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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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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床头柜上振动着的手机吵醒了我的春梦,本来在梦里我还能再逍遥会儿。
我极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靳俞,省招办来短信让你去领录取通知书。”
“知道了。”
见怪不怪,每次的开场白都是她命令式的交待,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依旧温暖。
“妈,”
“我手头有事要忙,先不说了。”
我话还没说完,对面早已掐断了电话。其实,我就是想要像付五万给他妈妈打电话时问上一句“妈,你什么才时候回来?”,他的话当然不会这么少,一般紧跟着的会是“我肚子饿了”或是“我想吃你做的酸辣猪大肠啦”,而我不同,能深情地喊完那个称呼,已经不容易了。
每每怀揣着期待接通,总是失望挂断。
和兄弟约好了十点打球,看来要迟到了。
“我妈让我去取录取通知书,晚点到啊。”
我特地强调了“我妈”这俩字,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能感受到我的欣喜,反正我妈打电话给我吩咐事情是值得我炫耀的。
“赶紧啊,等你来就开战。”
“先玩着吧。”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会儿,反复确认自己实在无法进入刚才的梦境后,就起床了,失落又有些许兴奋。
“喂,你说录取通知书上哪儿取去啊?”
“短信上不写得清清楚楚的么?你没看?”
并非我没看,而是我妈根本没告诉我。
“我以为是骚扰短信,删了。”
“你等着啊,我立马转发给你。”
“别啊,你跟我一块儿去取呗。”
“你不早说,我前天就取了。”
前天?
“陪我去你会少块肉啊。”
“行行行,我马上下楼来找你。”
付五万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和我家住得最近,同一栋楼,同一个班,这是客观原因。主观原因就是他和我一般高。我总不能点头哈腰和班上那些小男生一起玩闹吧,好吧,这也是客观原因。其实就是我和他臭气相投,一起抽烟打架干坏事,就算我不交作业,他总会找理由帮我脱困,还帮我把我在老师心中乖宝宝的形象维持得很好,我挺感激他的。
打架斗殴,别人把我揍得鼻青脸肿,我绝对不会求饶,因为付五万也会上前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别人把付五万揍得鼻青脸肿,我也会上前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不同的是,我绝对不会手软,一直要揍到别人求饶。
青春期的我们,狂妄到天王老子也不怕。
记得小学那会儿,第一次听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说,他母亲预产期将近那会儿,在麻将桌上打出了个五万就生出了他这么个儿子。他的麻将打得也很好。可见他们家祖辈对麻将的热爱,不愧是精武世家。
不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那副大嗓门在门外响起。
“靳俞!快开门!”
我迅速开门换鞋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我以为你早就领了,所以才没叫你的。”
“领个鬼大头,要不是我妈刚才打电话提醒我去领,指不定哪天就被守卫大爷当废纸壳卖了。”
“丢不丢脸,还要你妈提醒,你吃饭怎么不让你妈提醒呢?睡觉怎么不让你妈提醒呢?......”
他听出了我的侧重点,我好开心,那种感觉,就像骑鹅的少年,在云端穿梭。恐怕在他人的世界里这是司空见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只有我觉得难能可贵。二愣子似的乐了一路,他碎碎念叨的话我压根儿没听进一句。
2
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后,让我签字领走。我并没有拆开。
我又没瞎,封皮儿上显而易见的西大计算机字样真是没劲儿,无法勾起我的好奇心。
就好比俩女子迎面向你走来,一个蒙着面纱,一个毫无遮蔽,你会想看哪一个,我当然选面纱女。再比如,俩裸女站在你面前,一个袒露无遗,一个稍有遮掩,你会想看哪一个,我当然选遮掩女。
“你怎么不拆开看看?”
“急什么,回家再拆不行吗?”
