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还》蒙妹

4、离旧 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不负全车人的众望晚点了，胡杨听着身边人嘟嘟囔囔的抱怨，心里却笑开了花。他早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破包，说是收拾，也只是将拿出来的水和通知书塞回去。他又坐在那里摸了摸兜，摸出一堆线头和那张名片。班车票十五，火车票七十，吃了个泡面五块，大娘给的九十块钱刚好花完了，胡杨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有父亲留下的存折，他一直恐于动那些钱，仿佛每花一块钱父亲就会少一点似得。

　　杨宇卓。胡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张名片上写着，他是鹿吴第一医院的副院长。就是他吗？照片上的瘦男人，父亲最后一刻还在念叨着要来看他，给他带最好吃的辣椒。想到父亲，胡杨眼睛有点酸涩有点干，没等情绪发酵，身边人挤挤攘攘的已经站起来准备下车，胡杨也只得起身背好包。
　　要下车了。车外面的天也和家里一样蓝吗？月光也似一样的亮吗？

　　然而下了车，胡杨突然意识到很严重的问题——他没有钱。准确来说，他没有现金。他站在小卖部前，搜遍了身上的每一个兜，也没找到一毛钱。这意味着，他打不了电话。小卖部的大爷看着胡杨一脸尴尬，善解的说硬币也可以。胡杨更尴尬了，他们家那里是不用硬币的，刚才出站的时候他还见地上滚了两枚一元硬币，都没舍得弯下腰捡。因为对于他来说，那不是钱。
　　没钱，便打不了电话，他也不知道去哪里能取钱，而且存折里的钱太多了，他只要十元就够了，所以也不想去银行。那怎么办？

　　你可知，胡杨胡杨，耐涝耐旱，生命顽强，又称英雄树。西北的沙尘没养育出胡杨蛮横的性子，却喂出了胡杨的死脑筋。名片上不是写着地址么，张着嘴不能问么，大不了走着去！直接走到杨宇卓家门口！胡杨一腔豪迈，重新背上父亲的双肩包，整了整有些发旧的衬衫，跺了跺脚上的回力鞋，在夕阳中踏上了征程。

　　胡杨秉着二皮脸的精神，一路走一路问，捏着张脏兮兮的名片，走了近三个小时，从日落走到月出，终于到了名片上写的街道。

　　或许是心里有一个目标，又或许是年轻不经事，胡杨这三个小时走的没有疲累也没有抱怨，反而兴致高昂。走在街道上，胡杨心里默默念着，鹿吴市红山区向阳街道312号，鹿吴市红山区向阳街道312号...他仰头看向身侧的一座座房子，看着那房子尖儿仿佛戳到了月亮上，看着一个个闪亮亮的窗户与月光相辉映，心中突然滋出了一丝丝落寞和羡慕。他心里想着，住在这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是不是父亲当年若不回去，也可以住在这里了？想到父亲，胡杨的步伐又慢了一点，又突然觉得有点累。为什么从小大娘就说他娶不到媳妇呢？胡爷儿一提起鹿吴就吹胡子瞪眼，总说父亲是作孽。就连小小年纪的杉杉也总是嫌恶的看着自己。胡杨觉得委屈起来，父亲在时他从未留心过这些，父亲走后这一幕幕突然清晰起来，一句句话打在他身上心上。胡杨想，父亲那么好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让家人都看不过眼呢？然而胡杨没机会细想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号牌：312号。是个小区，模模糊糊能看见高处的牌子上写着“意满春城”。一路上胡杨背了近百遍名片上的地址，他确认312号往后再没详细的了。

　　“您好，我想找个人，他住在这里。”胡杨推开保卫室的门，橘黄色的灯光温柔的洒在他身上。初秋的夜晚稍有些凉意，胡杨却因一路走来身上都在冒汗。
　　“找谁啊？”保卫室一个大爷停下手中写写画画的笔，回身问道。 ”
　　“我找杨宇卓，我不知道他住在几楼，只知道他住在这里。您能帮我找下他吗？或者借我电话也可以。”胡杨摸摸索索从身上拿出了名片，但大爷没有要查看名片的意思。
　　“哦那你打电话吧，这里住了几百人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打完了让他下来接你，非住户不能随便留夜的。”大爷说完给胡杨指了指手边的电话，又埋头开始写字。

　　胡杨道了谢便进了屋，他将包放在地上，看了眼名片，刚按了一个数儿，就看眼前一阵儿刺眼的灯伴随着肆意的笑声。等强光过去，胡杨才看清刚才的灯光来自一辆车，车里坐着一个男人，趁着灯光胡杨扫了一眼，看见那个男人胳膊伸在窗外，手里夹着根烟正发出猩红的光，另一个手也不扶着方向盘，而是在跟谁打电话，笑的猖狂又随意。等胡杨回过神儿准备按第二个数的时候，才发现因为间隔太久电话已经自动黑了下去，他只好挂了电话再次拿起，播下了那串数字。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胡杨想着刚才那个夹着烟的手，想着那截露在空气中的胳膊，他的笑声真好听...“喂，您好，哪位？”胡杨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电话接通了。

　　胡杨有些小心翼翼的说明了自己是谁，略为忐忑的等着对方的回应，在他说到骨灰的时候，胡杨仿佛感觉到对面的人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
　　“杨叔叔？那个...”胡杨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杨宇卓却仿佛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空白，没人知道他在那一秒想了些什么。
　　胡杨挂了电话，和看门大爷面面相觑。杨宇卓说他现在下来接他，胡杨说好我等你。

　　站在那里等杨宇卓的时候，胡杨无所事事的忧愁了一会自己的生活费和开学前的落脚地，又被大爷吐出的烟猛然呛了一下，咳得泪花都溢出来了，他看着烟雾迷蒙中的那一点猩红，又想起了那截胳膊，和细长的手指。胡杨有点奇怪，自己怎么总是在想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