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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往 疼痛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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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往
第一次相见,安和十五岁,苏夏十八岁,是正好的年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彼此隔一条街道,一个是破旧老房,一个是官员家属楼房。安和父母从农村到城市打工多年,为琐碎事务奔波,流转搬家,搬到这样的租住楼层。不断的迁移使恩和失去家的归属感,她脆弱,敏感,习惯在人群沉默,但极力亲和友善,努力融入集体。曾经的恩爱和谐被世俗消磨,像所有夫妻那样,她的父母开始争吵,彼此谩骂,用不理智进行对抗,似乎唯有用这样偏激的方式,才能提醒自己生活得不一样,找到存在的意义。
这样的时候,安和会选择逃开。并不觉痛苦亦或悲伤,只是难以忍受。十五岁的她冷静自持,像个知性的成年人。
在一次这样的时机,安和遇到苏夏。狼狈冲出家门,脚步凌乱地奔跑,她撞到苏夏身上,两人一起跌倒。
“你的眼中有伪装过的倔强,和牢固的冷漠。”苏夏后来这样对她说。
安和抬头看他,并不起身,任苏夏的目光上下打量。恩和却突然笑了,看向面前这个眼神漆黑的英俊男生,“做我男朋友。”然后,低头,毫不犹豫,吻上了男生的唇。
苏夏父亲是高级官员,母亲学艺术,气质高雅。家庭富裕,从未有过那些因物质产生的困窘。成绩不太好,人缘好,旷课,混酒吧,不抽烟,不打架,但有一帮小弟。
安和很快知道这些,因为就从那天起,他们成为情侣。苏夏干脆利落地和原女友分手,向小弟介绍安和。很快更多人知道了恩和,一个眼神清冷的初三女生,成为校草苏夏的女友。
夕阳下看旁边牵自己手的男生染了光晕的侧脸,安和并非毫无疑惑。对于冲动的亲吻她并不后悔。长久的压抑,孤独,自暴自弃,宛如困兽,血液中的野性使她混乱不堪,亟需在自我禁锢中寻找出路。她遇到他,只是一个契机,却成为一段爱情。
她开始爱上他,从未触到的男生的宽阔手掌,放学斜靠在墙边等待的身影,习惯性安慰的拥抱,亦或是带来的不一样的生活,逃课,泡酒吧,开车兜风。她不问为何在一起,他也缄默。仿佛这些温暖只属于她,又仿佛谁都能代替。
抓住幻觉,是安和最擅长的事情。一旦放弃,没有什么会属于自己,在执着中活在终将一无所有的自觉里。
酒吧的狂欢后,众人醉倒,只剩下半醉半醒的安和,和尚且清醒的苏夏。
安和眼神出奇的明亮,痴痴地看苏夏,“你爱我吗?”声音喑哑,语句支离破碎,但异常认真。
苏夏直视她的目光,“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然后看到安和带上讽刺的笑,隐藏着微薄的苦涩不安。
苏夏是撒了谎的,他爱安和。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生的时候开始,他知道自己会爱。看到这个眼神清冷的女生,拥有冷漠和渴求两种矛盾的气质,便知道自己遇到想要的人。但他亦明白安和这样的女生不会安于现实,安于平静和确定的生活。她需要确定来满足安全感,却会不断抛弃对他人的依赖以提醒自己保持警醒。他不能诚实回答她,否则会更快被放弃。
于是他吻她。午夜的酒吧换上轻柔的背景音乐,忽明忽暗的灯光照过表情不一的脸庞,年轻的,悲伤的,欢乐的,愤怒的,喧嚣声隐匿在湿热的吻里。
她带苏夏去那条已废弃的旧铁轨,曾经家人一起散步的地方。因人烟稀少显得荒凉衰颓,凹凸不平的道路在眼前铺平,随轨道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抚摸轨道上斑驳的铁锈,认真地问苏夏,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是不是所有的信仰都不长久?当下的幸福永远带不走,留不下?”
