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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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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叶正简朴的便当中增添了很多,在这个人体摄入营养主要靠冲剂与压缩饼干的年代,他的女友家的富足能令他感受到许多四战之前的味道,比如真正的蔬菜水果以及刚割下来的猪肉,而不是那些食之无味的营养剂。
他与司空秋暝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尽管仍是寥寥数语。
司空秋暝曾经问过他关于上官朝云的事情:“那是你的小女友吗?”
“是的,”叶正点点头,“我跟她打小就认识。”
“她看上去是名门出身的大小姐?”
“是的,她的家里相当有钱,”叶正回忆起了那金碧辉煌的楼阁,“好像从她爷爷那一辈就积蓄下来的财产了。”
“哦,”司空秋暝漫不经心地点了悬浮窗,翻了下一页,“那岂不是四战刚刚结束的时候?”
“差不多吧。怎么这么说?”
“那可就很奇怪了,四战刚刚结束那一会儿百废待兴,家家都只图能活命,连在安全区内找一个住的地方就已心满意足,这个时候大发横财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呢?”
叶正皱起眉:“你想暗示什么?”
“没什么啊,”司空秋暝耸耸肩,“我只是想说,从废墟重建的时候捞钱是最容易牟取暴利的了,因为那时候没有规则而且也没有秩序,还有那么多的人手无寸铁无法自保,不是吗?”
“这跟朝云有关系吗?”
“可能没有,”司空秋暝微笑了一下,“只是她的奢侈生活可能建立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市情的基础上罢了。”
叶正坐回椅子上,他敲了敲画板,然后抬起头来,盯着司空秋暝一字一句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基于两个前提:一、我对你认知不够深,所以可能有偏差,但我在基于我对你的认识进行辩驳;二、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我的女友辩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愤世嫉俗的,有些人生于官宦之家,衣食无忧,有些人,”他顿了一顿,“幼失怙恃,每天都要面对死亡的威胁,这就是命运,从来没有人向我们保证过它的公平,而在这些被命运车轮碾过的人里,我最讨厌一种人,那就是既没有力气去反抗,也没有能力去适应,整天把自己的不幸当成最大的不幸,对这个世界骂骂咧咧,这种人懦弱,没用——简直就是垃圾。”
司空秋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你在挑衅我吗?说一个女孩子是垃圾太不体面了吧。”
“我没有说你,”叶正又恢复到了那副温吞的模样,“我只是在说自己的观点——虽然言辞可能有些激烈。”
司空秋暝又笑了笑:“我为我对你女友的无根据的恶意揣测道歉。”
“我代她原谅你。”叶正说。
司空秋暝在叶正的画室里坐了大半个学期,她对叶正说话的语调开始放缓放轻柔,在那个静谧的几寸见方里,他们两个的忧烦都暂时被抛去了,父母,死亡,甚至是上官朝云。
节外生枝是从一次放学后的全校集合开始的,校方通知了全体学生要求他们在操场上集合,因为政府有全国通告需要宣布。
叶正站在操场上,仰头望着大屏幕,主席的脸很快悬浮在空中,表情肃穆:“各个区域的人民们,大家晚上好。这一次全国通告的内容万分紧急,请大家严肃倾听,事关每一个人的性命,烦请大家万万不可疏忽。”
“近日来,六区和十一区有一种名为‘全身性晶体化综合征’(GBCS)开始流行,目前已经造成了75%的感染者死亡,由于此种疾病感染初期几乎没有症状,感染性极强,起病骤急,请将出现下列症状的人员迅速上报给当地公共健康部门:
1.从肢体末端开始出现紫色结晶,丧失肢体功能的;
2.不明原因造成的高热,神志不清,咳血或吐血;
……”
叶正只觉得一股锥入骨髓的寒意由后背向全身蔓延,大脑嗡嗡作响,所有思考瞬间停止,像一条濒死的在岸上翻腾的鱼那样急剧呼吸着。
他以为至少在这种病毒夺走他的性命之前,他可以安稳地过这一辈子了。
悬浮屏幕上的人还在继续介绍着预防措施,但是画面却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不多时竟然闪烁起了雪花。
学生们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叶正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开始让他感觉眩晕。
突然,屏幕上重新出现了极为不稳定的画面,上面有一行沁着血色的文字:
“所有被报给公共健康部的感染者以及上报的人都在因病去世之前被烧死了,他们既没有能力预防也没有能力治疗。
——你们诚挚的朋友尤安娜维奇”
随即是一些模糊闪动着的形似焚烧的画面,其中的惨叫真真切切,不过三四秒的时间,画面又切回了主席的播报,叶正眯着眼睛踮起脚来看,而周围早已人声鼎沸。
“尤安娜维奇不是革命军领袖吗?”
“但是她已经被政府宣布死亡了啊……上个星期的新闻,已经被击毙了……”
早已没有人在听继续播放的预防措施,人人都在讨论那突然出现的文字,校长不得已宣布了解散,叶正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上官朝云拨开汹涌的人群,好不容易跑到他身边,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要挽住他的胳膊,却被叶正直接挥手挡开了:“你现在别碰我!”
上官朝云不解地眨眨眼,她看着叶正魂不守舍的模样,问道:“阿正,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是被刚才那行字吓的吗?乖,”她摸了摸叶正的头,“不会有事的。”
叶正闭上眼,吞了一口唾沫,向她摇摇头:“你今天自己回家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情……”
说罢他也不等上官朝云的回答,拔腿就向画室跑去。
没事的。他疯狂地重复这句话。不会有事的。都藏了这么多年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死的,不会被烧死的。
画室空无一人,司空秋暝似乎因为集合的事情被耽搁了,还没到这里。
叶正刷开了门,然后又锁上,他颤抖着解开了裹在左手上的布条,僵硬的左手倏然蹦出来,几乎要令他的眼睛一痛。
门口突然传来人声:“诶?你是阿正的油画部的唯一的那个部员?”
“是啊,”司空秋暝懒洋洋地答道,“你是他的女朋友?久闻大名了,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啊,刚才阿正突然就跑到这里来了,而且受了什么惊吓的样子,我想来找他,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司空秋暝就在此时不容叶正做出任何反应,打开了门。
“啊。”这是他们三人共同的反应,叶正与他的左手头一次直接暴露在她们眼前。
上官朝云顿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