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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家少年不识愁 三人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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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小区的早晨是由一瓶豆浆开始的。
10楼的李大爷每天都把自制的豆浆放在每家每户门口前,从10楼一直到1楼,再从一楼上到10楼。一天的晨练便结束了。豆浆冒着热气,腾腾升起,就像从山峦缓缓升起的太阳一般。
“咔嚓”501的开了,一双胖胖白皙的手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把地上的四杯豆浆拿了进去。“余小童,先刷牙再喝!”“妈,余小年一大早就霸着洗手间,现在都还没出来。我怎么刷牙?”“有你怎么叫你姐的吗?余小年快给我滚出来!”洗手间一片静默。“……..她一定是在洗手间睡着了。”“……”
502的饭桌上摆着两杯豆浆。成大仁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扒光碗里的饭。然而,“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吧?”父亲成大城放下手上的报纸,问道。
最后,只有701门前的三杯豆浆寂寞地站立着。
“迟到了迟到了,我死定了。第一节是铁娘子的课,我一定活不成了。”余小年手里抓着单肩的书包,一路狂奔。可也没忘了跟小区的街坊们打招呼。出了小区门口,左拐,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个人。“砰”的一声。余小年觉得眼泪都要被活生生地撞出来了,但想着待会会有更大的用处就又活生生地憋了回去了。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浆。余小年看着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就知道他昨晚一定又熬夜打游戏了:“喂,林肖,睁一下眼睛!你就不能少玩一天游戏吗?我真是…要迟到了!!!”说完,便一阵风地跑了,到了转角处,回过头,招了招手。他们是一起到学校的,只不过一个是走,一个是跑。余小年上气不接下气,喘声如牛。而旁边的人眯着眼睛,打着哈欠。
1班是尖子班,靠近楼梯,靠近厕所,靠近饮水间。学校恨不得把饭堂都搬到这里,为了能让尖子生把最少的时间用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比如:上厕所,比如:走路。
余小年推了推身边的人,轻声说道:“喂,你到了。”林肖“哦”了一声,便转身进去了。
余小年每次经过1班时,都会放轻脚步声。感觉在这个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发出一丁点响声就是犯罪。快到1班后门时,她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果然,那人趴在桌上,睡得真香。
前面4班的班牌逆着阳光,有点暗淡。由1班到4班,就像从清晨到了傍晚。铁娘子还没来,班里就像揭开了锅,闹腾腾的。
余小年从后门进去了,看到后桌的成大仁居然到了,还煞有其事地看起了英语书。差点就怀疑自己还在早上的梦中了。
成大仁看着她一脸的揶揄,脸色一红:“唉,这不我爸说我英语再不及格,就把我的漫画书都烧掉。你知道啊,那些可是我的宝啊。”
余小年一听,就乐了,指着他的书说:“那你拿着第一册书干嘛,我们都学到第二册了。”
悠悠地转过头来,却听见成大仁轻飘飘地说:“你这次数学又倒数了吧。”
余小年一阵哀嚎,倏地倒向了桌上,左脸压着桌上,由睡眠不足引起的脸部消肿在此时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
“我觉得我一定是被诅咒了,不然我这么就学不好数学呢。而且奇怪的是,无论我学不学,我数学成绩的位置就摆在那里,不偏不倚。你说,这是多小的概率啊。我妈说要给我找个补习老师,那就意味着我没有课外的时间了。”
余小年听到后面没了动静,侧过身,看见成大仁盖着第一册的英语书,明显是睡着的状态。果然教科书是催眠小助手。
这时,铁娘子从前门进来了。刚揭开的的锅,一下子就被盖上了。大家迅速地把溜到嘴边的半句话给咽回去,把手上的半边面包吞了下去。就连从书包抽出数学书的姿势都那么整齐干脆。余小年看着铁娘子利落的短发,额上的碎发一动也不动,紧紧地贴着额头。余小年想铁娘子一定是这世上最适合短发的女人。。即使是秋天萧瑟的风,为什么那一头头发却能依然我行我素,纹丝不动,像极了无情的她。旁边的黑板上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几个大字:“距离高考628天”
余小年把数学书摊开,看到了导数一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应该是当我还在学函数时,老师却已教到了导数吧。
“期中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考得怎么样,大家心中有数。我只想说一塌糊涂。还有628天,不要觉得时间很多,想着熬时间的人,只会被时间干掉。如果你们打算以这样的成绩去参加高考,那就收拾好书包,到对面楼去!”对面楼是复读生,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高四。“但,有个别同学是做的不错的。莫小天考得了全班第一,而且进了全级50名。”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余小年看着坐在第一排的班长莫小天,还是如往常一样,后背挺得直直的。他并没有与老师满怀期望眼神进行交流,只是低着头,刷着题。
“还有一些考倒数的同学,你们好好检讨下,下课过来找我。”
余小年已经是办公室常客了,可是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脸腾地烧了起来。明明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她却觉得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往她身上扎刀子。
操场上被金黄的梧桐叶子覆盖着,有一种凌迟的美。清洁的大叔穿着天蓝色的工作服,在清扫着落叶。每次他把落叶清扫干净。在他离开后,风一吹,成对的树叶便像蝴蝶一样飞下来,又一次抹去了大地的颜色。
这世上,有些事情徒劳无功,有些事情却是劳而不得。
终于下课了,成大仁很准时地醒来了。
