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虐身心）》山上草

38、NO10 千里

　　蒙蒙细雨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惆怅与失落中，地面上白烟蒸腾，袅袅如同早晨农家升起的炊烟缭绕。宽大挺拔的荷叶欣喜得张着巴掌收敛起颗颗晶莹，无数蜻蜓拖着自己闪烁蓝光的尾巴，毫不吝啬将他们美丽的倩影留在水珠里，上面的珠子摔落下来碎成点点，惊起水中那条红尾鲤鱼微一哆嗦。高高昂首的粉白花苞，天生孤高难以亲近，沐浴着细雨仿佛在哭，偏有一只红尾蜻蜓落在花头，身上背着她的丈夫......
　　嘉烨推开王府的乌黑窗户，透过细雨突然升起一阵凄凉，幕然觉得看不清前途。院子中两排翠绿芭蕉在雨里不断点着头，仿佛赞同他的猜测，使得他更加惶恐与不安......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其实不很明白......
　　沈家大院也无法摆脱水浴冲刷，使得本来幽静的世界变的百无聊赖，没有人想说什么，正如南湘的沉默。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看着茶杯中那团新鲜的嫩绿，微合一下浓密睫毛，启唇竟没有叹息......
　　沈夫人笑盈盈走了进来，在儿子身边坐下。满心怜惜不予言表，她抬手轻抚了下儿子的黑软长发，抬头说：“我的湘儿果真长大了，跟你父亲年轻时候真像，一样那么清秀，浑身散发着不可抵挡的灵气。那年母亲只是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就那么轻轻意意将少女芳心许给了他。你的外婆就笑母亲没有矜持，说天下比他好的男人还有许多，可是母亲就是喜欢你的父亲。”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湘儿有看过先祖的画像，每一位都称的上俊才二字。他们大多淡薄名利，修身齐家，闲云野鹤，每日习文修书自得其乐而已，不像父亲。”南湘说着，眉头微抿起来，叹了口气才舒展开来。
　　沈夫人却摇头笑道：“你毕竟年纪幼小，不知道其中的关系。沈家虽然没有什么大个根基，但在前朝那会儿也算得上是有些声望，祖上世袭下来不少房产，田产，于是他们根本无需涉足官场去淌那些浑水。可是如今改朝换代，田地大多被朝廷收回去了，沈门又不务经商，你父亲是一族之长，总想着沈家子孙依旧可以安稳富足的生活下去，他必须有点手段。修身齐家固然是好的，他却不能看着一家老小饿肚子。你总是不原谅他，却不知道他也是为了你。”
　　沈南湘从没想过这些，他书生气极重，只当这些俗事跟他没有关系，今天听母亲说了，才悟到了些什么久久无语。沈夫人安慰着拍拍他的后背，嬉笑着说：“我嫁了进来，就没少因为这沈门的清高劲跟你父亲怄气，那时候他跟你像极了，偏执死拧，我就开玩笑似得说他是‘假清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整日光见他拿着本书读呀读的，却没少吃了一餐饭。如今他年纪大了才算转过弯来，却又生了你这么个小死拧，哎，恐怕是沈家祖坟上的青烟冒起来没完了。”南湘低头笑了起来，心知是母亲用话开导他，不过细细想来，‘假清高’二字果真有点道理。
　　沈夫人其实有些话想对他说，于是试探似得问他：“湘儿，你看父亲母亲情意可好？”
　　南湘一愣，疑惑道：“父亲母亲情谊深厚世间少有。”
　　“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南湘展颜笑了：“两情相悦吧......”
　　沈夫人卖关子似的说：“对也不对。”然后说：“也是由于那清高的性子所致，母亲初嫁进来时，并不受你父亲真心疼爱，他却喜欢上了福州花坊上一个唱弹词的戏子。我那时候小孩心气儿，还真的跑去看了一眼那个女子的模样，心想着不知道她美成了什么样子，叫你父亲那么痴迷。”南湘笑着道：“美若天仙吗？竟叫我父亲痴迷。”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说起这个，但可以一探父母年轻时候的韵事，还是饶有兴趣。沈夫人点点头：“再没见过比那女子更好看的了，那时母亲就想，如果我是一名男子，恐怕也要为她动心。”南湘问道：“那父亲后来是如何回心转意的呢？”沈夫人口中含着笑，却不言语。南湘便撒娇似得说：“母亲便告诉儿子吧。”
　　沈夫人这才说：“母亲回来以后失落了好久，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个女子，于是母亲便跟自己打了个赌。”
　　“什么赌？”
　　“母亲便想，我容貌上比不上人家，就要多用些心在你父亲身上，好好的照顾他，关爱他，试着去理解他所想的，明白他。母亲想，人生下来都很孤苦，总想着找个跟自己亲近成一个人似的那个相守在一起，他想得我知道，我想得他也明白，无需多说，却被一股子说不出的心情牵绊着。”说到这里，沈夫人安慰一笑：“这点，母亲做到了，那个女子却没有做到。因为她总想着她自己，却没把自己忘了，全心去爱你的父亲。”
　　南湘粲齿而笑：“也要我父亲是个聪明的男人，可以体味出这一番的深意。有些男人食古不化，一个女子再怎么爱他，他却一辈子理解不了，伤她，辜负她。”
　　“如此说来，母亲是十分幸运的。”她转头看着南湘问：“那你呢？”
　　“我怎么？”
