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天剑前传》勾陈

2、拜师

　　三月初，乍暖还寒，江南的小镇，已是绿草如茵，春意盎然，小小的农庄就坐落在绿茵中，春水旁。

　　一辆马车在庄园门前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十三四岁、身穿蓝衣的壮硕少年跳下地来，转身将手伸向车内，大声道：“小廷，我们到了，我扶你下车。”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被拨开了，车里的人摸索着探出身子，一语不发慢慢爬下。那是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发色如墨，唇红齿白，一袭白衣更衬得他粉妆玉琢，只是表情稍嫌冷漠，身形略显单薄纤弱，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也是毫无生气，找不到焦距。

　　随后下车的，是一名二八年华的绿衣少女，她在蓝衣少年头上轻轻打了个爆栗，俯身在白衣男孩耳边轻轻说道：“笔直向前走二十步，左转，再走十步，便是园门了。”微微一顿，接着道：“小刚也是关心你，可惜他肠子太直，莫要怪他。”

　　白衣男孩唇角轻轻上扬，那短暂绽放的微笑好似拂面春风，声音清冷如同冰凌：“何止肠子，我看他连脑子都是直的。”说罢慢慢向前走去。

　　蓝刚对他的调侃揶揄不以为意，咧嘴笑道：“你和郁奴姐姐说话向来都这样，骂人不带脏字的。想抬杠子可别找我，我认输便是。”

　　白衣男孩经过赶车的蓝衣人身边时停了一停，低笑道：“蓝叔叔，你这个儿子还真是没出息，哪有还未交手就认输的道理？”

　　蓝衣人笑道：“他可不是没出息哦，因为我们蓝家的信条是，打不过就跑，说不过人家就把嘴闭牢，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白衣男孩噗的笑出声来，捧腹点头道：“果然是至理名言，怪不得我每次想和小刚练一练口，他都望风而逃。蓝叔叔，你这个儿子，真是个乖宝宝呢。”

　　听到他清脆的笑声，随行的三人都互相对望，暗暗松了口气。这一路上，他既不说话，也不理人，只是坐在车上发呆，如今肯开口说笑，证明心结虽未全消，也总算有松动的迹象。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细看，白衣男孩的笑容有多勉强，也没有细听，他的笑声有多刻意。

　　蓝衣人随后走到庄园门前，叩了叩门环，朗声道：“血月神教蓝堂堂主蓝叶，奉教主之命，特来拜见天鹰老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庄园的每个角落。

　　话刚说完，一个苍劲冷峻的男声在众人耳边响起：“姓萧的小子消息还真灵通，居然能找到老瞎子的家门口来，这次他自己怎么没到？”声音不高也不低，清晰得如同说话的人就站在你身边。

　　蓝叶恭声答道：“教主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特命晚辈前来探望问候，前辈一向可好？”

　　“你们没来之前，我是什么都好，可现在就感觉大大地不好了。”天鹰老人嘿嘿笑道，“探望大可不必，老瞎子看不见你们，你们也未必喜欢看我这张老脸，相互报个平安也就够了。”

　　蓝叶对话中的揶揄之词充耳不闻，继续恭声笑道：“前辈风范，蓝某一直景仰，还望赏脸让我们进去拜会。”

　　“姓萧的小子说话还算直率，怎么就挑了一个讲话兜圈子的人做手下呢？”天鹰老人话语里带着细微的不耐，“有什么目的痛痛快快说出来，老瞎子没那么多耐性和人磨嘴皮。”

　　“前辈快人快语，晚辈受教。”绿衣少女见状，忙走到门前，柔声回答，“临行之前，教主交待郁奴问前辈一声，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的赌约？”她内力浅薄，便不运功传音，似乎极其肯定园内的老人能够清楚听见。

　　“还是小丫头够直爽，我就喜欢爽快人。”果然，天鹰老人笑着回答，“二十年前的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听到这种近似耍赖的回答，郁奴却也不急，抿嘴笑道：“前辈真爱说笑，老实说，郁奴听教主提及之时也曾担心，这没凭没据的口头约定向来是最容易抵赖的，哪能当真？可教主说，不尊信守约是宵小行为，天鹰老人乃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为人极重承诺，是断断不会反悔不认帐，让我们这些小辈为难的。”

