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本是菩提心》思己

6、第五章 赴宴（二） 孟嗣只是小

　　孟嗣只是小小一讶，随即拧眉道：“未国师三十年前预言说一统天下的帝王星即将降世，几年后这谶语便应到了五哥你的生辰八字上……可他两年前又说启明星意外坠世，与帝王星相克相生，国祚恐生危变。都说未湘子可知天命、改天命,可他没说如何破解……却突然间失踪了!这……”他停下来，精光乍现的眼神扫向冯绍义。

　　冯绍义却还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僵着胳膊，端着半杯残酒，双眼凝视桌面，微微有些失神……但觉手腕一紧，他一惊抬头，只见孟璜正左手握着他举杯的手腕，右手扣着酒壶,亲手为他添酒，“若孤没记错,未国师曾收绍义为徒…是不是？”

　　冯绍义心里咯噔一下,立时面露惶恐之色，忙用双手扶住微倾的酒盏连道不敢,然后,他簇起眉，迎上孟璜探究的目光：“不敢欺瞒殿下，绍义早年确然曾拜在恩师门下。只是，恩师占星之术虽冠绝天下，但入门七余年，绍义却不曾学得半分……”

　　“哦？”孟璜微有讶色，目光颇具探究地看着冯绍义。孟嗣听罢讽刺一笑,放下手中木箸：“冯大人,此番推辞可说得太不用心了吧言下之意莫不是未国师只当大人貌美，请大人过去喝七年小茶、下七年小棋……全当养眼不成？”

　　话音方一落，素晓只觉身旁一阵呼吸紊乱，眼梢一笼，只见身旁吉儿面色如常,双手却微微握紧。素晓心下一凛,这个吉儿不得了!貌似与冯少义关系不一般……

　　那边冯绍义却不生气，只尔雅一笑，缓缓道：“世人皆道恩师精通占卜之术，却不知道其精妙医术也是世间少有，当年机缘巧合,我与师姐如黛先后拜在恩师门下，恩师让我们在占卜与医术中任选其一修习，我不喜算术，便选了医术……”他有些踌躇地皱了皱眉，顿了顿继续说道：“……两年前恩师卜完启明星坠世一卦，与我和师姐说——他一生泄露天机太多，已是回天乏术，这是他此生问尘世的最后一挂……之后便说要去昆山闭关一段时日,并再三嘱咐我和师姐不要去寻他,自此我便再没有见过恩师。”。

　　冯绍义言罢双眼凝望着孟璜,目光灼灼,用洪亮的声音道:“殿下,绍义所言句句属实，望殿下与六王爷明鉴！”说到最后已然起身，后退两步，对着孟璜端正一拜。

　　四周一片静寂,针落可闻……少顷,孟璜嘴角缓缓弯起，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淡淡落在冯绍义身上,却不发一语……

　　胶着的空气里凝着一丝诡异，似乎可以听到急促的心跳声，就在气氛压抑到让人无法喘息的时候，“哇——”的一声婴儿啼哭骤然打破静谧。

　　“赤火，把孩子抱来,孤看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

　　片刻后，赤火怀抱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儿走到孟璜身前。那孩子被一条脏兮兮的小被紧紧包裹着，一张脸小小巧巧，额头高高，小嘴翘翘，圆圆的一双眼睛里蓄满泪花，怔怔的扑闪着，左看看，又看看，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孟璜认真地看着，目光里揉进一抹温情,许久,轻声说道：“倒是个颇有灵气的孩子。”

　　那孩子就像听得懂一般，居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儿,朝孟璜呵呵一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儿，可爱至极！孟璜一愣,不禁哑然失笑。

　　赤火正看得愣神,突觉手上一热，好似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他脸上一红，颇为尴尬地看了怀里的东西一眼，试探着问道：“殿下…如何处置？”

　　孟璜眸光一定,缓缓收回视线，重又执起酒杯，眼中再不见一丝温度,好似刚才一幕只是幻觉,片刻后,他淡淡道：“既然他母亲身染瘟疫，便按疫症处置吧!”