付五万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
我心里是想把它留给家里两老拆吧,我觉得他们会比我开心得多得多得多,他们开心我就觉得幸福,为了我的幸福着想,还是让爸妈拆更好。
我慢悠悠走着,他冲上来勒住我脖子,挤眉弄眼问我录了哪里。我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他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这家伙样子极其饥渴,上手就拆。说句老实话,真的,很饥渴!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
“你是不是瞎了!这么大的字你TM瞧不见吗?”我指着封皮上的字质问他。
还好只是被撕出了个小口子,不然我的幸福从何而来。
“啥呀?”无辜又恼火,他不满的看了看封皮,一把抢了过去。
“不错呀小子!”
我看得出他的欣赏和眼红,准备自恋一把,我扬起头,鼻孔朝天。
“我是谁?”
他突然开始哼哼,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我让他打住。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
“你是谁不重要,主要是你爸妈基因好。”要我说,付五万他就不会夸人,一张贱嘴,迟早被撕。
但他说得很对,自豪感油然而生。
“你爸妈还没回来吧?”
“问这个干嘛?”
“吃过晚饭我要去你家打游戏。”他又朝我挤眉弄眼,这么厚的脸皮容不得我拒绝,拒绝也只是徒劳。
“别啊,上次你把游戏手柄弄坏了我还没去换呢。”
“没劲儿,那你的意思是换了就会邀请我去玩吗?”
“看心情。”
“抠门的靳老头。”
“这又是什么话?”
“亏你位列前三甲,《高老头》你没看过?”
我真的不能和他较真,不然我真的无法控制我优美的表情,变得太狰狞会毁了我的名声,懒得搭理他。
“你真想玩儿?”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么?我爸妈一天轮流在家压制我,我根本没机会玩儿啊。”
是啊,付五万每天都能见到他父母,就算是在精武馆,那也足够了。而我,近半年没看到你们的身影了。你们多了白发还是少了皱纹,我无从得知。你们一定是太忙了,就连视频也没时间。
就算开着视频看你们忙,我也觉得开心,只是我开不了口,怕心再一次被打击,掉入深海。
家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行啊,我给你提供场地,手柄你自个儿买。”
“小气。”
付五万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着。动作流畅,一看就是“作案”手法极其娴熟的烟民。
“老烟枪。”
“说得你多好似的,你小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推了我的头,我微微偏向一侧,又站稳。
3
衣兜里的手机响起,电话来了。我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我有电话要接。
“谁呀谁呀?”
付五万一直在旁边问个不停。
“靳俞啊,你到哪儿啦?再不来大家就散了。”
“我到校门外了,两分钟左右就到。”
“谁和你一起吗?”
“付五万。”
脱下外套,付五万和我与那几个家伙大战了几个回合,我不知道是不是春梦的原因,到现在还飘飘乎乎的,一点儿也提不起劲儿。付五万嫌我不给力,说要离开,见他要走,我也不想再继续。
“我也得走了。”
“那好吧,我也走了。”李少吉给了我一个微笑,是我读不懂的微笑,他瞥了一眼付五万,拇指转着篮球离开了。
“告别李少吉一行人,踏上风雨归家路。”
“你少来,人家没和你计较漫露的事算给你面子了。”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会怕他李少吉?”
“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作势要掏手机,他连忙阻拦我。
我把外套搭在肩上,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录取通知书。
“抽烟吗?”
“老子就说你瞎,你那两大颗眼睛是长来当摆设的吧。”
“孙子乖,爷爷要抽烟了,你尽管看着吧!”他燃了一根烟,吞云吐雾。
“乖孙子,给你二大爷我点支烟呗。”我踢了踢他的屁股,他也转到我身后报复了我。
“孙子啊,爷爷耳朵不好,听不见你说啥。”装得有模有样,像极了没带助听器的小老头。
“傻逼。”
“叫我爷爷我就给你点。”他晃晃手里的烟。
“孙子。”
付五万傲娇地走上前去,“滚一边儿去。”
“五万大哥,给小弟点支烟成吗?”
