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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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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渊贞元五年十二月七日,三更天,都城永宁,皇宫玉昆殿。
“高太医,皇上病情如何?”打扮华贵的女子焦急地看着她面前的老者。
“唉,皇后娘娘,恕臣直言,皇上,怕是活不过今晚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高太医,叹息着,将噩耗告诉皇后。他看了一眼身后明黄色的大床,那上面躺着的男人,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之——澜渊皇。只是,即使是九五之尊,也无法得到永生啊。
被唤作“皇后”的女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她小跑着到了床边,紧紧握住了男人的手。“陛下......”皇后萧若水的手微微颤抖,她悲伤地望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男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几乎轻不可闻。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只是现在,他富有棱角的五官,也似乎被病痛折磨得柔和了。
忽的,那双一直闭合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一瞬间的迷茫,又很快变成了冰冷。
萧若水惊喜地看着那人醒来,急忙唤道:“高太医,皇上醒了!”
高太医匆匆走过来。跪下道:“微臣高墉叩见陛下。”
男人声音沙哑而低沉,极为虚弱,只是一双眸子依旧似冻结的寒霜:“起来吧。高墉,时间。”
高墉始料未及,愣了一会儿。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了皱。
高墉慌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答道:“皇上,......今晚......”
男人闭上了眼睛。高墉和萧若水都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的反应。
许久,男人没有再说话。在两人怀疑他又昏过去时,男人出声了。
“皇后,放开。”
萧若水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连忙松开。
“快马去郦嵩山,找唐归玉。”男人低低的说着,每说一个字,就要耗掉他一些力气,“一定要在我......死之前。”
高墉和萧若水皆是浑身一震。
唐归玉,前丞相唐归玉,皇上这时候不见其他人,找他做什么?此人不是多年前就隐居避世了么?难道......
不敢再多想,高墉走到殿前,颤悠悠地对站在门口的侍卫总领说道:“皇上有令,即刻去郦嵩山,把唐归玉带来,务必要快。”
侍卫总领抱拳:“是。”便立即吩咐其他侍卫随自己快马加鞭,前往郦嵩山。
殿内。
萧若水温柔地看着男人,目光深情而专注,仿佛要在这仅存的时光中,把男人好好地记在心里。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男人睁开了眼睛。
迎着她温柔的目光,男人眸中的寒霜一点一点地融化。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男人意外地柔软。
“陛下,”萧若水轻轻道:“可否唤臣妾一声‘若水’?”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似是无奈地轻叹:“若水......委屈你了......。”
萧若水却突然伏在了床边,再抬头,已是泪眼朦胧。
“臣妾曾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听到陛下唤我名字,现在听见了,却恨不得永远听不见......”萧若水声音哽咽。
男人没有答话。一时间,殿内只剩下萧若水的抽泣声。
与此同时,郦嵩山。
隐在山林间的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木屋内,坐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男子五官端正,虽相貌中等,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此时他抬头望着窗外的残月,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像是验证他的想法,屋外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
唐归玉“嚯”地站了起来。这么晚了,来到这儿的,只会是......他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打开了屋门。
屋外已整整齐齐站着两列侍卫,唐归玉心里的不安感愈来愈大。
只见一人走上前,恭敬地说道:“侍卫总领楚锋,拜见唐大人。”
唐归玉微微一笑,道:“我早就不是‘唐大人了’,楚总领深夜来访,可是又什么急事?”
“卑职不瞒大人,”楚锋压低了声音,“这次前来,是皇上的命令。皇上想要见您。”
万俟离要见我?怎么可能?
“大人,皇上......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笑容瞬间僵硬。
全身犹如坠日入冰窟,唐归玉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巨大的恐惧与悲哀充满了他的心。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
从来没有想过,从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万俟离会死,会死在自己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人,那个野心勃勃的人,在还没实现自己的野心之前,就要死了?
将唐归玉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神情尽收眼底,楚锋轻轻出声:“大人,您还是赶紧随我走吧。”
“好......”唐归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一骑人马在黑夜中向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万俟离静静的躺着,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失。不甘么?肯定不甘心啊,自己这一生都在为了那个目标而活,可现在......他听见内心的凶兽在呜咽。
只要......
“陛下,唐大人到了。”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他进来。其他人退下。”
“是。”
唐归玉走了进来。
多年未见的两人终于相见。
感伤与思念藏在交汇的视线中。
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唐归玉凝视着龙床上的人,心微微刺痛。自己不是早就......为什么还会心痛?
万俟离向唐归玉伸出一只手,唐归玉惊了一下,顺从的走了过去。
“归玉,”万俟离抓住了他的手,见他没有反抗,顿了顿道“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与你。”
感受着从手心传上来的凉意,唐归玉并没有注意到万俟离用了“我”,而不是“朕”。
“草民恐怕担当不起重任。”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闷得慌,还夹杂着一丝恐惧——万俟离真的要死了。
万俟离也不恼,道:“在我驾崩后,你将成为澜渊的左丞相,辅佐新皇,以使他励精图治,遵照寡人之遗愿,平定天下。”
唐归玉勉强扯了扯嘴角:“陛下难道不担心臣......”
“我确实担心你。”万俟离认真道,看见唐归玉一瞬间的呆愣,万俟离忍不住轻笑。
万俟离是极少笑的,唐归玉见他露出笑容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他都觉得万俟离笑起来很好看,就像冻结的湖面被春风吹拂得渐渐融化。
“草民是指......”
“我知道。我相信你的,归玉。”万俟离收起了笑容。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似乎要安睡一般。
“我送你的玉佩,还在么......”
唐归玉忽的手忙脚乱,在身上拿出了那块晶莹的玉佩。
“在啊,就在这,你看。”
然而没有人应他了。
万俟离就那样躺着,仿佛只是在睡觉而已。唐归玉却无比清楚又痛彻地认识到,这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连同那冰冷的眼眸,随着那人的逝去,永永远远的消失了。
“啪嗒”,有什么掉落在了玉佩上。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