　　“是。”赤火得了指令毫不迟疑地转身，只是脚步失了方才的迅即。可就在他将将转过屏风之时，清冷而凌厉的一声低呼却响彻耳畔——“等一下！”

　　声音不大，他却着实大吃了一惊，竟真的顿住了脚步……转身间,只见一个淡绿色倩影奔到身前，凝脂玉手向他怀里一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已经空了……

　　那绿衣少女愣愣地盯着怀里的小人儿，泪水盈满眼眶,她缓缓伸出手在孩子脸上轻轻抚摸了几下。那孩子一双眼眸睁得如同铃铛一般,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突的,小嘴一努,喃喃出声“嘛…嘛…”

　　一瞬,那少女身体猛然一震!她摇摇晃晃,几步走到八仙桌前，扑通一跪，一张娇颜上满是纵横的泪水,只听她哽咽说道：“太子殿下，他…没有疫病，求你别杀它…好不好”

　　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惊住了……

　　果儿惊愕不已,嘴巴微张,目光从素晓身上缓缓移开,看向冯绍义。吉儿也是一愣,看着素晓的目光充满诧异。王容容表情倒是不怎么吃惊,只是紧蹙着眉头,目光在冯绍义和孟璜之间盘桓。

　　孟嗣将将夹起的丸子“咕噜”一下滚落在地!饶是冯绍义一贯镇定,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丫头竟会如此大胆,一惊之下也不禁微微愣住,但只是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低喝一声——“晓儿,别胡闹!把他放下!”

　　素晓浑身颤抖,她知道她不应该做这件傻事,她马上就可以自由了,可以和王容容一起去做她们一直想做的事情了,刚刚,她把双手都攥出水来了,她告诉自己只要忍一下就过去了,忍一下并不难,一切都会好的……可是,不行!看那孩子就快要消失了,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感让她全身一片冰凉。她觉得衣袖被人用力扯了一下,可是没有用,她还是离弦箭一样地冲了出去……不仅是因为那只是个无辜的婴儿,更是因为那婴儿长得和她日思夜想的小玉米简直一模一样!

　　她巴巴地望着首位上的清俊男子,她想赌一把,她也只能赌一把……

　　这场面本是出人意料,可那男子却仿佛毫不吃惊,他单手抵着额头,神态自若地看了一会儿,淡然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冯绍义心里突然蕴起一丝焦急,想要上前把素晓拽走,脚将将抬起,却听得那边一直沉默的男人轻轻启声:“绍义,你怎么还站在那里过来坐。”语气虽淡,却是不容拒绝。

　　王容容蓦地感觉手心一疼,偷眼一看,却是指甲已经折断了。

　　“你说他没有感染疫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孟璜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惨白,却又满眼希冀的素晓,语气轻柔得仿似怕吓到谁一般。

　　可能是语气过于温柔,王容容疑惑得抬眸,入眼的是一张柔和的俊颜。

　　明明如此温和的一个人,如此温和的一句话,素晓却莫名觉得恐怖到了极点。这样的语气,无论谁听了都会以为他一定会放过她和那孩子的,对不对可是……她嘴唇动了几动,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真的很久,也许只一刹那,最后她听到有人说——赤火,把那孩子带下去——声音有些悠远……接着素晓感觉有双手在靠近自己,她浑身一抖,蹭的一下从地上跃起,死死抱着怀里的小东西,额角的汗滴滴入眼里,眼前突然间变得模糊不清,恍惚间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似的大喊:“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他没有病!我知道!”。赤火被她吓了一跳,手生生顿在半空。

　　王容容深深地闭了闭眼。果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她焦急地攥紧双手蹙眉看着素晓,神色中既有探寻也有一丝恼怒……

　　孟嗣刚刚夹起的丸子又一次“咕噜”一下滚落在地,他皱眉看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眼中既有嗔怒又有怜悯,不禁瞟了身边一眼,他与他这位哥哥一同长大,对这位哥哥的脾气,多少是有一些了解的——他决定做的事情,任谁也不可能阻挡!

　　吉儿眼梢也正瞥向孟璜,在孟璜的眼中,她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恍惚,他似是在看着素晓,又似是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什么,总之,那神色与之淡漠的表情极不相称,她心中顿生一丝疑惑。

　　孟嗣看到的不比吉儿多,但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进而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紧紧抱着怀中婴儿的女子,转而,向冯绍义递了个眼色。

　　可是这一次,冯绍义倒是没显得如何惊讶,反是一派悠闲地为自己添了杯酒,接到孟嗣的眼色,知道这是让自己圆场,他一笑,若无其事地道:“晓儿,你自己把话说清楚吧。”

　　素晓听了这话,感觉冯绍义已是放弃了自己,她也不气恼,她知道能不连累他就不错了,事已至此,只能自救。她抬手擦了把额角汗珠,脑子里电光火石了一番,竟是生生逼出了急智……

