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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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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煦日笼罩下的四方院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芍药花芬芳吐蕊,廊脚处修竹曳曳,素晓一身素白布裙坐在廊下,面对如此景致,不仅无心欣赏,竟还生出了一丝烦躁,眼看着东方天边一抹烟尘,僵持半个多月,秦军终于是按耐不住了吗?
屋里两个小魔鬼刚刚睡着,院门口两个守卫甲胄裹身,执戟而立,被这样禁足足有两天了,她就快要疯了……她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可是她连这个四方院落都无法迈出。也不知道这个孟璜究竟是何方变态出门打仗居然还带着三个月大的孩子!这早教也忒早了些吧这人的想法果然是寻常人无法揣度的……
“姑娘,饭来了!”绿倚身着粉红小褶罗裙,一手挽着食篮,一手提着裙裾翩然迈进小院。两天来这是唯一一个跟素晓讲话的人,“今日有客来访,厨下忙碌,迟了姑娘的晚饭,姑娘饿坏了吧”说话间,挽起素晓的手就往屋里走。
这丫头倒是不见外!素晓琢磨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绿倚呀,我看东南方硝烟四起,是不是有什么变故啊”
绿倚灵动的大眼睛微微一张,撅起小嘴儿道:“姑娘,你不用担心这些!有太子殿下在,秦军退兵是迟早的事儿!姑娘要给两个孩子喂奶,莫要烦心旁的,只管好好养着。殿下很关心姑娘的,每顿吃了多少、都剩了些什么,都是要亲自过问的,姑娘要是愁瘦了,绿倚可是要受责罚的!”
素晓心下一叹,不愧是王宫里调教出来的,嘴把得严不说,话也说得仔细,有前途!不知道孟璜那小子究竟搞什么看这架势,极有可能是拿她当奸细了,可既不训话,也不露面,每日里拿她当鸟一样圈着、喂着……钝刀子磨人还真不比明刀明枪来得痛快,她心里越发的烦躁起来。
低头一看,温热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一盘青菜,一条红烧鲤鱼,两个馒头,一碗清粥。
将孟璜前前后后腹诽了百八十遍后,素晓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拾起竹箸刚要下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在绿倚面上一掠,微笑道:“绿倚呀,这几日劳烦你了,我自己吃就行了,你去忙旁的吧,不用耽搁在我这儿了。”
绿倚倒是从善如流,欢快地道:“好,姑娘,你先用着,我一会儿再来收拾。”说完便欢蹦乱跳地跑开了。
素晓摇了摇头,不禁感慨到底是爱玩的年纪,她也来不及想现在的自己和绿倚年纪也相差无几,看绿倚身影一跳一跳地消失在院门口,迅速拉过那碗清粥,用铜勺一点一点将米粒碾磨成糊,又细细搅了一刻有余,刚缓了口气,一声高过一声的啼哭声便从床帐内传出。素晓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着碗坐到床边,一勺接一勺地把米糊交替喂进两个小祖宗大张的嘴巴里,眼看大半碗进去了,素晓擦了把额头上的碎汗,心里无限委屈——月嫂工资高是有道理的,她这一人苦呵呵地带俩孩子没人发工资不说,就连明天醒来脑袋在不在还不知道呢!想到这里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眼看成功在即,忽听门口处吱呀一声轻响,素晓头发根猛然一竖,腾地一下站起,把剩下米糊一口掫进嘴里!一时来不及咽下,手攥着空碗,直愣愣地瞪着门口……
只见一个梳着奇怪发髻的小脑袋晃晃悠悠地探进门来,目光飘忽地四下打量着……飘到她面上的一刻,一声激动、响亮地惊叫声响起,“晓晓——”有什么向自己扑了过来,接着手臂就被人猛然抓了过去!
王容容看素晓鼓着腮帮子、大睁着眼睛,愣愣看着自己,嘴角一抹可疑的白色液体,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晓晓……出什么事了不……是……中……毒了吧!”
