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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二:代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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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连的第三个月,教官把所有人叫到操场上。
“你们这批人,”教官背着手,从队列前面慢慢走过去,“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没人敢吭声。
教官走到队列中央,停下来。他看着面前两个站得笔直的新兵,左边那个眉眼冷淡,右边那个轮廓柔和,两人并肩站着,间距分毫不差。
“你,”教官指了指左边那个,“叫什么。”
“白起。”
教官挑了挑眉“这名字挺狂啊。”
“报告,”右边那个开口,“他确实挺狂的。”
队列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教官瞪过去,笑声立刻没了。他转回头,看着右边那个“你呢,你叫什么。”
“墨麟青。”
教官盯着他俩看了几秒。
“行,”他说,“你们两个,以后一个班。”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新兵连结业考核,你们两个要是拖后腿,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狂。”
白起和墨麟青对视一眼。
墨麟青嘴角动了一下。
白起面无表情。
“他想看我们拖后腿。”墨麟青说。
白起看着教官走远的背影。
“那就让他看看。”他说。
新兵连结业考核那天,下着雨。
泥泞的操场上,二十公里负重越野,跑到一半,有一半人已经掉了队,跑到十五公里,剩下的人不到十个。
白起跑在最前面,步频稳定,呼吸均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泥浆溅在他的作战服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墨麟青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是跑不动,是故意保持这个距离。
他喜欢看着白起的背影跑,那个背影太稳了,稳得让人觉得前面不是终点,只是下一个起点。
最后一个三公里,白起忽然减速,墨麟青追上来,和他并肩。
“怎么”墨麟青喘着气,白起没看他“陪你跑一段。”
墨麟青愣了一下“我用你陪?”
“不用。”白起说“想陪。”
雨下得更大了。
两个人并肩跑过最后一个弯道,终点线就在前面。
教官站在雨里,手里掐着秒表。
他看着那两个浑身泥浆的人越过终点线,看着他们几乎同时踩过那条白线,看着他们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喘气。
秒表上的数字比上一届快了整整四分钟。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白起,墨麟青”他说。
两个人直起身,教官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归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老周。
老周是特种部队的教官,传说中带出过三届兵王的人。他五十多岁,精瘦,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不爱说话,但每说一句,整个训练场都能安静三秒。
他把白起和墨麟青带到一辆吉普车前。
“上车。”
他们上了车,老周开车,一路往山里走,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座废弃的矿场前面。
老周熄了火,点了根烟。
“看见那个矿井了吗。”他指着远处。
两人点头。
“下去。”
白起和墨麟青对视一眼。
“现在?”
“现在。”
他们下了矿井,矿井很深,没有灯。他们摸黑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墨麟青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具骷髅。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死了至少五年”。
白起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前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白起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新的”。
墨麟青走过来,看着那把锁,“老周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得出去。”
他们用了六个小时才从那座矿井里出来。
没有工具,没有灯,只有两双手和一把从骷髅身上拆下来的锈蚀铁片。他们撬开了锁,摸黑爬了两千多级台阶,终于看见了洞口的光。
老周还坐在那辆吉普车上,烟抽完了,正在啃压缩饼干。
他看见两个人从矿井里钻出来,浑身漆黑,满手血泡。
他没说话,只是扔过去两瓶水。
白起接住,递给墨麟青一瓶,墨麟青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白起没喝,只是看着老周。
“矿井里那具骷髅,”白起说,“是谁。”
老周嚼着饼干,嚼了很久,咽下去。
“我带的兵。”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十二年前,我带他来这里。告诉他,这是选拔的第一关,自己想办法出去。”他顿了顿,“他没能出去。”
他看着白起和墨麟青“你们出来了。”
他拉开车门“上车。”
他们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吉普车颠簸着往山外开。
“那骷髅叫什么。”墨麟青问,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可我每年都来。”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白起,白起也没有说话。可他知道,白起在想什么,和他在想的一样。
他们记住了,那个骷髅。
那个被老周每年来看、却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
他们记住了。
选拔的第三个月,只剩下五个人。
白起、墨麟青,还有三个从别的部队挑上来的尖子。老周把他们带到一片原始森林边上,指着里面说:“往北走一百公里,有座哨所,三天之内,到不了,淘汰。”
五个人进了林子。
第一天,淘汰了一个。被毒蛇咬了,抬出去的。
第二天,又淘汰了一个。从山崖上摔下去,断了腿。
第三天,剩下的三个人在距离哨所五公里的地方碰上了。
白起、墨麟青,还有第三个人。
那第三个人叫许卫国,东北人,人高马大,笑起来憨厚得像头熊。他看见白起和墨麟青,咧嘴一笑:“巧了,咱仨一块儿过去呗。”
白起没说话,墨麟青看着他。
“你走前面。”
许卫国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公里,脚下忽然一软。
是沼泽。
许卫国整个人往下陷,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
白起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墨麟青抓住白起的腰带,三个人连成一条线,一点一点把许卫国从沼泽里拽出来。
等许卫国爬上来,浑身都是黑泥,喘得像条狗,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笑了。
“妈的,”他说,“还以为这回要交代了。”
白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
他们三个人一起跨过终点线的时候,老周正在哨所门口坐着,他看了一眼秒表,还剩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许卫国面前,“沼泽里那一下,谁救的你。”
许卫国指了指白起,老周又看着墨麟青。
“你拽着他。”
墨麟青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上车。
“通过了。”
那夜,老周带他们去喝酒。
许卫国喝多了,趴在桌上哭,白起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不说话,墨麟青坐在他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老周看着他们。“你们三个,”他说,“以后一个班。”
“代号想好了。”
三个人看着他。
老周的目光从许卫国脸上移到墨麟青脸上,最后停在白起脸上。
“杀神。”他说。
白起没说话。
“麒麟。”老周看着墨麟青。
墨麟青弯了一下嘴角。
“熊。”老周看着许卫国。
许卫国酒醒了,瞪着眼睛:“凭啥我是熊?”