　　她定了定心神,伸手抹了抹颊上的泪珠,缓缓说道:“启禀殿下,奴婢素晓本是麓国孤儿,两年前嫁给国中一肖姓商人为妻,月前我随夫君前来正国做生意,不想却路遇强匪!我夫君舍命相救,我才……才侥幸逃过一劫,可……混乱之中,奶娘却抱着孩子不知去向!我只能一路边乞讨边寻找,直寻到了风城,却不想竟赶上……秦军围城,正饥寒交迫间,幸遇冯大人相救,才……得以活命。”这一番话说得真真肝肠寸断,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素晓微微抬眸,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滑——孟璜和孟嗣一直看着自己,貌似听得认真;冯绍义吃着东西,时而瞥自己一眼,目光淡淡的;果儿也看着自己,眼神颇有些轻蔑;吉儿双目低垂,看不出情绪;而王容容则满怀希望地凝着孟璜——她缓了缓紧绷的神经,继续道:“今日拖得殿下洪福,能再与这可怜的孩子相聚,就恳请殿下您饶他一命吧!”她颤抖着手去擦不断涌出的眼泪,心下是一片胆战心寒,脑子里不停地过着刚才那番话的逻辑……

　　果然,座上几人似都程度不一的有所触动,尤其是孟嗣,他重重叹了口气:“倒真是可怜!五哥,我看不如……”

　　话还没说完,孟璜却抬手止住了他,“哦,”他轻声道,“也真是难为你一个弱女子了……就是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素晓心下一颤,名字好说,可这男女却是她特意回避的。她低头看了看已陷入沉沉睡梦中的小东西,这眉、这眼……与她的小玉米至少有八分相似。她把心一横,咬紧唇瓣,抬眼望进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嘴唇一动:“她叫小玉米,”声音轻得似乎要断了气,“是个……小女孩儿。”

　　“哦,”孟璜点了点头,“孤看这孩子虎头虎脑,倒还真看不出原来竟是个女孩儿!”他唇边一抹浅笑,“落霞。”

　　声音未落,只见身后女卫一个起落便来到素晓身边,左手向她怀里一探,环过孩子,接着一个背身,右手扯开小被,迅速一眼,而后又迅速裹好。她转过身,清冷的眉眼无波无澜,对着孟璜略一点头,随后抱着孩子重又跃回孟璜身后……一连串的动作直如行云流水,煞是养眼!放到平时,素晓一定给出一个大大的赞,可现下实在是没有这份心思,她只觉阵阵头晕,口中一股腥咸,原是不知何时竟已将下唇咬破……她有些难过,只觉两世为人都没有这般提心吊胆过。

　　王容容看在眼里,心中一疼。

　　“呦!”孟嗣探头向落霞怀中望去,“别说,这小丫头长得还真是漂亮!”他终于成功地把一颗珍珠肉丸夹到了嘴里,边细细咀嚼边若无其事地看了冯绍义一眼,“咦”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微微笑道:“冯大人啊……本王倒是没看出这孩子与这位姑娘有何相似之处,不过这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冯大人的影子吧!”孟璜闻言目光在冯绍义面上顿了顿。

　　孟嗣不知是与冯绍义有仇还是怎的,似乎是生怕恶心不到他一般,眨眨无辜的眼睛,颇为认真地道:“五哥,我看也说不准是冯大人金屋藏娇!我们不如就以此小宴充当喜宴,为冯大人做主纳个侍妾吧”

　　一直低头优雅地为自己布菜的冯绍义闻言微微一讶,眼梢瞟了瞟孟璜,见后者正淡淡看着素晓似在思索什么,他略略一想,对孟嗣抱拳一笑:“王爷为绍义想得周到!如此,便多……”话没说完,只见孟璜站起身来从落霞手中接过孩子,转而缓步向惊魂未定的素晓走去。

　　素晓只见青色袍摆无风自动,黼黻暗纹熠熠生辉,一阵压迫感行至近前……孟璜在她身前立定,停了片刻,将怀中东西向她手边一送。素晓摸不清他的心思,也不敢抬头,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去接——一下、两下……却是没接下来,她心下一突,抬头间,果见面前狭长凤目中划过一丝笑意——她脑子里嗡的一下,飞快地避开视线……正尴尬间,却感觉男人臂弯一松,素晓顺势抓过孩子,聪明地退回到冯绍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