　　天鹰老人闻言大笑道：“你这丫头是萧靖老婆教出来的吧，好一张利口。你言下之意，若是我不认帐，便成了不讲信用的宵小之徒么？”

　　“哎呀，郁奴一时口快，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宽恕。”她口气惊惶，脸上却全无慌乱之色，反而唇角带笑，那双乌溜溜的大眼里满是调皮的神情。

　　“嘿嘿，萧靖老婆调教出来的丫头，胆子向来比天还要大，你就不用装给老瞎子听啦。”天鹰老人像是能看到郁奴脸上表情一样，轻笑道，“说吧，有什么事要老夫帮忙的？”

　　郁奴暗暗吐了吐舌头，忙道：“教主说，虽然和您的交情不算很深，但希望前辈能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收他的独子萧廷为徒。”

　　众人说话期间，白衣男孩萧廷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神情漠然，就连听到父亲授意让他拜天鹰老人为师，也是无动于衷，仿佛这事和他毫不相干。

　　“既然知道交情不深，又何必要你们空跑这一趟。”天鹰老人仍是既不开门，也不出庄相见，“他那么好的功夫，怎么不亲自教？莫非他的儿子不值得他教？可别把蠢材推给我，我天鹰门下，只收天才。”

　　郁奴刚想出声解释，萧廷却一声不响，扭头就走。蓝叶忙一把拉住：“廷儿，你做什么？别忙着走啊！”

　　萧廷冷笑道：“他已经出口回绝了，我们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还没被他奚落够吗？”

　　郁奴忙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相劝：“小廷，别这样，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廷一把甩开蓝叶的手，傲然道：“他要收便收，若要我求他却万万不能，或许有很多人巴巴地望着拜他为师，可我不希罕。”

　　天鹰老人听到，打了一个哈哈：“哟嗬，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你走了老瞎子乐得轻松，别以为用激将法，来个欲擒故纵，我就会上当。”

　　郁奴忙急着解释：“不是的，前辈千万别误会，我家公子是……”

　　“郁奴！”萧廷出声打断，凛然道，“你若多说一句，我便再不要你跟着！”

　　听到他说话如此决绝，郁奴满脸委屈，想要出声劝解，却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咬着下唇，不再开口。

　　蓝叶轻轻叹息，摇手示意一旁正想开口的蓝刚噤声，心里盘算着是否应该暂时带萧廷离开，等自己私下先和天鹰老人说清原委，事情成功之后再行拜师之礼。却听萧廷冷冷地说道：“蓝叔叔，今天离开，我终生不会踏足这里半步，你可不要瞒着我做徒劳的事。”

　　他小小年纪，竟已能凭听话语口气和猜测，从而推算出旁人内心的想法，蓝叶不由得为他深感惋惜，心中暗想，若是这孩子双眼完好，前途必定无可限量。

　　就在众人放弃希望，准备离去之时，忽听园门旁高大的樟树上有人笑道：“别急着走啊，你们大老远地跑来，那有不请进屋就赶人的道理，这死老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婉柔和的笑语中，门前已多了一人，黑晶石面具遮住了大半的面孔，只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润泽的双唇与线条柔和的下巴，看身形衣着和花白的头发，应该是位年近迟暮的女子。

　　蓝叶暗暗心惊，他的武功在血月神教中仅次于教主和白堂堂主淳于妖，这次居然根本没有发现树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人，甚至连她下树的身法都看不清。

　　“咦？这是萧靖和那波斯丫头生的孩子吗？长得真是讨人喜欢。”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将萧廷抱在手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宝宝，别理那个死老头，二十年前他被你娘设计，输在你爹手里，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他不肯收你为徒，我收。”