“这个,我考虑考虑。”
我又踢了他屁股一脚,他给我点了支“万路宝”。平时他还抽得起“中华”,八成是压箱底的烟钱在遇上对手时全部输给对方了。
鉴于没有手掐烟,我把手里的通知书递给了他。
“拿会儿。”
“我拆开了哦。”
我正忙着吸入一大口烟,“别”字活生生变成了“嗯”,拒绝反倒成了应允。
他把烟屁股咬紧,又开始用他那周末上演花样撸管的手玷污我纯净的录取通知书。我把烟扔在地上,使劲给了他一记爆栗。
“老子说话你听不懂啊,艹你个猪脑袋。”
“是你自己让我拆的!”
我把通知书从他手里夺过,
“我留给我爹妈拆的,你冲动个什么劲儿啊!”
“哟,父母的乖宝宝又回来了,你小子醉酒的时候哭着闹着让我拿刀给你砍你爸妈的时候你忘了?”
一丝愧疚涌上,埋下了头,仿佛反驳了付五万,我就是我爸妈的不孝子。
一路无话。
4
家里又变得冷漠凄清,我的心里也变得冷漠凄清。如果我是个实心铁球,那该多好,溺到水底吧。
手机振动了,我想我应该清醒些,不要再抱那么大的希望了。管他是谁呢,反正不会是我爸妈。
早这样是这样我就该让付五万那小子拆的,那样至少会有他的满口夸赞和警示精言。我的思绪突然飘回到填志愿那天,我主动给父母都通了个电话。
“妈,你说我填哪个学校好呢?”
“你想填哪个?”
“我觉得西大挺好,离家近。”
“那就西大吧。”
“那专业填什么好呢?”
“你想填什么?”
“西大计算机全国排名第一。”
“那就计算机吧。”
其实,我话还没说完。
“那你忙吧。”
我匆匆挂了电话。
“爸,你说我填哪所大学好呢?”
“高考完了?”
“嗯,都该填志愿了。”
“有想法吗?”
“我觉得西大离家挺近。”
“行,那就西大吧。”
其实,我话也还没说完,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别继续追问了。
“那你忙吧。”
我掐了电话,一瞬间窝进沙发里,把球赛的声音加到最大,解说员的声音本来就亢奋,到最后我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破了,就关了电视。
第二天再开电视时,吓了一大跳,忘减音量遭的孽啊。
我仅剩的温馨记忆是和老妈老爸一起窝在沙发里看某部家庭情景剧时的感觉和情绪,可是,那些开心快乐,都是演的,是别人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我冲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看着浴缸里的水急速放满。我就面朝浴缸,和衣扑入浴缸,我想就这么睡吧,死就死了,我真的不怕。终于用完了憋住的那口气,双手用力撑住身体,轻而易举翻了身,坐在浴缸里,不再求死,我也怕死。对了,我再也不能这么活着,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为了想要找回那一刻温馨的感觉,我任何事都听他们的安排,我不希望他们失望,也不允许自己让他们失望。害怕他们失望之后,再也得不到那一刻的温馨,可是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会把一切做到最好,你们能感觉到吗?我在讨好你们。
就算我把一切做到最好,也得不到那一瞬间的温馨感了,不为什么,消失的,就消失吧。
你们忙了十七年,错过你们父母的生日,你们自己的生日,我的生日,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传统的七夕情人节,团圆的中秋,欢愉的国庆,什么都被你们错过了,一切一切,你们还错过了我的成人礼。我不在意,都不在意了。你们忙着来来往往为自己活着,我也该背负着一些坦然,承担些我该承担的责任,过着自己孤独又寂寞的生活,然而,我是爱你们的,爸妈,我真的很爱你们。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赶紧从浴缸里爬出来吧,扯了块浴巾裹在身上,我可不能让门外的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我一定要保持完美,不允许有一丝纰漏。
付五万嬉皮笑脸站在我家门外,手里端着个好大的青白花瓷碗。看到我之后表情变换了不少个,都没显示了最合适这个场景的。
“你家里被水淹了?”
“没,我洗了个澡。”
“我就说你低能你还别不信,哪有洗澡把衣服裤子都洗湿的!”
“我顺便洗衣服不行吗?”
“......”
“我妈让给你端的。”
“帮我谢谢阿姨。”
他捧着碗的手向前一伸,我背对着他,从鞋柜里丢出一双拖鞋。
“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你不会先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吗?”
