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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从红尘中 ...


  •   北风呼啸而过,夹带着漫天飞雪,在无人的山谷中肆意狂欢。一双脚步缓缓踏上这片土地,成了这狂欢中的那个异数。眼前的视线因风雪而模糊,但玄同心中却对自己脚下的路不甚明了。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他眷恋的温暖。

      “你,似乎很喜欢红枫。”那一天的玄同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辜负了一颗真心。他陪着自己来到枫叶林,在陪伴了许久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喜欢麼?”伸手接过一片落叶,“或许,是因为太过记忆深刻,忘不掉吧。”
      “劣者,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语气略带抱歉。他总是那样,谦逊有礼的恰当好处。
      “是你,无碍。”或许是之前的事,又或许是因为今天的红枫格外耀眼,又或许,仅仅因为他在,所以,那段过往,玄同并不介意对他提起,“你知道么,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习俗,每年的九月九父与子都要在月下共饮三杯三清酒。这是儿子敬父亲的酒,一清心,二清身,三清来年无纷争,年年岁岁,父子长谐。但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夜晚,我在枫树下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我的父亲,却等来了一双人世间最冰冷的手,那是一双想要送我入黄泉的手。奋力挣扎的我,记不清当时的月亮是圆或缺,记不清洒了一地的三清酒是否还带有枫露香,却记住了那满目的枫红、天伦梦碎的心痛,以及,那令人窒息的麝香味。喜欢红枫么?或许吧,但你可知道,每次看到这些鲜红似火的枫叶,我都会想起那一个夜晚。这些红枫总能够提醒我,这个世间还有温度的存在,以及,所谓的亲情原来真的可以那样冰冷。”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上他的肩,拍了拍。不知道为什么,玄同突然很想就这么靠近他的怀里,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莲香,让自己忍不住想靠近。是的,和那满是杀气的麝香味不同,自己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我想,你藏了很多秘密在心里,”看着眼前的人,素还真没来由得一阵心痛。他是这样一个疏离的人,又岂是那样容易将心事倾诉他人?“但是请你记得,当你哪一天想倾诉了,我在你身边。”他会一直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多谢。”看着水中的倒影,人生得一知己如此,他玄同也知足了。又或许,并不仅仅想做知己。
      “如果不嫌弃,可以把翠环山当成你的家。”看着玄同的背影,话就这么说了出来。素还真不知道玄同经历了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很想给他一个家,一个有温暖的家。
      有些许的呆愣,自己没有听错么?他方才说,可以把翠环山,当成自己的,家?那个家,是不是有他?可是,真的可以麼?他想有这么一个家,可是他不确定答案是否能如他所愿。

      停下脚步,再往前一步,便能迈出方才的那座雪山了。他很喜欢走这一段路,一脚踏出雪山的那个瞬间,让他有种错觉,就好像当年离开森狱来到苦境的自己。仅一步,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只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温暖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缓缓向远处走去,周边的景色也有了变化。天边夕阳似火,伴有微风轻抚,这样的感觉,在走出雪山之后,更显得舒适温馨,就像那个人一样。

      “一定是你们两个贪玩,耽搁了贵客的时间。”
      在童子的带领下,玄同看到一人休闲的盘腿而坐在那儿,周边的一切,似乎也因为他的关系而稍显宁静。这不是玄同第一次见他,与之前的风尘沾身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别有一番悠闲姿态。
      “诶,小孩子真可爱,算是一种,”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莫名有些许欣喜和期待。连座下小童都有如此嗜好,玄同很期待接下来与他的交谈,“美好的耽搁。”确实可以算作是美好,与儿时的自己不同,这两位小童虽是刁难,自然这刁难对他而言不过只是儿戏,却让他看到了自己从幼年时便向往的那份纯真。他曾经有过,只是后来,世事不由人。
      “呵,请坐吧。”伸手,请坐,“尚未请教高姓大名。”
      “秋枫暮霞惋红曲。”曲膝而坐。没有报真名,而是用了化名。
      “秋枫暮霞,皆是很美丽的火红,但却似烈火,易将自己燃烧殆尽;惋红,惋红,嗯,十分有意境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秋枫暮霞惋红曲,确实是一个十分美妙的名字,虽然......
