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陈先生》蜉蝣。

2、第一章

　　隔壁又在装修，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响彻她的整间房，这处于三环外的老旧房子不怎么隔音，稍微有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李遇有点烦躁的拿枕头掩住头，清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在温暖的室内格外突兀，李遇瑟缩了下，把落在被子外的脚又收了回来。
　　突然就想起昨天在店门前穿着灰质风衣的男人，只知道他姓易，店里的人称他为陈先生。
　　大雪纷飞的夜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廉价的酒瓶，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暗色的墙壁上，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框的眼镜，失真又疲惫的双眼透过镜片望着天空飘扬而下的雪。他发着呆，李遇看着他发呆。
　　摄人心神。
　　直到营业时间快要结束，李遇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陈先生，我们要停止营业了。”
　　他沉默了会，取下眼镜合着袖口擦了擦，低沉的声音贴住她的耳朵游离，“嗯，这就走。”
　　风雪愈大，她始终没看清那人的面貌，只剩一片衣角在风里鲜活的鼓动，又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那位陈先生今天又来了，双手藏在口袋里，毫无章法的步伐踩着地面厚厚的积雪。在黑色口罩的掩盖下只剩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泾渭分明。还是连头的宽大帽子，与路上的行人无异。可李遇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与发烫的脸颊。
　　这气势，真是令人喉咙发紧。
　　那人一阵风似的略过她，进了小店。涌动的空气带起风铃，李遇回头，就见陈先生挑了眉头，一手扯住对面人的帽沿，气定神闲的把那人的脸带到桌面上压着，一只手依然揣在兜里。最大的表情也只是挑了挑眉。
　　“滚。”李遇听见他说。
　　“你叫谁滚？”
　　“如你所见，我面前没有第二个人。”陈至瞧着他，如同看一个没有生命的事物。
　　直到那人把口罩拔下来，李遇才惊觉他就是陈至。那个大明星。
　　心脏跳动得更剧烈。
　　“服务员。”那人扬起骨节分明的手，“买单。”
　　李遇低着头，在他面前站定，拿出收据单，“可，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她越发不敢抬头了。
　　又是一小阵风，越过她离开了。
　　甚至懒得和她说一句话，玻璃杯下压着一百元，还有对面男人菜色的脸。
　　尴尬又难为情。
　　她默默拿过钱，几乎是落荒而逃。
　　冬日的风多居寒冷，陈至缩了缩脖子，就看见迟延敬的车立在小吃摊旁边。吃剩的食物和不明液体混在一起，光是站在这都能感到酸臭味。大叔大妈正用泛黄的油煎炸着各类食品，油锅里的油翻滚着，陈至觉得自己的胃也翻滚着，当看到那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了。他早上还没吃任何东西，这种反感又恶心的气氛几乎扼住他的呼吸，烦躁得像是提前进入更年期。
　　刚刚才对自己的经纪人说了滚，现在又来一个撞枪口的。
　　“陈至。”那人的呼吸在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气，马上散开在风里。
　　“回国了？”陈至皱紧眉头，看着对面一步步走来的迟延敬。
　　风骚的灰色大衣被风吹得飞扬，打底毛衣像是被狗啃过的，稀稀拉拉的形成比较粗条的流苏，头发倒是不如以往一丝不苟，被风吹得有些乱。这是陈至第一次看见姓迟的没穿西服的时候。竟意外的看着有些顺眼。
　　迟延敬敞开胳膊，慢慢靠近。陈至有些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的怀抱一头拢下来，在对方的颈窝里轻轻的蹭了蹭，轻叹一声：“陈至，我太想你了。”
　　陈至：“？？？”
　　迟延敬松开陈至，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他。
　　陈至也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他们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吗？现在的场景就像买火腿在里面吃到了奶油一样惊悚。
　　“滚。”其实他并不想说滚的，但是他又想不出任何可以应付现在这怪异场面的话。
　　迟延敬也不说话，就这样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这让陈至莫名想到了五年前的冬天。迟延敬还算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虽说迟延敬是个小屁孩其实他自己也没多大，才十九岁的样子。
　　酒会上碰见的，十八岁的小屁孩梳着一头闪闪发光的油头，穿着一身不怎么合适的西装，嘴唇蹦的紧紧的。陈至注意到，上面已经干得出现了小裂口。对于此类人陈至一向是呲之以鼻的，搁平时自己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看到他打翻第三只高脚杯的时候他忍不住的想问问他的名字。
　　“那个人家刚破产，来酒会寻找商机呢。”楚子航走过来，嗤笑一声。
　　陈至并不是太想搭理他，因为这个人总是不太靠谱，具体表现在他把白酒递给陈至还说是水的时候。
　　辣的够呛。
　　“嗯。”陈至低低应了一声。
　　“嗯？你这反应够奇特的啊。”楚子航笑嘻嘻的拍他的肩膀。
　　陈至皱了皱眉，避开了楚子航落下来的手。
　　“你好。”他向那个看着特别小屁孩的小屁孩扬了扬手上的酒杯，哪知道人家只是看了一眼，便又走到别的地方去了，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陈至心想，难道我看起来那么没钱吗？
　　不过虽然他这样想，但是脸上还是万年不变的僵，完全不会圆润词语的年纪，说出口的话难听得刺耳。
　　“你来我家吧，我可以给你资源，前提是你得陪我玩一个月。”陈至说的玩其实就是陪着他看看书喝喝茶什么的。少年听了话，一张脸色惨白，也不知道理解成什么样了，不过陈至不打算解释，第一个是因为他懒得解释，第二个是他不觉得他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
　　倒是酒会上的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因为陈至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特别感兴趣，至少在他们眼里陈至是这样的。
　　少年又碰翻了一只高脚杯，狠狠的抿了抿嘴唇，一双狭长的眸子露出些惶恐的神情，有点生硬的看着陈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陈至有些不耐烦，又重复问了一句：“怎么样？”
　　“嗯。”少年低下头，几近不可闻的回答他。
　　快要入睡的时候少年呆呆的立在他的床前，低着头，垂下的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陈至喝了口水，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在床上坐下，面对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带着点沙哑的嗓音，低低的像把小钩子带动着人的情绪。
　　少年动了动手指，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弯着腰一头吻住陈至，并没有深入，只是最简单的唇贴着唇。
　　陈至狠狠的皱眉，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发用力拉开，“你干什么？我只是问你名字。”声音里带了点薄怒。
　　少年的头被拉得往后仰，眼神还有点迷茫，过了好一会才吐出三个字，“迟延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