这时,莫小天站起身,走了下来。余小年算着出去的同学,一个,两个……八个,恩,还差两个。果然莫小天走了过来,拍了下余小年和成大仁的桌子,压低了声音说:“班主任叫你们去下办公室。”
就是这压低的声音更加让人觉得羞愧了。余小年咬了咬嘴唇,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而成大仁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一边走出去,一边打趣着坐在门口旁郭果然的新发型。
两人一前一后,很熟络地穿过架在1班门前的走廊,来到了这栋复读生所在的教学楼。三中分为东西两区,高一学生在西区,那边靠近集市,环境比较喧闹。但也符合高一学生初来乍到激动的心情。高二和高三在东区,东区靠近大山,所以外面除了鸟声和风声,基本就没有第三种声音了。而东区有三栋教学楼,每一栋教学楼都由一条走廊相连着。高二高三的教师办公室都设在复读生所在的建筑楼。
余小年走得格外快,她想早死早超生吧。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办公室为什么设在这里。大概是为了让她这样的学生不想再来办公室吧。复读生们的课间跟上课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拼命。他们低下头刷题的身影都被如小山一般的资料给遮挡住了。而黑板上没有高考倒计时,大概那数字应经印在了他们心里了吧。
快到办公室门口,成大仁拉着了她:“我说,我们既不犯罪又没犯法,干嘛要脸红呢。来跟着你大爷我进去。”
余小年看着成大仁一副大爷模样,大摇大摆地从眼前晃过,就觉得好笑,和怀念。
以前,更准确地的是在成大仁母亲在世时,成大仁就是吊儿郎当的一个人,从来不怕什么,从来不担忧什么。他是被母亲拎着耳朵从游戏室里抓回来却能一路与小区街坊打招呼的人。那时,余小年最崇拜的人就是成大仁了,整天跟在他身后,扮演着小罗罗的角色。但,自从他母亲因车祸去世后,他的江湖缺了一个人便不成江湖了。他的锐气随着他母亲的呼吸一起消失了。
于是,变成了成大仁在前,余小年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双双都看到了1班的林肖和李真真。
余小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在看到林肖时哗啦啦地倒塌了。他也转身看了两人一眼。而成大仁浑然不觉得空气凝结,上前拍了一下林肖肩膀,理所当然得约起了球来。
铁娘子看到10个人都到齐了。“咳”了一声,就开始了谈话。
余小年对这个谈话的模板早已了然于胸了。先是分析情况的严峻性,然后对上个学期的学习进行否定,接着以“你们都是还有希望的”作结束语。
铁娘子的办公桌前是1班的班主任郭老师。前后的谈话内容就先两极分化,截然不同。郭老师先是表扬二人取得的成绩,然后对上学期的学习进行肯定,接着以“你们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作结束语。
余小年此时的关注点已经四处飘了。李真真的眼睛怎么那么好看,办公室的温度怎么那么低,郭老师的头发怎么还没长出来…….她直直地盯着郭老师的脑袋,感觉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扑哧”一声便笑出来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她用余光看到了嘴角上扬的林肖和憋笑的成大仁。
“老师,我觉得你说得太有道理了。”她狗腿地说道。心里恨不得世界末日就在此刻来临。
铁娘子直接忽略了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为余小年这一笑,办公室的温度变得不那么低了。
“好了,记得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快上课了,你们都出去吧。”
10个人浩浩荡荡地转身走出去。余小年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低着头,有点蜷缩的背影。他们里面有很多都是和她一样,叫着惯犯或常客吧。平时没有什么交流。但是每次在办公室看到对方,都会很有默契地微微一笑。没有不好意思,没有情何以堪。就是打个招呼:“唉,你也在这啊。”
林肖和李真真还在旁边站着。
余小年经过他们身边时,听到郭老师说:“真真,你这次考得很好。你妈妈说你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学习重要,但也不能累着身体啊。”
李真真点了点头,说:“好的。”她的声音跟长相很配,是柔柔,淡淡,轻轻的。
李真真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到她的表情。
余小年想那不是真正的李真真。她见过真正的李真真,那个心里藏着个小秘密的李真真。
放学铃声一响起,穿着三中校服的孩子从校门口蜂拥而出。林肖、成大仁和余小年穿着自己的休闲服,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穿着校服的一般都是高一的学生,穿便服的一般都是高二的学生,而高三的学生基本上都是见不到的。因为他们总是最迟出来,有些就干脆在教室完成了午饭和午睡。
正午的太阳热情地拥抱着大地,风的声音都吞没在人群嘈杂的声音里了。周围一把把太阳伞就像一朵朵向日葵,向上舒展。余小年的脸晒晒地红通通的。除了下雨,她基本都不撑伞。不是白得自信,而是懒得带伞。
“无限路那边开了个网吧,林肖,什么时候我们去那玩玩吧?” 成大仁把英文书盖在头顶上,英文书与他的头成了诡异的三角形形状。
余小年一听,往成大仁头上用力一拍。成大仁双手及时抓住头上的英文书,口里嚷嚷道:“呀,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自己黑就好,还要拉上别人。”
余小年撇了撇嘴角,不理会他。对林肖说:“那里不是好地方,听陶桃说经常有酗酒的大叔在那里闹事。你们不要去。“
谁知道林肖笑了笑,露出了白花花的牙齿。
他逆着太阳,阳光就这样倾泻下来,洒在他的肩上。“哇,阳光真好看!“余小年在心底想。
“周末吧,我这周末有空。“
余小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就这样子向前走了。
如果是小时候,她可以说:“我要告诉你们的妈妈!“
这一句话把童年与成长分割在河流的两岸。流水奔腾的声音把这一句话,狠狠地冲走了,连带一去不复返的小时候。
余小年小步跑上前,追上了他们。
三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变得很短很宽。就像一个小胖子,分不出手脚和身子了。
“为什么你们班主任头发还没长长啊,这都整整半学期了。“
“我听说小区里出现了小偷,把2楼李大妈家晒的咸菜都给吃了。“
“我们不如成立个橘子纠察队去会会这个咸菜小偷吧。“
只要有余小年在,就绝对不会有冷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