“我脑子进你了,傻×。”
顺着发丝和衣裤滴到地上的水珠很快聚集在一起,变成一滩,我看了更心烦。
“别换了,随便踩吧。”
“这敢情好呀!”
他直接冲进厨房。
付五万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所以我允许在面对他的时候,有一丝丝的可怜,不必那么逞强,就也会让自己觉得我不那么可怜。
我陪他打了半天游戏,直到他母亲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
他离开,家里又变得空旷,冷清。
我随便清理了下地上的水滩,就打开电视看足球赛,声音调到我能接受的最小范围,我不想听解说员嘈杂的评论声,可又想要听到观众席上激动的呐喊声,二者不可得兼,舍声而取视也。
5
过了不多时,门铃响了。保姆阿姨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进门,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
“家里来人了?”
“嗯,付五万他刚和我打游戏来着。”
他那一个个清晰又漆黑的脚印,无法不让人知道他来过。
“怎么不留他吃饭呢?”
“他妈催得可勤了,我就懒得留他了。”
“这孩子。”
阿姨笑笑,换了鞋就去厨房里忙活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胸口暖暖的。我只能苦笑。
小学到高中,我都住校,我妈怕没人照顾我,就找了沈阿姨在家里照顾我。刚开始有些抵触,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家里多个人,比一个人孤苦伶仃温暖得多。
“靳俞,”
“怎么了,沈阿姨?”
听到我的应答后,她才会继续她要问的问题。
“这是付五万那孩子捎下来的汤?”
“是啊。”
“那要不我就把这汤热热,少做几个菜?”
“好的。”
“上次那碗没来得及吃就捂坏了,怪可惜的。”我听见沈阿姨遗憾的感慨。
“靳俞,吃饭咯。”
餐桌上的几个小菜卖相很好,一看就很有食欲,中间摆上的是付五万母亲炖的玉米酱汤排骨。我刚坐下,阿姨就准备去收拾我的卧室和书房。父母常年在外,我平时也不踏入那片天地,所以他们的卧室一尘不染。可是沈阿姨都会定期换上新的床单被褥,和打扫别的房间一样,仔仔细细的打扫那个罕无人迹的房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住的人都不回来,清理起来也耗时,要是我是沈阿姨,我铁定偷懒。
但我知道那肯定是母亲的意思。管他呢,反正我的猪窝总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才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我端起饭碗刚扒拉一口,突然觉得菜多了吃不完,总不能餐餐浪费,顿顿鱼肉吧,不然,和暴发户也没太大区别了。想想非洲那些孩子,我有些惭愧。
“阿姨,你也先别忙了,我们吃饭吧。”
“不用了,我今天忙完还得回去监督我儿子写作业呢,他今年初三。”
“可菜太多了,我吃不完,倒了怪可惜的。”
“那我明天再少做个把菜,今天你先吃着。”
“阿姨,您儿子都爱吃些什么菜啊?”