      “可惜,与你清香白莲素还真之名,却似有水火不容之势。”没来由的,听到那人夸赞自己的名字,内心竟有一丝欣喜。玄同有一种感觉,他们以后会是朋友,如果没有所谓的立场之分的话,只可惜,他们确是敌对的。
      “哦?何来水火不容?”虽然很清楚,却还是有些些的惊讶,这人竟如此直接,是不想和自己做朋友麼?还是?
      “红色属性近火,而你清香白莲却似水柔清。由名观之,我们的相遇,注定是一场对立与相敌。”自古以来,水火难以相容,不然共工祝融也不会有那惊天动地、流传千古的一战了。“哈,我离题远了。”
      “确实是离题太远了。”微微颔首,转而对不远处的童子唤道,“小鬼头,把茶壶提近一点。”接过童子手中的茶壶,微微起身,给各自的杯中都倒上,“请用茶。”不知这茶是否合那人的喜好。
      颔首谢过,拿起茶杯,细闻,“嗯~,此茶隐隐带有枫香,”和自己熟悉的那个味道很像,只是过往很伤感,不知自己与他之间又将是何种因缘,“不知此茶何名?”
      “此乃枫露白茶,取晨间枫露煮白茶。”看玄同的神色,素还真觉得,说不上他是喜欢还是讨厌,只能说,他是一个有故事的,异乡人。
      “哦?何谓白茶呢?”这个自己先前到未曾听过。
      “白茶,其条敷阐,其叶莹薄,乃崖林之间偶然生出,非人力所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制茶时未经揉捻,故茶色不易浸出,需沸水冲泡三四次,历经一刻时,茶汤方能泛色。”柔声的将何谓白茶、制作过程又是如何,慢慢地一一向玄同说明。
      “听起来,是十分珍贵的茶。”如此难得的茶,用来待客,看来自己算得上是贵客,至少此刻是的。也许,还有另一种意思。
      “茶之所以珍贵,乃在于识茶。常人说水火难以相容,其实,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你看,这热腾腾的火,烧滚了晨间枫露,方能冲泡出这壶无双之茶,这就是水火能相容并济的证明。”希望,今后的他们也能如此,水火并济。素还真看得出来,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心中所思,与自己无异。
      “哈哈哈,好个素还真,好个水火相容并济。”不禁失声而笑,将茶饮下。苦境名人素还真,当真如世人所传那般。

      再走出一段距离,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湖光泛动的湖水,倒影着天边的夕阳,竟真似那人曾说过的那样,水与火也能共存并济。只是世人常说,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只有不妄想,才不会体会到失望带来的痛心。水与火,又如何能真正的并存呢?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奢望。自己的父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族人,所行之事皆是为了侵占苦境。而他,却是苦境正道的领袖,也是杀害自己兄弟的,主谋。家仇国恨在前,水与火,怎可能相容并济?

      “素还真,我有事问你。”不久前阎王告诉自己,他才是杀害自己十八弟的主谋。对于阎王的话,自是不能相信的。所以此刻的玄同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会带着怒气来找他。自己不是很信任他的么,那现在这般又是为何?
      “玄同?”依旧是那般温和的声音,“你,怎麽了?”
      “我且问你,”不自觉握紧了双手,犹豫着问出了口,“当初葬天关被破、我十八弟命丧苦境,你可有参与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玄同清楚的看见,面前的那人闭上了双眼,然后,他听到他说,“谋划者。”说完,素还真缓缓睁开了双眸,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不可避免的来到了麼?玄同,你可是来找我报杀弟之仇的?
      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如此?他居然是,谋划者?“你曾经说过,只要运用得当,水火也能相容并济。那天,一壶枫露白茶的滋味,让惋红曲回味不已,只可惜,惋红曲,只存在那个当时。”昔日的相谈甚欢犹在眼前,转眼之间,却已荡然无存。“现在的我,是森狱玄同,一个要替兄弟报仇的兄长。亮剑吧!”