素晓惊魂初定,睫毛颤了几颤,深深呼出一口气……看清面前熟悉的一张脸,既喜且惊,哭笑不得,“……你是怎么进来的”
王容容先是狐疑地打量她的嘴角,又盯了盯她手里的空粥碗,而后才颇为自得地笑道:“冯绍义带我来的啊!孟璜还留我们吃了晚饭,你都不知道那糖醋鱼……唉……只是……糖再少点儿就好了,可惜……我没好意思多吃,我……”
“……你说冯绍义也来了”
“恩,这两天,他一回驿馆我就去找他软磨硬泡,起初他对我不理不睬,后来,他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厕所也上着费劲……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就带我来了。对了,他让我告诉你稍安勿躁,他会尽快想办法救你出去,此间不要和孟璜起正面冲突就好。”
闻言,素晓却没显出多高兴,“这两天没少受果儿、吉儿……那俩丫头的白眼儿吧”
王容容心里一酸,面上却是一脸满不在乎:“不知道,我当她俩空气来得,也没注意!你这两天过得可好”
“还好,不过弄不好孟璜把我当秦军奸细了,我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已经两天了。”
“啊”王容容刚一张嘴,素晓便把她拽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秦军可是开始全面攻城了”
“恩,好像是……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喊杀声很大。”
素晓先是神秘兮兮地看了看门口,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今后你再来看我,不要再求冯绍义,只管自己来,我需要跟你保持联系,这样一有机会我们才能一起逃出城。”
王容容愣愣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自己来能进得来吗”
“既然你今天能进来,今后便能进来。”。
纸窗后紫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飞檐上却多了一条修长身姿,紫色衣角如蝶翼轻舞,墨发在腰际回旋,没有一丝温度的眸中映下天边一抹乌沉,风城的天似是真的要变了……
(济寿堂药铺)
“袁掌柜”
“哦,姑娘,是您呀!”
“我来取药。”
“药已经给您备好了,您再到里面过一遍眼吧”
“好,多谢掌柜。”
掌柜领着女子走上楼梯,接近二层储药库房时,袁掌柜边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钥匙边细心嘱咐道:“楼梯年久失修,姑娘要多加小心。”女子没有答话,也没有停下脚步,独自攀上通往阁楼的另一段朽木楼梯,拨开几缕蛛网断絮,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用手掩住口鼻,一扇虚掩的简陋木门后,是一间三丈有余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窗户被几片木板牢牢钉死,两张木板之间的空隙里透出一缕细弱亮光。
女子紧紧掩住口鼻,蹙起眉头,“哥!你在哪儿”
“妧儿你怎么又来了!”随着一声低斥一个枯瘦暗影遮住了面前唯一的一丝光亮。
“哥,我……”女子几步奔过去,“我……担心你”
“胡闹!”男子飞快闪开一步,“外面都是孟璜的暗卫,你难道不知道吗!”低沉沙哑的声音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急躁。
“我知道,我很小心。”她又靠近了一步,用力想去看清面前的人“没有人跟踪,你放心!”
“妧儿……”男子轻叹了口气,“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了,你不能有事!以后不要再来了,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
女子对昏暗的光线已经适应了几分,借着一丝光亮,她看清了男子乱蓬蓬的发丝,和微带胡茬的下巴,以及肩头粗布衣服上跳线的破洞……这曾经是一个金冠锦带,跨着骏马,手执长弓,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她心里一疼,抑住哽咽,乖巧的定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
“哥,我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顿了一瞬,微提了一口气,继续道:“此次进入风城的粮草事实上……只有两千石。”
“……两千石”黑影微一晃动,快速向她移近半步“不是说五千石吗”
“不,正王并没有拨那么多,他们也没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冯绍义为此事已烦恼多日,城东战况有变,粮草怕是会接济不上。听说,孟璜好像和麓国北方的一些商人有些来往,孟嗣可能已经偷偷前往麓国购粮。”
“确实吗”
“恩。”女子点点头。
“知道会由哪个门入城吗”
“从秦军后方绕行,由北门入城。”
男子闷笑一声,“倒是个好想法。”
“哥……”女子迟疑道,“主上还在城中吗”
“恩,”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懊恼道,“都怪我一时心急,擅做主张……害主上滞留于此。”
“不!哥,主上睿智,不会有事,我担心的……是你。”女子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男子身体微微一震,干燥、粗糙的手掌贴近女子白皙如纸的脸庞,指尖刚触及肌肤,瞬间被几滴温热打湿,男子心头一缩,“妧儿……不要哭。父亲、大哥都视你为掌上明珠,只有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女子用力一摇头,“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活着,我才能活着!”她双手按在男人满是伤疤的手背上,用力一握——“答应我!无论如何,陪我活着!”
