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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庞涓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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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鬼谷。
静谧的山林偶尔传来翠鸟的鸣叫,清脆婉转,合着山谷里的回音,飘出很远袅袅不散,久久萦绕在树梢枝头。一条潺潺流水激荡着磨得圆溜溜的石子,彷佛在映合这自然的天籁之音,构成一曲曼妙的空谷回响。溪旁坐着一个绿衣少女,十三四岁的年纪,如山林翠竹一般透着一种天然的清秀,加之一身翠衣,若是隐身树丛,竟是难分彼此。此时她双手托腮,呆呆地注视着缠绵不绝的溪流,魂游天外。
“梓儿,梓儿——”
有人唤着,随着声音的传出,从树林里走出一人,并不高大的身躯十分清瘦,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有神,炯炯如明灯,身着青色布衣,背着一只大大的竹筐,装着半筐草草叶叶,见那少女并不应声,那人眉眼沉了沉,“梓儿,爹爹叫你,怎么不答应?”
少女恍然从冥思中回转过来,口中应着,眼神还有些迷离,似是并未完全清醒,“爹爹,什么事?”
“爹有事出去几天。你要好好照顾小哥哥,知道吗?他现在身子还很弱,要记得按时给他服药。”
那人叮嘱完,正要离开,名叫梓儿的少女欲言又止的唤了一声:“爹爹……”他止住脚步,问:“还有什么事?”
梓儿略有迟疑的问:“爹爹,您这次……要去哪里?”
那人的眼中忽地闪亮,像是闪电刹那迸发,凌厉得竟使梓儿倒退了一步,他开口,说得清楚:“我去鄄。”
周有豪士居鬼谷,号为鬼谷先生,苏秦,张仪往见之,择日而学。
春秋战国,乱世硝烟,有人起而争雄,比如诸侯;有人奔走于诸国之间,借此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比如诸子百家;还有人只能饱受战争之苦,在连年征战中背井离乡,苦苦生存,比如处于底层的百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在这个悲壮宏大的舞台上完成属于自己的戏份。然而,作用却相去甚远。
有的人只手翻覆,就能扭转乾坤。比如这个清瘦并不出挑却有着一双犀利眼神的男子,姓王名诩,世称鬼谷子。
梓儿沿着小溪慢慢向回走,思绪再一次回到三个月前,所有事情开始的那一天。
一个晴朗的夜晚,鬼谷先生用蓍草卜卦,默然注视良久,又在夜空下久久遥望东北方向的苍穹,又回望向西北方向,低头掐手细细推算,推算了多遍,似是再三确认,终于,他的手指垂下,长叹一声,清瘦坚毅的面庞竟隐隐有些哀伤。
梓儿一直看着父亲奇怪的举动,终是忍不住:“爹爹,怎么了?莫不是有祸事要发生?”
鬼谷先生摸着女儿乌亮的长发,叹息:“战乱年月,又何言祸事?到处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爹爹就算知道,也是无能为力,毕竟,一人之力实在微不足道。”他再次看了看东北方向,凝神算了下分野,略有迟疑的开头:“但是……”
梓儿满怀希冀的望着父亲,她深知父亲精于道法,兵法,奇门遁甲之术,甚至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此时能令他如此在意的事情一定万分关键。
鬼谷先生指着东北天空,问道:“梓儿,可看到什么?”
梓儿顺着父亲的手指望着,努力想找出异常,却除了漫天繁星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有些羞愧,自己真是丝毫也没有遗传父亲的特殊之力,讷讷说道:“我……没看到什么。”
鬼谷先生并无丝毫失望之色,“那里有紫气氤氲直上,逼近月宫,下面必有贵人昭显。只是……”他不安的注视着西北方,有两颗星闪烁未明,有渐渐明亮之势,“贪狼、破军与那紫气堪堪相对,竟如咬合一般,恐怕……”
他低头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梓儿,无奈的笑了一下,“有的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反而更幸福呢……”
第二天一大早,鬼谷先生收拾行装。梓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爹爹,您要出门?”
“嗯。”他简单的应着。
梓儿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去哪儿?”
“莒。”鬼谷先生回答,双手却是一点儿也没有懈怠,利索的收拾必备物品。
梓儿皱着小小的眉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总之肯定不是附近的村庄啦,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听村头的张大娘说过。从未出过远门的梓儿上了心,一把拉住父亲的衣襟:“爹爹,带梓儿一起去好不好?梓儿还没有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她满心以为一向疼爱自己的爹爹肯定立刻答应,哪知鬼谷先生拨开她的手,简短有力的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梓儿一定听话,不会给爹爹惹麻烦,”梓儿两只小手左右拽着父亲的衣襟,见这一招完全不管用,马上换了战术,脚一跺,嘴巴扁扁,像是立时眼泪就会落下,“爹爹一点都不疼梓儿,梓儿好想出去,好想出去!如果爹爹不带我出去,我一辈子都不理爹爹啦!”