      侧身,背手,“我不可能对你出剑。”虽然立场敌对,可却是真心相交。既是真心以对,又该怀着如何的心情出剑相对?或者应该说,又如何出得了手?“如果,你认为杀了我就能讨回两界争战之下的人命公道,那你就出剑吧。但是在取我性命之前,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让苦境那些因玄嚣而丧命的无辜百姓活过来;第二,让森狱音土彻底消失在苦境土地,属于森狱的阴谋诡计,全数退回森狱。”他想赌一次,赌眼前这个持剑相向的人,和自己一样,无法争锋以对。
      “这两点,我都做不到。”摇了摇头,这个人总能说些让自己无言以对的话。
      “我知道。就如同,我也无法将你兄弟的性命以任何形式赔给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布计收拾玄嚣,自有正当性,我也不会因为玄嚣的死而向你道歉。”素还真知道,自己赌赢了。
      “啊~!”复杂又不知该如何的心让玄同有些烦躁,一挥手,两道剑气袭向素还真,擦肩而过,“这一剑,断去过往的情谊!”然后,转身,离开。
      “难道,只能是这样的结局么?”看着玄同近乎决绝的身影,素还真微微叹气。担心,不舍,慢慢跟了上去。
      一步一步的走着,沉重的节拍不停敲打着玄同的心。手不自觉搭上别在身旁的剑,玄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放眼远处又徒增迷茫,“面对杀弟仇人,报不了仇;面对至亲阴谋,绝不了情。玄同啊玄同,一直寄情于剑上的你,究竟是为了逃避,还是真的心有向往呢?如果人生只有剑,是不是就能单纯许多?”若是只有剑,那该多好,那般自己便不会和素还真落得个这般的结局。曾经真心交付,又如何能斩断过往的一切?那一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才刚出翠环山没多久,玄同便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他了。心不在焉的走着,不免便被人撞了一下。踉跄几步,转身,竟是他!
      “哎呀,抱歉,兄台可有受伤?”略带抱歉的说着,欲上前查看一番。
      “啊?你!”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欣喜,有些惊疑。
      “哦,忘了自我介绍。仙人翠环山玉波池百柳珠帘五连台,清香白莲素还真是也。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微颔首,说完,面带笑意的看着有些呆愣的玄同。
      “我已经一剑砍断我们过去的情谊了。”那熟悉的笑容让玄同渐渐回过神,想起不久前说过的话,偏头,不去看他。
      “是啊,过去已断,但未来还能续嘛。”有些无奈,看样子这人竟真是舍得。不过,他舍得,自己可舍不得。好吧,念在他素来疏冷的份上,要想重归于好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来了。好在他素还真,向来皮厚,不怕。“你看,路明明这么宽敞,我们却还能撞在一起,这不就代表了,我们很有缘吗?既然有缘,那为什么还要拘泥于心情呢?”
      “事情有那么简单么?”略带鄙夷的看着素还真,玄同有些好奇他想用什么方法重归于好。确实,他素还真舍不得,玄同自己也同样的舍不得。
      “如果人生只有剑,是不是就能单纯许多?你这个问题,素某的剑已经有答案了。”
      “哦?他怎么说?”既然听到了那句话,他这是跟了自己一路?
      “他说,待天下靖平,他愿与你的剑一战。到时候,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有情的还情,将一切了尽。但现在,”说着边慢慢上前,轻轻握住玄同的手,“纷乱的武林,还需要这双用剑的手,拨定一切乱源,不知先生是否肯告知姓名?”