阿姨放下手中的吸尘器,满脸幸福地说:“他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和红烧狮子头。”我看到阿姨脸上洋溢的自豪和欣喜,我有些落寞,我妈?她从来不做菜。我放下手中的碗筷。
“那这样吧,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我把那几个没动过筷的菜打包一下,您一会儿带回去成吗?。”
我起身去橱柜里拿出保鲜袋,除了玉米酱汤排骨,韭菜炒蛋和蒜泥白菜,其余的我分袋打包装好,让阿姨走的时候带走。
“对了沈阿姨,您要是忙就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刷碗。”
“我不忙,就是回去陪陪他。”
陪陪他,多惹人嫉妒的字眼。
吃完饭阿姨把碗刷了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还有哪里没有收拾充分,准备离开。
“阿姨走了啊,记得把门窗关好,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行嘞,沈阿姨再见。”
我目送她,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关上门,我又把自己与世界隔离开了。我,又是一个人。我关上所有的灯,在万家灯火之上,我伶仃一人,与热闹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我躺在落地窗前的秋千上,随着风的流动,我在舒适的晃动下睡着了。
6
“秦枃淑也被西大录取了,你小子这回惨了。”
这,不,可能吧。我在这种最热的三伏天里,咬紧牙关打了个寒战。
秦枃淑是我的旁桌,高二下学期从文科重点班转到我们理科重点班的。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很好,开学摸底测试的理综及数学成绩是最先出炉的,班主任让我统计成绩,也就是那时,她令我吃了一大惊。她是个很小巧可人的女生,个子不算高,还有些瘦弱。宽松又肥大的校服更显出她的瘦小。真不明白这种物理数学无法及格的人是怎么被分到我们理科重点班的,起初我只是觉得不屑,除了关系这种奇妙的东西,她应该不会有别的理由和我成为同班同学了吧。当然,这个想法被证明是正确的。就成绩方面来说,她一无是处。她这么弱,是怎么做到的,我不敢相信。班上的大部分男生都挺喜欢她,那种一眼就能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小女生。我当时很深刻的怀疑过那帮家伙的眼睛都是长来当摆设的。高三那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如果不是那件事,周水不会就这么离开。
无论如何佯装,如何故作淡定轻松,升学的沉重压力被丢给重点班的我们,负担使得我们难能喘息。以前参加运动会的时候,班主任总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可到了这个没有硝烟的高考战场,班主任秉持的观念就是,这里没有丝毫情感可言。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大多数情况下会是这样。此时的家长和老师统一战线,学生之间明争暗斗,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普遍现象让班上的寂寞的少男少女交流加强,一对对CP在这样的条件下凑成,秦枃淑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聊天软件上提出要和我恋爱,我拒绝了她。
“对不起”我给了她六个字节的长度,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歉意,从她来到我们班至今,我和她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完,还都是些繁杂又必不可少的礼貌性用语,“谢谢”,“不客气”再无其它,所以谈不上歉疚。她了不了解我,我不知道。但我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之前的介绍,外表一眼就能看到,可是她的内心和性格这些长期相处后才能了解的细节我一概不知,也没有兴趣了解。
隔日,她递给了我一封精致的情书,我还给了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出现在我的桌箱里,上面附了张便利贴,好看的楷体:看完就扔了吧。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看,有些排斥,我和她根本不熟,这样突如其来的表白我很的很抗拒。但出于对她劳动成果的尊重,我拆开了。其实也没写什么,在我看来就是几句无病呻吟的暗恋,我真的只能对她说抱歉。我扔了,无论她是口不对心写下那张便签还是其它,我扔掉了她的情书,除了我和她,我敢保证没人知道这件事。因为觉得没必要和付五万周水两人分享,毕竟我都拒绝了她,没必要使她尴尬。
秦枃淑和班上三三两两的小女生关系颇为密切,她们的座位离得颇近,一天在一起叽叽喳喳,除了聊天什么都不会。她们就是班上最无聊的小圈子,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认为。
课间。
“他算什么啊,傻逼一个,给他的情书竟然丢了!”
“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讨厌的男生!”
“他到底以为他是谁啊!”
