说关心则乱,果不其然。大喜大悲早于我太远,如今见你哀痛,我——我又不知如何安慰。唉,”又叹,“你心里有什么,大可不必强撑无谓。”
“……”
虽然越清平的表情坦荡于平时一无两样,但式微还是被煞得半天恢复不了状态。
三千里外,益州境内的城郊荒野。
二胡声又起,断断续续地呜咽,而箜篌铮铮地扣着空洞晦涩的节奏。红灯,在阳光下仍映得对面白衣的女子满身血色。
红衣的刀者负手持着红色的刀,极其尖削的轮廓,极其煞白的脸孔,极其细长的眉眼,两边的眼角向上扯着极其诡异的弧度;尖挺的鼻子,加上嘴角向下紧闭的薄唇,整个人,凛厉,锋利,杀气,有如地狱的使者般令人胆寒。
风呼地吹起,从红色的衣袂之下,卷着阵阵血腥的气息袭向白衣的女子。
白衣女子的面前,一样是玄铁令牌上白煞煞的大字,杀。
秦他远远看见益州城门下列队欢迎的益州分坛人马,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每当他想笑的时候,他就仰头灌酒,或者以此掩饰,或者,如果此时他仍看着目标物体,那么他的眼神,一定在角度的配合下愈发显得轻蔑。
秦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城门口那堆人中尤其显眼的头领,听得背后有人唤,才转过身来。“来得真巧。”
那人正是青衣客。把小小一卷帛递到秦他手里,道,“君公子说这次不能与你并肩作战,请你万万保重。”
秦他微皱眉,“果然要出事了吗……嗯,有劳你了。”
“我跟你去。”
秦他笑笑,转身往前走,“随便你了。”
一个组织里,总要有那么几个出挑的人物在,才值得拿出来说。益州分坛并非是个龙套的集合体,这里面当然“有那么几个出挑的人物在”。
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年轻的益州司祭,公子若非。自从他步入仕途,秦他“最年轻有为”的前缀定语就江山易主了,所以但从某种角度上注定了这两人的相对立场。即便秦他本人对此有何看法,吾等外人不得而知。
借秦他之眼,吾等可以看到城门口的益州司祭,衣金银织锦宽边、暗色提花朱褐色宽袖大袍,簪繁复金银发饰,奢华瑰丽自不必说;嫩白皮肤,尖尖下巴瓜子脸,细眉巧鼻玲珑嘴,竟是如女子一般的……说是婉约亦不为过。侍者专奉的青花伞下,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的公子若非略微低着头,双目轻阖,面色微愠。
这公子脾气专横是众所周知,此次蛇朝勒令去其益州司祭之位用的便是这项道理。且不去管他是因权位失意还是日头太大烦躁,看看另外几位有名的——咦?似乎来的人并不齐全呐。
除了公子若非,秦他并没有看到其他有份量的人物,无非是些混饭吃的龙套之辈。“公子,久违咯。”
公子若非闻言方睁开了双眼,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道,“左司察大人,久违了。自伽州选拔,我迁职益州以来已是一年,司察大人别来无恙?”
“哈,哈。”秦他回了两声不干不湿的笑,“有劳司祭挂念,无恙是当然。挂了点小彩而已。”
“哦?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伤害堂堂西道左司察?”
“几个——狗胆包天的小毛贼而已,都打发去见了阎罗王了。”
“哦,呵呵呵呵。”
“唔?燕云天燕左使怎么不在?”秦他故作张望,“我与他也是年余未见。”燕云天,就是第三章提过的,燕行空的二弟。
啪一声把折扇打开,公子若非努力保持一脸优雅,“今日便是络纬金秋与我祭权交接之典,燕左使早已在祭坛等候。定下了典礼吉日才得知司察将至,接风宴已来不及了。招待不周,万望恕罪。”
黑柄白面的折扇,无字无画无雕花,却无端显得贵气无双,正是……“好一把名扇‘百花’。”秦他突然扯到扇子上,公子若非不免愠色微露。却听得秦他又道,“扇是好扇,总不比刀剑‘男儿’气概……”秦他偏是故意戳中若非痛处。
若非有些羞愤的赧红,偏偏秦他十分严肃,直叫他有怒无处可申。“哼。”
忽略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秦他面色如常地掏出手工还算精致的红木盒子,“我此行正顺路捎带了些礼物来,好做给公子的见面礼。”
“如此当真要多谢了。”公子若非冷冷应声。
一打开,竟是片片断刃,上面还有些许凝固的血迹,狼籍地躺在鲜红的丝绸之上,腥臭味道隐隐散发。
秦他笑。
他也笑。
“这礼物,公子可喜欢?”
公子若非合上盖子,随手递给了手下人,“好利器,果然。”
“是啊,那可是,令秦某人见血的好利器啊。”看着面前的人掩不住的脸色青白,秦他笑得很哈皮。
“是吗,那若非必要好好研习了!”公子若非话未说完,秦他已转身往前走去。
“嗯?”青衣客感觉到杀气,一手已握住了青刀之柄,冷冷把目光盯住了公子若非。
什么时候连一个侍从也敢跟他公子若非呛?若非咬牙切齿,细皮嫩肉的拳头都青筋毕现,却被一只手扯了扯衣角,“若非哥哥,我也去看祭典可以吗?”
说话的是个红巾红衣的小女娃,十二三岁模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一见小女娃,若非破涕为笑……啊不,是转怒为笑,“好。”
女娃十分高兴,牵了若非的手道,“那我们跟那毛茸茸的大哥哥走吧。”她指的是秦他。
“好。”若非看向女娃的眼神竟带了些感激。旋即被小女孩扯了往前去。
来到祭坛前,秦他才转过身来。
“神童,燕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