　　“你心里可有一个喜欢的女子，想跟她厮守在一起不分开的吗？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情神秘的很，我们可是不知道。”
　　南湘努力的想了想，女子他见得不多，就更别说是喜欢的了，于是摇了摇头，叹道：“湘儿想不出来，大概会有这么个人，只是湘儿没有碰上。”他突然醒悟过来，对着母亲说：“不过母亲放心，若是湘儿那天碰到了，必定跟母亲坦白，请你们帮儿子去把那女子娶回来，厮守着，疼爱着，也叫儿子一辈子不孤苦。”
　　母子两个一句一句的说着，南湘突然想起这两日父亲总是早早上朝，很晚才能回来，甚至有的时候下午又被叫过去。心中不明白的很，就问母亲：“这几日是怎么了？朝上出了什么事情吗？”沈夫人便说：“我也不很知道，只是听说南边发了水，西北突厥造反，时局大概紧张的很，但是其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了。”南湘微一皱眉，心中多少有些吃惊，怎么这大水跟战事赶到了一起呢？
　　门口有人喊着要伞，说是老爷回来了。几个小斯赶忙跑出去迎接，撑开一把油纸伞一路护着老爷进了厅堂。沈公朝服下摆浸湿了一大半，沈夫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上前一边帮他脱一边说：“这雨下得阴阳的很。”沈公不甚明白，含笑问她：“‘阴阳’二字何解呀？”沈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奴婢手中接过干净的长袍边帮他穿好边说：“这雨下得不像夏天的雨，却像是秋天的雨，早上看又有点像春天的雨，请问老爷，如此的不分时令，算不算是阴阳？”沈公听到夫人与他玩笑，不禁莞尔一笑，搂着她说：“夫人话里大有深意呢，明明就是在抱怨着上朝的时辰不对，可是夫人，我们做臣子的，可是不敢妄论老天的不对。我那个苦楚夫人应该是知道的，在那个朝廷上一站就是一天，没我什么事情，还要叫人们看出我的一身的风湿病痛来。”沈夫人笑道：“我只是说雨，可没说别的，是你听者有意了，好歹你是个国丈爷，咱们那个皇帝女婿也不说赏你个椅子扶扶？”沈公叹了口气走到堂前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碗才说：“焦头烂额了，谁还想得起其他来。”
　　南湘从里面出来，问道：“什么焦头烂额呢？”
　　沈公见南湘一脸的清亮透彻，心里就觉得喜欢，叫他坐下才说：“南边三省都决了口，大水不知道淹死多少百姓，眼看入秋了，没有收成冬天里大伙要吃什么？这个事情还不算，上个月突厥王派了使者前来与圣朝表达通好之意，可是不想我们的一个都司却把人家的使者给杀了，说是要给自己一家老小报仇雪恨，大将军虽然当场处决了那个都司，可是那个使者是突厥大汗的三王子呀，他们说这是圣朝有意在羞辱他们，王子的仇不能不报，即便是只剩下一个匈奴人，也要视圣朝为敌人，诅咒到底，战火一触即发。赶巧了着两个呈报一起送了上去，谁受得了！”
　　南湘心中一紧，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前阵子下的大雨，若是有汛事呈报也早该报上去了，却始终不见动静，怎么隔了这么久，估计水都要退干净了却又跑出这样一个呈报来，好像是专门等着那个军报一起的一样。刚才在里面听母亲说雨下的‘阴阳’细细想来，其实这整件事情都透出一股子阴阳的邪气来。圣朝的军队一向是军纪严明的，那个都司为什么会冒然杀死人家的使者呢？即便是交战之时，也有不斩来使的规矩，何况他们是示好。大将军审都不甚就把都司处决了，难道不怕都司其实是别国的奸细，故意扰乱圣朝跟匈奴友好来的吗？过分莽撞......南湘猛得想到，难道是杀人灭口吗？！
　　南湘这时才问：“后来呢？是如何决断的？”
　　沈公才说：“大水的事情派了四王爷处理，他主管户部，自然拨款拨粮的事情要他最顺手。不过听王爷的口气，似乎国库里的库银已经不很充盈。主要是几个工程花销掉了，再加上皇后的册封大典，赈济三省的灾民实在困难，只能联合阁老与六部共同草拟一个办法出来。至于西北战事，皇上有意要三殿下去，但是三殿下说他没兵，不去。”
　　“没兵？！什么话？”
　　沈公呵呵笑道：“他什么不敢说，今天当着满朝文武他就说，兵都在大殿下手里，除非将大殿下的兵马一并交他带去打仗，他才会去，不然就是被父皇杀了头，他死要死在京城里。虽然混得很，不过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南湘于是猜测此次是个计划许久的阴谋，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削了大殿下的兵权？他微微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像。管家走进来说饭摆好了，请老爷，夫人，公子去吃饭，南湘才站起身来，不再去想，他心里打定主意，未来天下之主非大殿下莫属，再怎么折腾也是于事无补。吃饭之时，沈公提起辞呈之事，看了阁老已经递上去了，他就只等着交接清楚便可告老颐养天年。南湘捡着面前一盘绿油油的青菜就着白饭吃了两口，才问：“父亲，湘儿想在大殿下手下谋差的事情怎么样了。”沈公便放下碗筷，略带疑惑的说：“这个没有什么动静，不过既然你姐姐亲自跟大殿下提起过这件事情，想来也就八九不离十，放心就是。”
　　南湘这才放下手中的白饭，端起旁边一个粉彩蝶恋花纹的小巧汤碗去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