　　出生至今，除了在襁褓之中和幼年时期，萧廷还从未让人如此亲近过，一张小脸胀得通红，心里既是害羞又有一丝丝的渴望，正想着是否应该挣下地来。抱着他的女子忽然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眼睛瞧不见并不是缺陷，盲眼的人起码不会以貌取人、狗眼看人低。心眼盲了，才是真正的残疾。”

　　那是萧廷渴望从父亲嘴里听到的话，现在由别人说出，心里仍是震动不已，只觉得这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极其投缘，让他倍感亲切。

　　心神震荡间，耳边那女子的话语轻柔地传来：“你刚才怎么不让这小丫头说明原委，我家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些，但若是知道你爹叫你来拜师的真正原因，断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的。”

　　萧廷将她推开了些，傲然道，“若想收我为徒，也该是觉得我的资质够好，而不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

　　“你这脾气，和不弃还真是象呢。”那女子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游移，似乎想起了难忘的往事，“想当年，我还真是费了不少劲……”

　　萧廷听了心中暗忖，既然这女子称呼天鹰老人为“我家老头”和“不弃”，那她应该就是蓝叔叔所说，四十多年前名动江湖，因下嫁给盲眼的天鹰老人，而使天下男子扼腕叹息的第一美女——“流连忘返”柳忘返了。怪不得说话的声音如此动人，听起来完全不象有五十多岁。

　　其余三人看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一不恰到好处，顿时瞧得痴了。只觉得那手若是稍举高些，头若是再附低些，动作便断不会这么好看，就连声音都是高一分则太尖，低一分则太沉。心中不由暗想，“流连忘返”柳忘返果然人如其名，若是她摘下面具来，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

　　“你娘呢？她怎么没来？多年不见，怪想念的。”柳忘返刚问出口，便觉得怀中的娃儿身子一僵，心中了然地将他搂紧了些，柔声说道，“乖宝宝，不碍的，没娘的孩子一样会长大的。”

　　八岁的年纪毕竟还是个孩子，在柳忘返的柔声细语中，一直保护在外的骄傲外壳片片粉碎，萧廷鼻子一酸，双眼发热，忽然想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婆婆……”

　　“婆婆？不许这么叫我！”开口出声打断，柳忘返不知怎的发起急来，瞪眼嗔道，“你不知道女人最怕被叫老了吗？男人应该嘴甜一点，这样才会有女人缘。我还没到六十呢，叫我姐姐。”

　　萧廷一愣，心里的酸楚郁闷立即烟消云散、荡然无存，红着脸吃吃地道：“婆婆姐姐……”

　　“什么婆婆姐姐，把婆婆那两个字去掉！”

　　“可，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婆婆吗？”

　　“那倒不是……”

　　被晾在一旁的三人，还是沉浸在柳忘返的卓越风姿中无法自拔，只觉得她连蛮不讲理耍横的样子，都韵味十足。郁奴不由万分羡慕，要知道一个女人能让男人流连忘返倒不算稀奇，难得的是连女人都被她迷住，尤其难得的，是她年老之后仍能颠倒众生，这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就在这时，院门忽地开了，一个清矍修长的盲眼老人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在柳忘返身旁站定，冷笑道：“老婆子，你脸皮还真够厚的，居然连七八岁的小鬼都不放过。”

　　柳忘返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死老头，你这是吃的哪门子干醋！就只许你们男人勾三搭四、打情骂俏、妻妾成群，我们女人便不能做吗？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你！”天鹰老人长吸一口气，“把这小鬼放下，我没打算收弟子。”

　　“你不收我收啊，你没听这孩子说，他不希罕做你的徒弟吗？”

　　天鹰老人皱眉道：“这孩子声音里带着嗜血的杀气，将来必定多造杀孽，我决不能收！”

　　“我看你是因为还记着二十年前的事吧，真是死要面子。”柳忘返嗤之以鼻，“今日不知明日事，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无法预料，何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不行！我不收！你也不许收！”

　　“哎呀，余不弃，你管得还真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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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眼前这大阵仗，蓝叶不由长叹一声，平生第一次怀疑，教主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