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眸,但是他很清楚,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坚定和执拗!“我答应你。”
女子轻轻点点头,退开一步,“我走了,久了怕会引人怀疑。”转身迈出两步,却又顿住,回身道,“还有一件事……哥,你知道正国国师未湘子吗”
素晓推开窗,夏日晚风微凉,吹开了些许闷气,天边隐隐一团黑云升起,暗沉之气骤然压下,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劲风袭来,素晓打了个冷颤,忙掩上窗,回身把孩子身上的小被紧了紧。王容容走后她心情好了很多,轻拍着两个孩子,情不自禁地低声哼唱起歌谣,就在意识有些涣散的时候,听得房门吱呀一声,素晓也没回头,只是微微笑道:“绿倚,把粥放桌上就行了,要变天了,你快些回去吧。”
身后一片静默……
素晓先是感觉如芒在背,而后,浓烈的杀气遽然而至……她心下一凛,立刻清醒了几分,稳了稳心神,伸手摸到床头玉枕,回身用尽全力掷了过去!
“啪”淡青色袍袖一卷,掷过来的东西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看清来人,素晓想起刚刚身后凌厉的杀气,他倒抽了口冷气,小心而戒备地盯了一眼。
孟璜看了看手中玉枕,又诧异地看看素晓:“孤来看看小世子。”
他依旧一身淡青锦袍,紫玉缎带,只是将束冠换做了一根白玉簪,潇洒地立在门边,眸光清淡——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
见素晓垂着眼眸不说话,孟璜径自向床边走去,面色如常,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素晓低着头闪开几步,看孟璜言行磊落大方,想先前许是错觉,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放松了几分。男子停在床边,将手中玉枕在床头轻轻一放,目光只在锦锻斗篷包裹的小东西身上一掠,便停放在旁边小玉米沉睡的小脸儿上,眸光微凝,貌似认真地端详了许久。半晌,他才侧目看向素晓,缓缓启唇:“近来事忙,未及照拂,可还住得惯有什么需要,姑娘只管跟绿倚说,无须拘谨。”
孟璜目光到时,素晓微不可查地后退了一小步,小心道,“殿下待素晓已是周到,本不该再有所求,只是若能常回驿馆看看朋友便好……”
“哦,风城之困一日不解,外面便是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子行走起来多有不便,还是不要随便出府的好。”他从素晓身边掠过,衣袍摩挲间带出淡淡水沉薄香,这味道让素晓心中一舒,还有一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孟璜随意在桌前寻了把椅子优雅一坐,单手支颐,眸光淡淡地落在素晓身上,看架势短时间内竟不似要走。
素晓心中奇怪,这话听起来像是维护她,目的还是继续囚禁她,可究竟为什么呢
孟璜见素晓面上虽谦卑,眼神却闪烁不定,眸光一转,又淡淡说道,“不过,总这么闷着也是不好,姑且可以将门口守卫撤了,让姑娘在府中随意走走。但是,”他朝素晓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有一件事,孤想请素姑娘帮忙。”
素晓心下一紧,忙端了个合适的姿势,拿捏了一个合适的微笑,“不敢说帮忙,有什么素晓能做到的,殿下只管吩咐。”
“孤想知道,”孟璜突然敛了笑意,眸光深了几分,“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素晓一愣,蹙起眉头,在心里反复砸吧他这句话的意思,眼睫闪了几闪,犹豫着刚想开口……
“别再说什么肖姓商人,孤希望姑娘能坦诚相待,”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眸光却深沉中带出了一丝凌厉——“是冯绍义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