“他不会是gay吧,你看他对女生都没兴趣!”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高一的女朋友去了文科班,他立刻就和人家分手了,一点情面不留。”
“这么一说感觉他好恶心啊,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
“天呐,我从来不知道靳俞是这样的人。”
这是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出教室前听见秦枃淑的总结陈词。听到这些对话后的第一感觉,就是秦枃淑她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打得超级响亮的那种。我就笑笑,和一群女子计较真不是大丈夫的作为。她们到底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又胡诌捏造的女朋友到底从何而知,我觉得女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她们能用言语伤害一个人到体无完肤,而男生多数用拳头就能解决一切事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后来我才明白她这样的目的,就算是无病瞎哼哼,也总有会心疼的人,周水应该就是会心疼她的那个人吧。
7
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我踏入西大校园。付五万之所以没有来送我,是因为他早早去了远方的校园报到。
引导我的是一位学长,他领我走完了新生必不可少的乱七八糟的流程后,终于把我送进了寝室楼,至始至终,他都摆着一张便秘似的脸。我拿到宿舍钥匙的那一瞬间,感觉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的舒适快感。他说他要离开了,一脸装作愁苦的拍了拍我的肩,唉声叹气。其实不想也知道,西大女生少之又少,他浪费了撩学妹的时间来引导我,索性就心底暗暗祝他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四楼走到底,我打开了宿舍的门。四人寝,整洁的地面,上床下桌。米白色的被褥蓝白格的床单以及一床军绿色的床垫,没有枕头。终于整理完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没有枕头也没关系,枕着自个儿的双臂,想着和我同一屋的会是些什么样的家伙,高矮胖瘦,黑白红黄,爽朗扭捏,我全想了个遍,但又觉得有些可笑,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在这里瞎想些什么呢,不多时便睡着了。
就在我将醒不醒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家伙背着把吉他走了进来,动静挺大,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他被吓了一跳,好看的脸上露出一排小白牙,尴尬笑笑。
“我还以为没人呢。”
我说没事,和他闲聊了几句。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抓破头也想不起来。
他叫简一阳,对他有所了解后,我又躺下了。可能是我体内的荷尔蒙分泌过多,又可能是天气太炎热的原因,我又做了个春梦。和以往一样,正兴奋不过的时候又被叫醒,心里难免不爽。
“嘿,兄弟,麻烦把我床上的外套递给我一下。”
他指了指紧挨着我的那张床。我懒得爬起来,摸索了半天,感觉够着,抓起就给他扔了过去,又扯被子捂住脸。
“你扔错了,这是我的被单。”
听见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好听又低沉,没带一点抱怨,可我心里不开心了,你小子打扰大爷的美梦还叽叽喳喳的,我可不乐意了。扯开捂住头的被子,翻骨碌起来正要对他劈头盖脸进行一顿教育,他的手向我伸过来,直冲我脸。我心想:你小子还想打我。于是一把攥着他的手腕,可他的手早就触碰到了我脸上的肌肤。
“你流鼻血了。”
他的手指在我鼻孔下方很随便的抹了一把,似笑非笑。吐出的气息缓缓的,我的脸颊痒痒的,是他轻微的气息吹动我脸上的绒毛。我的背后是最毒热的阳光,他迎着光,应该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一边松开我的手一边问他:“你要出去?”
“嗯。”
傍晚的时候,简一阳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宿舍。我正和后来的两个兄弟聊得火热,他们递来的烟我也都抽得差不多了,地上一堆烟屁股。后来的一个叫刘书允,满脸青春痘;另一个叫潘安,都是家人护送踏入这片未知的校园新环境的。两人都和我差不多高,187左右的个子,可长相却不像他们名字来得那么文雅温润,也算是逆生长了。
“嘿,哥们儿,你怎么才来啊。”
潘安看了看推门而入的简一阳,给他递了支“都宝”,简一阳接过烟,别在耳上就自个儿去忙自己的事了。刘书允拿出一铺纸牌,三人百无聊赖斗着地主。
“别玩儿了,明天就军训了,快洗洗睡吧。”
无心斗地主的三个人一哄而散,其余两人直接钻进了被窝,洗漱都免了。我都不敢想象日后的寝室的气味还会如今夜般清新。
我在阳台的洗漱台前刷着牙,欣赏镜中那张自我感觉良好的面孔。不一会儿,简一阳走到阳台,捧自来水洗了把脸,扯下我搭在右肩上的脸帕,抹了把脸。他摸了摸耳上的烟,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斜靠在厕所门旁,双手环抱,偏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不远处的二公寓。他清瘦又修长的躯体总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也不过如此,他和我差不多高,甚至还比我矮一小截。全寝室海拔都差不多,后来我还误会学校是按身高分配的寝室。聊天什么的都方便了太多,不用聊两句又低头问对方在嘀咕些啥。
正欲开口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灯熄了,我就钻回了被窝,多了个舒适的枕头。心下想是不是简一阳那家伙错放在我床上的,管他呢,先枕一晚上再还给他。至于觉得他很熟悉,可能是我的错觉,于是便不了了之。
睡到半夜,受不了寝室的闷热,呼吸都不畅快了,就连对床的潘安打的呼噜都脱节了,使得我的心情超级糟糕,突然很烦躁。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窗,凉风灌进来,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适应新环境的时候我总是显得轻松,可是每每睡不着就会心里烦闷。睡不着就去抽支烟好了,我在书桌上拿了包烟,又跑回床上在裤兜里掏出打火机,阳台被月光照得明亮,我穿着沙滩裤迎上前。
刚吸几口,恶毒的蚊群在我周围嗡嗡作响,吸了我的血不说,跨地区作战的技术也很好,不多时,我隐藏在黑暗中却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骨起了一个个又红又大的包,我抓个不停。痒得我快要抓狂。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何我的内心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呢,肯定是夏天静谧的夜空中那些点点繁星扰乱了我的心绪。都说审美就是这样,无论别人觉得多丑多恶心多不起眼,只要你觉得美了,那一切就顺其而然对了。我就觉得夜晚很美,因为除了悲伤和孤寂黑暗和一切表示负面情绪的词能被我拥有,其余的一切我真的爱无能。
简一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睡不着?”
