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倪穗穗》召唤南方

3、【入学恐惧症】 记得早先少

　　倪穗穗记得即将进入小学一年级的前一个晚上，她搂着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不想上学！”

　　母亲以为她不想学习，没关系，畏学是所有儿童的通病，她便循循善诱：“学校很好玩的，你都没去过，怎么就不想上学了？”

　　“我......我怕别的小朋友不和我玩儿......”倪穗穗抽抽搭搭，能在母亲身上多黏一秒是一秒，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肆意撒娇的。

　　“怎、怎么会不和你玩儿呢？”母亲拉下脸来，“你都没经历过，就在这里胡思乱想。”
　　倪穗穗抹掉眼泪，不敢再哭。“胡思乱想”似乎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

　　特别是在母亲面前胡思乱想。

　　撒娇失败！

　　“为什么我要上学？”
　　因为义务教育啊。

　　“为什么我要受义务教育？”
　　每个小朋友都要受义务教育啊，这是国家规定的。

　　“国家是谁？为什么国家那么厉害？”
　　......

　　“那为什么隔壁家的小姐姐不用上学？”
　　因为她要等她弟弟满了入学年龄，然后一起上学。

　　“为什么要一起上学？”
　　因为她们在户口本上写的是双胞胎啊。

　　“为什么要写双胞胎？”
　　因为国家要计划生育，可是他们家生了两个小孩......

　　五岁孩子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虽然脑袋里装满了各种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在她向父母问了无数个“为什么”以后换来的却是“你怎么老问为什么？”、“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类的回答后，便消消沉沉地沉寂在了脑子里。

　　家长们总是说自己的孩子没有求学和求知的精神，但一旦孩子有了诸多问题以后，为人父母却畏惧甚至懒于回答。倪穗穗很疑惑，以后会不会有人着重指出，家长的拒绝才是使这代孩子缺乏创立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罪魁祸首呢？

　　这天是星期天。

　　倪穗穗怀着忐忑的心情，和母亲一起来到了育云一小。

　　她住的云泉小区里总共有三所小学：云泉小学、育云一小、毛三冬小学。

　　云泉小学是小区里最早建成的学校，而因为倪穗穗还未到法定上学年龄，不能进入云泉小学就读。为了使女孩子家家早点上学读书，倪穗穗的父亲托了关系，塞了点钱给新建成的育云一小，终于把自家女儿送进了学校。

　　刚建成的小学，意味着发展晚，与云泉小学相比，它更容易被众人忽视，当然，各方面的水平也不高。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育云小学的第一任校长向思鸣，自知责任重大，因此为一年级的每个班都配备了一位兼母性与严厉于一体的女班主任。

　　家长都在门外等候，孩子们坐在教室里，教室里静悄悄的，反而是家长们在外头叽叽喳喳地讨论，无非是说说谁家的孩子看起来机灵，谁家的孩子平日里不喜欢吃都豆角和鸡蛋。教室里的孩子们东看看西看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掩饰不住打内心散发出的好奇心，又害怕出声而被老师训斥。

　　倪穗穗坐在第二组第四排的靠右边的位置，她打量着老师——这个烫栗色大卷的女人是教什么的？她看起来没有幼儿园的老师温柔，法令纹很重，整个人显得严肃而苍老。
　　而且！她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

　　倪穗穗从未看过戴金丝框眼镜的人，便不由地多打量了她几眼。台上的女人正埋头整理着一堆堆的书本，似乎是感受到了倪穗穗的目光，抬头向她扫过去，倪穗穗还来不及低下头，那老师却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可以说是温柔，也可以说是一种安抚和讨好，这样一来，倪穗穗便对老师有了一些好感，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努力把身板子挺得直直的。

　　接下来是发书。
　　......

　　“倪穗穗。”
　　“到！”

　　小朋友从老师手里接过人生中的第一本课本。

　　有的人从此反复研读，越读越深，在人生的未来未必能成大器，但胸中有诗书，坦坦荡荡，修为深厚。

　　有的人半路将它丢下，去疯，去野，无所事事，在人生的未来未必会惨不忍睹，但眼光和卓略似乎与别人相去甚远。

　　读书，要看造化。

　　倪穗穗捧着书，像太监捧着皇帝的谕旨。怀里崭新的语文书、英语书、数学书、薄薄的思想品德课本、几本蓝色格子封皮的田字本......仿佛都在朝她笑呢。

　　书皮......回去就包书皮。她想起母亲之前说的话：“发到新书，我就教你包书皮。”