老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因为熊命大。”
他没回头,门关上了。
许卫国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熊就熊呗,”他挠挠头,“命大就行。”
墨麟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白起,白起正望着门口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墨麟青给自己倒了杯酒“命大就行。”
白起没有说话,可他端起杯子,和墨麟青碰了一下。
第一次出任务,是在西南边境。
一伙毒贩藏在山里面,地形复杂,人质有三名。上级的命令是:解救人质,活捉头目。
他们潜伏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许卫国在草丛里趴着,忽然小声说:“我饿了。”
墨麟青没理他。
白起也没理他。
许卫国从怀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刚咬了一口,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整个人僵住了。
“有人。”他说。
三个人同时进入战斗状态。
五分钟后,十二个毒贩从他们潜伏的山沟里经过。最近的离许卫国不到三米。
白起的眼睛眯了一下,墨麟青的手按在刀柄上,许卫国连呼吸都停了。那十二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许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妈的,他们没发现我们?”
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也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不是没发现,是根本没往这边看。
那夜之后,许卫国再看白起和墨麟青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服气。
“你俩到底怎么练的?”
白起没回答,墨麟青笑了笑“有人教的。”
许卫国追问:“谁?”
墨麟青看了一眼白起,白起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朋友。”墨麟青说。
许卫国还想再问,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老周的声音。
“目标已锁定。”老周说,“三分钟后行动。”
三个人同时起身。
不再说话。
那场行动很成功。
人质救出来了,头目活捉了,十二个毒贩死了七个,跑了五个。许卫国中了一枪,打在肩膀上,血糊了一身,还咧着嘴笑。
“我就说熊命大。”他说。
白起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正在撤离的直升机,墨麟青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个人。”他说。
墨麟青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白起并肩。
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气味。
“他要是看见今天,”白起说,“会说什么。”
墨麟青想了想。
“会说,还行。”
白起转过头,看着他。
“就这?”
墨麟青弯了一下嘴角。
“他话少。”
白起没有说话。
可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淡得像被夜风吹散了的硝烟。
墨麟青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那道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并肩而立。
八年。
他们在特种部队待了八年。
八年里,出过无数趟任务,去过十几个国家,救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许卫国从“熊”变成了“熊哥”,从新兵变成了带新兵的人。可他在白起和墨麟青面前,永远是那个趴在沼泽边傻笑的东北汉子。
老周退了,走的那天,他把他们三个叫到面前。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三个,”他说,“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白起没说话,墨麟青弯了一下嘴角,许卫国眼眶红了。
老周转身,上车,关门。车开出去很远,许卫国才开口“老周说我们是最好的一届。”墨麟青点头,“可他没笑。”许卫国说。
白起忽然开口“他笑了。”许卫国愣了一下。“哪里笑了?”
白起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辆越开越远的吉普车,墨麟青站在他身侧,他知道白起看见了什么。
老周上车的时候,眼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是笑,那是老周这辈子,唯一一次,对他们笑。
后来许卫国也退了,回东北老家,开了个烧烤店。每年过年,他都会给白起和墨麟青寄一箱他自己灌的血肠,附的纸条永远只有一句话:熊命大,你们也命大。
白起从不回信,墨麟青偶尔会回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血肠还行。
许卫国收到明信片,总会笑着骂一句:“还行?老子灌了一整天!”
可他年年都寄。
白起和墨麟青没有退,他们一直待在那支部队里,从作战队员变成教官,从教官变成传说中的“那两个人”。新来的兵私下议论他们,说那俩人是怪物,从没见他们笑过。
可老兵知道,那两个人不是不笑,是只在对方面前笑。
有一年冬天,部队搞拉练。
新兵们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抱怨教官太狠。白起站在山坡上,看着底下那群东倒西歪的人,不说话。
墨麟青走到他身边“想什么。”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年。”他说。“矿井。”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也想起了那口矿井。
那具骷髅。
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每年都来。”
白起忽然开口。
“那个骷髅。”他说。“他叫什么。”
墨麟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底下那群新兵。
“可有人记着。”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雪地,望着那群年轻的脸。
很久。
“嗯。”他说。
那夜,他们坐在营房里,喝了一瓶酒。
不是烈酒。是许卫国寄来的东北小烧,度数不高,暖暖的。墨麟青喝了一口,咂咂嘴。
“许卫国的血肠配这个,正好。”
白起没有说话。
他端着杯子,望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很大,很白,像那年断石城的雪。
“想什么。”墨麟青问。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个人。”他说。
墨麟青没有问是谁。
他知道是谁。
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白起的杯子。
“那人在。”他说。
白起转过头,看着他。
墨麟青望着窗外。
“一直都在。”
白起没有说话。
可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墨麟青,你和白起到底是什么关系。
墨麟青想了一会儿。
“战友。”他说。
那人又问,就只是战友?
墨麟青笑了笑。
没有回答。
那人走后,墨麟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
夕阳正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
是一块旧帕。
帕上绣着半枝杏花,花色已褪成淡淡的绯。
他看着那半枝杏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望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那个人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里,与他并肩。
很久。
“杏花。”那个人说。
墨麟青点头。
“快开了。”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望着这一辈子。
从矿井到边境。
从新兵到教官。
从那年那天,到现在。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墨麟青忽然开口。
“白起。”
那个人看着他。
墨麟青没有转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天。
“明年。”他说。“还一起看杏花。”
白起没有说话。
可墨麟青知道他在点头。
他一直在点头。
从那年那天。
到现在。
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