然后听见他喷洒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是熟悉的味道——六神花露水。
“被蚊子咬到睡不着了。你呢?”
“我也睡不着,出来待会儿。” 简一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递了根烟给他。
我把烟头弹到阳台之外。
“你把我床上的枕头拿回去吧,抱歉霸占了好几个小时。”
“那就是给你买的。”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莫名感动。
“谢谢。”
“把钱给我就行,谢谢就免了。”他投来一个调皮的眼神,扬了扬嘴角。
“嗯,多少?”
我转身要去取钱包,他又说:“逗你玩,到时候请我吃顿饭就好了。”
看着他眼里忽闪忽闪的亮光,我默许了。
听了这句话,我觉得简一阳挺精明,自己好像吃亏了。枕头才多少钱,二三十就搞定了,请他吃顿饭却要花上百的钱,好吧,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跑路费得了。
“我看你今天来的时候扛了把吉他。”
轻轻嗯的一声随意从他的鼻腔中流出,
“我想要和一堆志同道合的人组一个乐队,唱自己写的歌。”
“你想要当歌星?”
“不想,我只想在自己年少还有力气轻狂的时候组建一个乐队,玩自己的音乐,有几个能听我们唱歌的人就行。”
“这样的乐队有意思吗?”
“我只是惋惜黄家驹。”
他的眸子突然暗了下来,抬头仰望着夜空,吞云吐雾。
就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泰坦尼克号里露丝的画像,离开深海,重见天日。还有另一种感觉,茫茫人海里,我抓住了一根浮木,或许能拯救我。是的,我也想要感受别类感受,积极的,感人流泪的。
之后聊了些什么我忘了,他说那句惋惜黄家驹时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寂寞,好孤单。他,和我一样急切地需要被爱,需要被理解和安慰吗?我再递第二支烟给他的时候,他推拒了。
“我抽烟,但没瘾。”
我又点燃了一支烟,吸了没几口,他夺了过去,燃着的烟头被他按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一会儿便没了温度。
“别抽了,睡觉吧。”
我毫无困意,于是再点燃另一根烟。
“别祸害自己的肺了,抽烟和喝酒一样,不是和知心人一起,就别随便碰。”
我觉得挺有道理,掐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你这时俯瞰西京这座城市,那你会不会发现我黯淡了许久的灵魂在慢慢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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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刘书允的小姨妈给他带来了一大堆护肤品,不过也是必须的,他那满脸的青春痘再不好好治治,恐怕蚊子在他脸上降落都害怕掉痘坑里去呢。学校并没有给我们与新校园亲近的机会,而是把我们这一届学生全部运往西京新乡的社会实践基地参加训练,来接我们离开的是一辆辆军用皮卡车,像极了被押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群,只不过最终目的不同。
军训很乏味,反复站军姿、走、跑。伙食开得不好,每天都是换着花样的做土豆,土豆泥、酸菜土豆清汤、清脆土豆丝等等。别说肉,要是能沾点油水我就该感谢苍天大地王母娘娘了。导员曰:培养新时代社会主义接班人勤俭节约的美好品德。
不过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也能有不一样的回忆,事情的发生纯属意外。
才训练没几天,简一阳便出现了拉肚子的状况,他家是邻省的,没理由水土不服啊。最后只得把罪名推到无辜的土豆头上。看他这么个大老爷们儿拉得面黄肌瘦,于心不忍,去医务室给他开了几片泻立停。
正值午饭时间,医务室里弥漫着外谜一样的香味,是肉的味道!