      呵,算了,论口才自己向来说不过他,这样也好,至少他们还是相容并济的水与火,“秋枫暮霞惋红曲,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前往寒舍饮一壶枫露白茶可好?”欣喜又担心,这个人如此重情,真的好么?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他素还真在,便不会让他有事,相信玄同也是这般想的。
      “哈哈,请带路。”还能重归于好,真好。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水滴落在脸上,落在身上。伸出手,抬头望天,下雨了。撑起有些老旧的油纸伞,玄同稍稍加快了脚步。他要快些赶过去,好让那个人少淋湿点。行路匆匆,却也不免想起过往。自己上一次为他撑伞遮雨,又是何种情境?不管何时何地,玄同只知道,他是真心舍不得他淋雨。

      “轰隆隆~轰隆隆~”远处雷声作响,不时伴随着闪电。玄同撑着伞,在林中穿梭着,目光不停的搜索一个人的身影。他必须尽快找到他,莫名中了不知出自哪里的绿菌丝,失了神志和记忆,此刻的他就像个孩童一般,怕是会被这电闪雷鸣给吓到,所以,自己得快些找到他才是。
      停下脚步,不远处的树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双手抱着头,似乎还在发抖,他果然被吓着了,还好,还好自己找着他了。慢慢地向那人走去,然后,将伞递过去为他挡雨。
      然后,玄同便看见原本瑟瑟发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麽,慢慢抬头看向自己。眼神交汇的刹那,玄同看见了他的不解、疑惑以及,陌生。是的,陌生,那样带着防备的眼神,让玄同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曾经的种种美好,自己还记得,他却忘了。不过没关系,自己会让他想起来的,总有办法的。
      “你?”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疑惑,有些熟悉,自己是否认识他。素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欣喜,估摸着是一个自己曾经很熟识的故人吧。
      “我替你送伞来了。”压下心头的失落,强自欢颜道,“这场风雨,我们,一起撑过去。”不仅仅是现在,以后的各种风雨,自己也会陪着他一起撑过去。一直以来,都是素还真在照顾自己、陪着自己,他给与自己的太多太多了,所以,现在,换他来陪他走过这一段,以及往后的每一段路。
      “你为什么要来替我送伞?”听着人说话的语气,确实是熟人无误。但究竟要有多熟识,才会这般急急赶来,只为送一把伞?
      “因为,”各种称呼在脑海里翻了个遍,最想说出口的却还是被咽了回去,“我们是至交。”
      “至交?可我不记得我认识你啊。”这个人,就像之前遇到的茶栈老板一样,可以和自己装熟。虽然,他和客栈老板给自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些心痛,果然还是不记得了,“只要我记得便好了,至于你,”将伞移过去了些,这样他就淋不到了,“早晚,我会让你记起我的。”
      “你?”这个人会不会太固执了,将目光缓缓移到玄同撑着的伞上,又或者,“好了好了,开个价吧,多少钱,这伞我买了。你就别再编故事骗我了,不累的么?”
      “你!”他竟然把自己当成是,卖伞的?!罢了,玄同告诉自己莫要去同他计较,他现在失忆了,自己得忍着。
      “啊!天晴了。”渐渐从云后露出来的太阳,告诉人们,雨,停了。“这伞,我也用不到了,抱歉了,劳你这般费劲的编故事,到头来这伞还是没卖出去。”
      将伞收起,自动将那些气人的话屏蔽,“我叫玄同,阁下如何称呼?”既然忘记了,那么,就重头开始吧。伸出手,上一次是他主动重新认识彼此,那么这一次,就由自己迈出那第一步吧。
      “玄同,玄同,”在那里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玄字深奥微妙,同,也有相同、参与、聚集之意,所以,玄同之意,就是希望有人聚集、参与并认同你心中深奥微妙的道理。我叫素还真。”缓缓上前,伸出一只手,会握。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素还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想要深究却是引来阵阵头痛。
      “你不是,拒绝用这个名字吗?”极力否认,最后却还是用了这个名字,真是让人不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一样。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说我是他,那么我就是好了。”也许,自己真的就是呢,“这样,也可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之争。其实,这个名字还算不错,你觉得我配得上它么?”
      “配不上。”
      “哦?为什麽?是能力不足?长相不佳?还是人品不好?”不是他们一直在那里说自己叫这个名字么,怎麽到他这里就配不上了?