鬼谷先生眼眉一沉,厉声喝道:“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梓儿从未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不敢出声,眼见他出了门,才委屈的摆弄自己的衣角,嘟囔着:“不去就不去嘛,干吗发脾气……”忽然眼前出现一片熟悉的青色衣衫,梓儿立刻噤声,心想爹爹不会听见自己的抱怨回来责怪自己吧。低着头紧张得等待责骂,却听见父亲缓缓地问:“梓儿,你真的很想去么?”
有机会!梓儿仰起光洁粉嫩的小脸,“真的真的!梓儿真的很想去!”
鬼谷先生眼神复杂,似在探求:“那为何以前爹爹出去,你都不曾想过呢?”
梓儿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眨了眨眼睛:“因为梓儿就是这次想去啊。”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鬼谷先生叹了口气,伸出手:“那就跟爹爹一起来吧。”
女孩儿笑得眼睛成月牙,拉住父亲的手。单纯的孩子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眼中的复杂思虑。
然而外面的世界却并不像梓儿想象的那样。
从小在清溪鬼谷长大的她,一直与山林鸟兽为伴,虽然经常去附近的村庄玩耍,所见的也是淳朴善良的村民。每日摘花撷果,嬉戏林中,梓儿就这样单纯而快乐的成长,一心以为外面的世界也是如此,只不过会有很多很多人,住在各种各样的房子里,完全没想到见到的与自己的所想,相差甚远。
农田荒芜,村庄败落,一路上不断看见形容枯槁的难民,扶老携幼,顺着道路缓缓前行,有时体弱的人就一头栽倒,再也无法站起,亲人也仅仅掉落几滴眼泪,甚至不曾将死者掩埋,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便不再关心,神情麻木。
梓儿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好像一旦放开就再也抓不住一般,另一只手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角,几乎扯破。她怯生生的问:“爹爹,为什么……有人死了,他们都不难过呢?就算是小鸟死了,花草凋零,梓儿也会哭的啊。”
鬼谷先生叹息:“他们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说不定下一个就是自己,只剩下努力活着的力气了。”
梓儿的小脑袋转了半天还是不明白,自己也见了很多小鸟死去,还有些弱小的幼兽被抛弃在森林,孤零零的死去,自己总会伤心难过,并没有变得麻木。她狠狠摇了摇头,不对的,那么冷淡是不对的!我才不要变成那样!
她想回家了。
一天她怯怯的问父亲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父亲慈爱的看着她,不知为何眼里有些担忧与不忍,安慰道:“快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然后就回家。”
他?他是谁啊?未等梓儿问出口,鬼谷先生忽然猛地把她推至墙边,“嘘”了一声,然后迅速将烛火吹灭,自己挨着梓儿坐下,把门拉开一丝缝隙,悄悄向外张望。梓儿知道有事情要发生,虽然害怕,可终究是孩子,按耐不住好奇心,也爬到门边偷偷向外看。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有男人粗哑着嗓门大喊:“别跑!再跑别怪老子不客气!——”马鞭高高扬起,打在战马上,速度越发快了。隐隐约约前面出现两个人影,踉踉跄跄,拼命向前跑,忽然有个人影跌倒了,另一个急切的问:“娘,你怎么样!”说着就要去搀扶,听起来像是一个少年的声音。跌倒的人推开他,声音哽咽:“阿涓,你快走吧,不要管娘了……”那少年哪肯听从,扶起母亲没跑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那些军兵催马把他们围在当中,举起火把,照亮了那两个逃命之人。
借着火把看清楚的梓儿差点儿叫出声来,连忙把自己的嘴捂住。那个少年和自己年纪相仿,满身满脸都是擦伤,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不服输的瞪着追捕自己的官兵,另一个跌坐在地上不停喘气的妇人头发散乱,虽然如此,却依然看得出是个美人,她用手遮住前胸,那衣服破烂不堪,不像是因为年头久了而破旧,倒像是被生生撕裂的!
为首的头目将马靠近他们,用鞭子指着喝道:“大胆刁民,伤了我们的李爷就想跑啊。”
那少年护住自己的母亲,像一头小兽毫不畏惧的瞪着他:“他凭什么抓我们!凭什么就要……”
少年突然咽下了后半句话,那美貌的妇人脸霎时通红,羞愧的低下头,更紧的拉住自己的衣衫。四周的军兵哄的大笑,满含粗野下流的味道。
小头目笑的前仰后合:“妈的,谁让李三想尝头道鲜,放点儿血也活该。小子,我们怀疑你们是魏国派来的奸细,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如果你娘服侍的周到,说不定大爷会放了你……哎哟!”小头目怪叫一声,急忙擦抹着脸,原来那少年将口中的血水用力吐到了他的脸上!
小头目气急败坏:“好啊,敬酒不吃你吃罚酒!”高高举起的马鞭割裂了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叫狠狠打在少年的身子,鞭梢一挑,竟将少年肩膀的皮肤生生扯下,霎时血肉翻滚,狰狞恐怖!