“医生,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给我开药的是个长相恶劣的女医生,身材保养得很好,典型的背影杀手。
“想知道?”她挤眉弄眼的看着我,都怪我父母把我生得如此英俊潇洒。
我高中语文老师的口头禅现在总要在我身上应验了:除了诱惑,我什么都能抵抗,我指的是肉,不是这医生级别的女色。
“嗯嗯。”我谄媚的笑了笑,就差没用林志玲的台湾腔撒娇了。这世界上,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陪我聊天我就告诉你。”
“可我们要训练。”
“那么简单的事情,开张假条就完事了。”
我的嘴拢成大大的圈,她的回答的确在意料之外。不用训练,聊聊天就有肉吃,多划算的交易啊,我当然答应了。
离开前,她把那盘红烧肉装在保温饭盒里让我带走,我就差抱着她的大腿感激涕零了。我左手握着假条,右手拎着肉,心里的开心劲儿呀,就像宅男的天空哗啦啦下起了毛片。
回到住处,四个荤食主义者盯着一盘红烧肉,说时迟那时快,说没就没了,隔壁那一堆堆饿狼嗅到美味,冲进门后美味早已被消灭得毫无踪迹。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快,简一阳还没得几片吃呢。他们正欲开口问我红烧肉的来历,哨声响起了,到了该唱战歌的时间。以往结束一天的训练后,全体还要聚集在土操场上唱《练练练》,每天唱五遍即可休息,潘安那家伙每天早上都要早早起床,借着“练个傻逼硬本领”吊嗓子,所以我们四个对这首歌曲的熟悉程度可想而知。
后来每天他们都有肉吃,简一阳也再没有拉肚子。他们问起我肉的来历时,我脑子灵光一现,就说是我小姨妈知道我生病了,送来给我养生的,然后侧头看向刘书允,他会告诉我们他的小姨妈对他多好,但我的小姨妈更好。
那时候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所有的好都被一个凭空捏造的小姨妈占了。
其实我也不算偷懒吧,我可是是为了简一阳不腹泻而壮烈牺牲自己。于是我又心安理得起来。
其实我还担心另一件事,我不想遇见秦枃淑。
我不想看见她那张脸,虽然精致可人,可我还是不能接受美丽皮囊下那颗肮脏的心,我反感她,所以连看见她我都觉得心里闹腾,姑且能避则避。
可我再也不用忍受这些,别说唱歌的时候,就是训练期间我都能躺着,不过是躺在医务室陪女医生聊天。
医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给我找了件白大褂披上。为此我还在女医生不在的时候给一些人开过药呢。
久而久之,我发现女医生也不那么难得入眼了。听她说了很多关于她前男友的事情,感觉她就是受的情伤太深,无法自拔了。刚开始我还会安慰她几句,后来就直接坐在一旁玩手机或者发呆,反正她就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已。
晚上,我们就伴着潘安的黄色笑话入眠。
然而,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记忆里留下的,是女医生每天变着花样的肉和请假条。三周的军训就在如释重负的呼气中结束,来迎接我们的是校车,驶过医务室的一刹那,我热泪盈眶,我还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也没听她说出那句我意淫了半个多月的那句“我对你好是因为你长得特别像我前男友。”
没有一切,一切都没有,就这样离别了,心里空落落的。可是这样也挺好,说不定现在又是另一个男同学陪在他身边呢,这样一想,我心里又舒坦了许多。
我总觉得校车开得好慢,被简一阳枕着的肩头有些发酸,他一定是太累了。
直到,校车驶入校门他才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