苏夏总会认真回答她,直视她的眼睛,“不,不是这样的。我做你的证明。”
日子飞快地过去,初三的安和,高三的苏夏,面临毕业。
父母日益激烈的争吵使安和厌烦,曾经相爱的人就这样一步步深入对抗,安和不想去了解前因后果,那些出轨,离婚之类的敏感字眼,置若罔闻。她发现自己益发依赖苏夏,在他的怀抱中安心,并感到幸福。
有一件事,她未告诉苏夏。她的姐姐安奈,喜欢他。也只是一次偶然的见面,父母不在的一天,苏夏来接安和出去,碰巧遇到回家的安奈。安和清楚看到安奈眼神微妙的变化,这是女生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后来安奈装作不经意地问她,“那个男生是你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不回答。她不喜欢安奈,从未叫她姐姐,安奈也真的不是安和的亲生姐姐,当年妈妈嫁给爸爸是,已经怀孕,这个孩子的爸爸另有其人。安奈生性善嫉,总抢安和的玩具,大她三岁,从未相让过什么。
她尽量避免安奈见到苏夏,那份熟悉多年的不安感如影随形。苏夏是她的幸福,无法失去,否则将一无所有。
毕业考试结束那天,苏夏带她到城市边缘的海边。天气阴冷,游人不多,呼啸着扬起飞沙的风不断卷起。
安和扬起脸看苏夏,“即使大学的你要离开,我也不会被放弃的是吗?”
“不会!”
“可是你只是喜欢我。”
“我早已爱上你,在你还没有爱上我的时候。”
“那你之前说谎?为什么现在诚实?”
“之前你需要一份不确定来持久,现在你需要一份肯定来继续。”
安和第一次在苏夏面前落下眼泪,这个男生懂得她,并爱护她。这是她一塌糊涂的人生中仅有的幸运。
回到家已经傍晚,压抑的阴天使视线昏暗。安和很快注意到家中异常的寂静。没有一丝声音和气息,透露着某种危险的讯号。
几乎是下意识地,安和打开父母卧室的门。空无一人,地上散落一张纸条。安和捡起,是父亲熟悉的字体,上面的内容很少,却使她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林,我和她走了。”
林是母亲的姓。
显然母亲已经先看到了这句留言,上面留下泪痕。聪明如安和,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有不安开始扩大,不是为父亲的叛逃,只是一向激烈单纯的母亲,恐怕过于冲动。
仿佛有幻觉牵引,安和转身向外跑。头脑中有声音指引她,她跑得飞快,跌跌撞撞,很快到达熟悉的铁轨处。前不久的重新修整,火车已重新开通。
她果然看到母亲,同时听到嘀嘀作响的警报声,火车将至栏杆放下。许久没有正眼去看的母亲,变得沧桑衰老,她坐在冰凉的轨道上,看到安和来,向她挥手。隐约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凄楚但温柔。她恢复成和父亲吵架之前的样子,收起所有棱角倒刺,显得温顺。安和看到她的口型,似乎在唤自己的名字。
安和冲过去,不顾一切,眼泪甩在凛冽的风中,握拳把指甲嵌进肉中试图找回冷静,疾驰而来的火车还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撞上母亲的身体。
她甚至似乎听到“砰”的一声,像雷电整个横空劈下,声音巨大到要摧垮她的整个世界;又似乎世界突然变成无声默片,她张大嘴巴无法发出声音,有鲜血堵在喉咙,渐渐弥漫上眼睛。天空,树木,地面,全部变成刺目的红,那时母亲的血!
她变聋,变瞎,“她死了,她死了…”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她失去意识。
医院停尸间,死气的阴冷使安和难以停止地颤抖。她指甲依然深深嵌在掌心,有红丝渗出,却不再有眼泪流下。她的眼眶干涸,一夕之间,她失去母亲,失去父亲。
护士用白色床单盖上头部,医生在耳边不停说着些什么,取证后的警察已经离开,安和失去所有的表情,站立良久,突然转身离开。
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是想要离开。清楚地知道这是真的,痛到麻木,身边都是陌生的脸孔和气息,安和疾步走到医院门口,看到匆匆赶来的安奈,不是从外面的方向。
安奈看向她,眼中有除了悲痛意外的情绪,竟是挑衅。她走近安和,靠近她的耳朵,告诉她,“我怀孕了,苏夏的。”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太平间走去。
安和身体一震,而后继续走出去,走出去,走进医院门前的小树林,靠树坐下,头埋进膝盖,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牙齿咬紧手臂发出类似小兽受伤的呜咽,眼泪终于汹涌。
拖延多时的秋雨终于落下,林中静寂的雨声显得肃穆。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变成一块黑色幕布,有风的声音,独自萧瑟。世界静止在这一时刻。十五岁的安和,独自在雨中哭泣的夜晚,明白悲痛,败给命运,学会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