      “这些因素,只能算是重点,不是基本原因。基本就是,你心中没有素还真,素还真就不是你的名字。所谓配不上,并不是轻视你,而是现在的你,和素还真这三个字,不搭对。就用你原来的名字吧,不必这么委曲求全。”
      “我原来的名字?我的名字叫......”思索无果,头又痛了起来。
      “素还真。”缓缓上前,开口说道,“重新审视它,并且,真心诚意的接纳这个名字。”
      “这......这岂不是欺名盗姓么?”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日后的作为,将会决定是与非,我带你到素还真的居所参观一番。从一个人的生活起居去了解一个人,会更深入而且准确。”说完,玄同觉得自己的口才似乎,比以前好些许多。这或许,也是因为和他在一起久了的关系吧。
      “他住在哪里?”这个方法,似乎可以试试。
      “翠环山,玉波池,百柳珠帘五连台,琉璃仙境。”一个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如果早前素还真说的话还做数,那里也可以说,是他们两个的,家。
      “嗯,听起来,颇有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的感觉。”自己,很喜欢。
      “呵,只凭感觉还不够,我们到翠环山去吧。”上前拉过素还真的手,带着他往翠环山方向走去。

      在雨中慢慢的走着,不多时便看到了一片竹林。不禁笑了笑,就快到了。当时也没问过他喜不喜欢,便擅自种了这一片的竹子。那时候还想着,到了夏日好歹可以为他遮遮阳,却忘了,遇到下雨天却无法为他挡风遮雨。论体贴心细,玄同觉得,自己始终是不及他。相处许久,直到分别后的现在,自己却不知他是否喜欢这竹林。

      风簌簌,吹动着满树的枫叶,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火红。玄同暗自握紧了双手,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记得小鬼头和小狐两个说过,翠环山之前原本是没有枫树的,只是有一次素还真外出归来后,便在山中找了块地儿,只种植红枫。思及此,玄同有些动摇了,他们,最后,真的要如此麼?
      “玄同?”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很久了?”
      “没有。”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有事?”不知为何,素还真总觉得,眼前的玄同有些许有别与以往。
      “嗯。”颔首,还是做了决定,“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告别?”
      难得的,玄同第一次在素还真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能让素来波澜不惊的人如此,他玄同也该满足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心绪。有些不解,好好的为何突然,“你要去哪里?”
      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回森狱。不管如何,那里始终是我的故乡,他也始终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想再相信他一次。”
      微阖双眸,这样的话,那之前的一切真的就只是幻想么?到头来,他们之间依旧免不了兵戎相向的那一天么?“决定了?”
      “嗯。”微微别过头,他怕见到素还真那不舍的眼神后,心会有所动摇。“这些时日历经了很多事,我得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最高兴的事,就是结交到了你这位,朋友。”对,他们只是朋友,或许,今后,他们连做朋友也都只会是奢望。“如今分别在即,不知是否有幸请你赐教一回。”这是他最希望的事,从相识到现在,“你我因剑结识,因为观剑不则声的剑谱而交契,却从不曾与你实际切磋一回。不知玄同是否有这荣幸,见识你的剑法。”一挥手,蚍蛉在握。
      “只怕素某拙劣,会让你失望。”下意识的拒绝了,似乎这样一来玄同就可以留下来了,很像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
      “你的剑心有着我不断追寻的纯粹,这一次,与其说是要了我心愿,不如说是我想要你的剑,记住我玄同的身影。请赐招吧。”看着素还真,不知他是否明白了。
      “如此,便得罪了。”阖眸,再睁开,如果这是他想要的,自己成全便是了。收起浮尘,转眼剑已上手。
      寻剑声,觅剑理,一遭红尘一剑还,剑剑流转剑中缘。
      千剑交,万剑交,一段江湖醉平生,剑影追识剑中玄。
      铿然剑声回荡心间,耳边喝战,是一腔热血相知相惜。此番别离,无语相托,唯有剑中释真情。
      几个来回,一个错身,收招。
      “素还真,永别了。”将剑收起,抬脚离开。若你听到了我的剑声,请记得我。