宁是捂住嘴,梓儿也惊叫出声,鬼谷先生迅疾掩住她的口唇,炯炯的目光继续观望,冷静异常。梓儿望向父亲,眼泪哗哗落下。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他们会死的,会死的!
像是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呐喊,鬼谷先生附耳低低的说:“我们救不了他们,出去也只是送死。”明显感到手下的人身子一颤,他明白的看到梓儿眼中的光亮闪一闪,熄灭了。他只是无声叹息,梓儿,你又如何面对即将降临的未来啊……
抗下那一鞭子的少年却彷佛不知疼痛一般,只是咬了咬唇,不发一声。这种反应无疑激怒了那个头目,他抽出军刀,在月光下打了一道冷闪,在手中摆弄,“小子,求饶啊,求的大爷心慈手软,说不定饶了你的小命。”
那少年哼了一声,满眼的不屑,宛如睥睨蝼蚁。
小头目暴跳如雷,举刀狠狠砍下,那刀映着阴寒的月光辟头直下,少年竟是半点不曾躲闪,紧紧盯着如野兽一般的军兵,丝毫不退缩。
看得清楚的梓儿紧紧的闭上眼,心中有个绝望的声音大喊:他们要死了!他们要死了!
一刀挥落,所有人都认为那少年必然人头落地。小头目也深信不疑,正要查看自己的猎物,忽然发现那少年依然伫立在那里,倔强的仰头盯着自己。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母亲拼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儿子,连呻吟都不曾发出半点就魂魄消散。
少年望了望委顿在地的母亲,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硬是没有落下眼泪,他觉得身上很热,用手一摸,满手的鲜血,滚烫的。他把手放在唇边,似乎在感受母亲最后的温暖,鲜血在他唇际晕开,使得少年如沐血罗刹。
他环顾四周,似乎将围追自己的人的脸深深映在脑海里,最后眼神落在亲手葬送母亲的刽子手的身上。小头目被他刀剑般锋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底气十足:“臭小子,你看什么!”
那少年一字一顿的说:“若有三寸气在,我必将手刃尔等!”
晚风卷起字音,传出很远,呜呜咽咽,似与游荡在天地间的游魂一起应合一般,竟有些诡异的气氛。小头目打了个冷战,尽量让表情凶恶给自己壮胆,再次举起手中的刀:“等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雪亮的刀光一闪,少年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下,鲜血渐渐浸满衣衫,他的眼依然睁着,不甘心的死死望着青黑色的苍穹。
待那些军兵走远,梓儿飞似是扑到少年的身旁,伸手探下鼻息,尚有气息,只是十分微弱,好像随时都会消散,但挨了那样的一刀尚未丧命,已是万幸。梓儿稍稍松了口气,深知以父亲医术精湛,有起死回生的本领,便回头叫了一声:“爹爹,快来!他还有救!”随即转手将那妇人头发拨开,手指放在鼻下,已经没了气息,不死心的按住她的手腕,毫无生命的痕迹。梓儿的眼泪簌簌落下,忽然发现父亲并没有救治那少年,不由焦急,回眸见父亲站在后面,竟没有丝毫救人的举动,声音提高:“爹爹,快救人啊!不然,他会……”剩下的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梓儿抹干眼泪,把衣衫放在牙间,狠命一咬,扯下长长的布条,迅速按在少年的胸前,尽量减少出血。那一刀从肩膀砍下,斜着横过胸膛,离脖颈处的动脉只有两寸,稍许的偏差才使少年不至失血过多而死,但也是早晚的事了。梓儿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绿色棉衫迅速浸染成红色,在白冷的月光下发出诡异可怖的颜色,她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被火炙烤一般。
清晰的感觉到手下的生命一点一点抽离,梓儿嘶声力竭:“爹爹,我求求您,救救他吧!求您救救他吧!”
鬼谷先生叹息,终是走了过来,俯下身子,却并没有察看少年的伤势,而是定定的注视着满脸泪水的女儿,问:“梓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有的时候,活着比死去更加痛苦。”
“救救他……快救救他……”梓儿死死按住少年的伤口,机械的重复这一句话。
鬼谷先生彷佛熟视无睹,扳住女儿的肩膀,使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字字清楚:“梓儿,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一是让他死,从此没有痛苦;二是把他救活,以后他会被误解,背叛,痛失所爱,终生被心灵的黑暗纠缠,不得安宁。你,会如何选择?”
梓儿根本没有在听父亲的话,她只是愤恨为什么父亲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一听到父亲肯救治,脱口而出:“当然是救他!”
鬼谷先生眼神闪烁,那光亮终究黯淡下去,反身取出自己的药匣,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扎在少年的肩井穴上。透过梓儿欣喜的目光,他彷佛窥见巨大的链索声息皆无却迅疾无比的攀上面前两人的身躯,金色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