　　眼看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正经过一处，一个男孩就在座位上哭了出来。

　　班主任连忙停止了发书，走过去一看，原来男孩子尿裤子了。

　　这么大了还尿裤子？倪穗穗怔住，想笑，又不敢，一时抬不起腿离开，就在旁边看着。

　　“书......弄脏了。”男孩哭着，指着刚刚被自己不小心碰倒在地上的课本。原本崭新的课本被地上的液体弄得湿哒哒的，皱在了一起。

　　“嗨！你是不是还要包尿布呀！”有个大胆的小男孩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看，大声叫着。

　　尿裤子的男孩一听，脸都憋红了，哭声更大了。

　　班主任盯着说话的男生一眼，又扫视全班：“大家安静下来。”一转身，对身旁的倪穗穗说：“你去教室后面把拖把拿过来。”

　　倪穗穗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去拿拖把。回来时，她发现班主任竟然把自己的新书递给了男孩子，以作安慰。她握着拖把，有些气愤，声音也有些颤抖，大声说：“那老师......我的课本呢？”同时，刚刚对班主任的善意消失得无隐无踪。

　　老师看着她，有些尴尬，生怕再弄哭一个孩子，连忙说：“等会儿老师再拿给你。”

　　虽然拿到了一模一样的数学书，但不是受过自己最初的眼光浸淫的课本，倪穗穗竟然有些嫌弃它。

　　明明是两件一样的东西，但是仍然觉得那件第一次被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第二件东西无论多么崭新、多么优秀，也不过是仿造品、瑕疵品。

　　倪穗穗回家，和母亲一起包书皮，她用从书店里买回来的紫色小碎花将语文书、英语书包了起来，再用不知道从哪里翻到的灌篮高手书皮将思想品德课本和数学课本包起来，用铅笔认真地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育云一小
　　一（3）班
　　倪穗穗

　　她央着妈妈下班回来时帮自己再买几个透明的塑料胶套，在几本书外又包上一层。

　　妈妈看着她，忍俊不禁：“是不是很有学习的动力？”

　　学习还需要动力？上了学不就自然而然地会去学习？

　　她笑着点点头。

　　星期一，妈妈帮她穿上红色格子裙。今天早晨将要举办学校的第一次升旗仪式，老师昨日特地嘱咐他们要穿上刚发下来的礼服。

　　“以后星期一，你都这样穿了。”妈妈整理好倪穗穗的领口，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真漂亮。去了学校不要吵闹，老师会骂。”

　　小时候，是警察叔叔、黑猫警长来抓坏小孩。

　　现在，老师会骂。

　　“那我骂回老师。”
　　“你敢！”

　　倪穗穗有些不自在，在母亲的注视下进入校门，再忐忑回头的时候，母亲转身正在离开，她低头看着手表，赶着去上班。

　　“哎。”倪穗穗长叹一口气，步入校门。

　　教室就在一楼，整条走廊闹哄哄的，孩子们都是最原始最可爱的疯子，到处跑来跑去，倪穗穗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男孩直冲她跑过来，她吓了一跳，一时间忘记了躲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男孩子恶作剧地咧开了嘴，然后向旁边一闪，在经过她的同时掀了她的裙子。

　　倪穗穗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子停住了奔跑，回头朝她大喊：“我看到了！”

　　其实被掀裙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风吹过一样，微微一掀，没露出什么，即使露出了什么，也没什么看头。

　　可是他这么一喊，倪穗穗便气呼呼地转过头：“你看到什么了！”

　　“皮卡丘内裤！”
　　“是才怪！”
　　“就是！”男孩也不服输。

　　“你们在吵什么？”班主任抱着本书走过来，“走廊里不许大声喧哗。”

　　“董老师！他掀我裙子！”倪穗穗大声说。

　　“我没有！”男孩飞快地否认。

　　“他有！还说看到我穿皮卡丘内裤！”倪穗穗掷地有声。

　　班主任看着两个还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小孩，皱眉，对男孩说：“何熙昊，又是你？”

　　不错嘛。倪穗穗扭头看向倔强的男孩，开学第一天就被老师记住了名字，老师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个“又”？

　　再仔细看看，哦，这不就是昨天叫别人穿尿布的调皮男生吗？

　　男孩子在她仔细打量的目光下红了脸，大吼：“看什么看！”

　　“看你看你就看你！”倪穗穗扭着屁股，开心地发现对方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