      希望今后的你,平安喜乐。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开口留他,却还是回了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素还真,永别了。”当时的一句告別,沒想到在日后竟是一语成谶。自那之后,他和素还真,再未见过。却不曾想,再次见到他时,他已长眠仙山。真真的是,永別了。看着眼前的墓碑,有些晃神。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玄同想,也许当时的自己就不会选择离开了,那样或许就能拥有更多的回忆,也不会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是谁?玄同想追上去看清楚,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模糊的身影,似是有些熟悉,但他不确定。犹豫之际,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随后所有的景象都不见了。蓦然睁眼,非非想正低头看着自己。
      “四太子,你总算是醒了。”放心的呼出一口气,可算把人救回来了。
      “总算?”皱眉,“我睡了多久?”环顾四周,这熟悉的布置,这里,是玄同殿?自己的房间?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三天三夜。”取过一只手,查探脉相,似乎没什么大碍了。
      三天三夜?闭上眼慢慢回想着。他记得,自己受阎王之命前往一个幻景察看,在那里放眼望去,四处弥漫着绿色的烟雾,四处散落着浮石。正当自己环顾四周的时候,一道攻击不知从何处向自己袭来。微微转过身子,避过了。随后是一波接一波的攻击,起初很稀疏,之后,越来越密集,躲过了这处的,却不防那一处的。开始的时候玄同还能轻松应对,可时间久了还是不免体力不支。不知过了多久,身形越来越缓慢,最后还是被击中了。不知道受了多少伤,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昏迷之前,自己似乎看到了素还真那略带担忧的面容。微微眯起双眼,是了,自己受了重伤是怎么被救出来的?莫非?“是谁救的我?”
      “呃,这个……”言辞闪烁,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不是素还真?”看着非非想闪躲的神情,玄同心中有一种不好的猜想,一个激动,竟是不自觉的抓紧了非非想的手,“素还真呢!”自己在这里躺着,昏迷了三天三夜,那么把自己救出来的素还真呢?他在哪里?可有受伤?还是?也不管自己心口传来的阵痛,急急翻身下床,只为一寻那个人的身影。
      “唉,冷静冷静,”慌忙上前拦住玄同,将他摁回床上,慢慢扶着他躺下,“你现在才刚刚转醒,不宜太过激动。我告诉你就是了。”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素还真,死了。大太子他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二人都重伤昏迷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拼死护住了你。回来的路上还转醒过一次,呢喃着一定要救你。本以为他受的伤应当比你轻些,再不济也该和你差不多,谁知他竟是留了那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叮嘱我们好好救你,以及向你隐瞒他的死讯。”
      痛极难忍,竟就这么哭了出来。深情至此,他玄同如何承受得起。
      “是阎王,对不对。”没来由的这么一句。自己去那绿色幻境查探是阎王授命的,现在看来,他的父王依旧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可笑,血浓至亲费尽心思想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先前居然天真的信他会改,到头来却害了那个心尖上的人,真是可笑。“罢了,墓在何处?”他想去看看,虽然,只是一座墓,但好歹,他在那里长眠。
      “告诉你也可以,”虽然不忍,却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管怎么说自己始终是个医者,“但你得先把身体养好了。”
      “好。”不为别的,玄同想,那个人一定不想看到尚未痊愈的自己吧。素还真,再等等,等我身子养好了,我便去看你。

      拿出自己带来的酒,揭开,仰头饮下一口。一壶浊酒慰平生,想着或许那个人也需要些,慢慢向地上倾倒了一些。看着静立在那儿的墓碑,和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那几个字,清香白莲素还真之墓。来了这么多次,每次都想重新立一个,可是想了想,却还是作罢了。不论是夫还是妻都不太合适,至于“吾爱”,他们心意相通却从未挑明,又怎好这般称呼。心中一阵苦涩,倾心许久,到最后,却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相称。“素还真,有一个问题我想问许久了,”仰头饮下一口酒,“在你长眠之前,可有遗憾?”许是有的吧,那是否和自己的一样?
      将剩下的酒倾数洒在地上,“今生,你与我,皆有太多的生不由己。望来世,你我皆能生在平凡人家,做一个平凡之人,然后,再次相逢、相知、相守,最后携手离去。所以,一定要等我,等我来寻你。”
      雨依旧淅沥的下着,一座孤坟静立雨中,坟头,斜躺着一把油纸伞。
      玄同,我等你。
      无声的回答,又有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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