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门的玫瑰》深渊回望

3、第 3 章

　　一点淡淡的紫色从他左手的食指泛起，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悄悄蔓延开来，逐渐变得坚硬并蚕食着他的感觉，最终结成紫色的晶体，固化了的血液还保持着凝固前的纹状。
　　这种疾病的名称是他后来在全国通告中获知的，也是夺去他双亲性命的元凶：全身性晶体化综合征，一种杀人无形，传染性极强的疾病。
　　他的父母早年在研究生化武器中受到感染，起病急骤，而对于病毒在遗传中弱化却无法根除的叶正，这是缓慢而清醒的死亡，从他的左手开始，他的每一部分都会逐渐结晶，直到他的心脏与肺部也被侵蚀冻结，他的丧钟就会鸣起。
　　陷入了极大恐慌的叶正不再与慢慢相识的上官朝云好好相处，他终日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交谈，异常的左手由他从衣物上扯下的一块破布包裹，一到放学就甩掉在校门等着他的上官朝云远远跑掉。
　　上官朝云对他一反常态的表现深感忧虑，自从她与叶正在公园相识后，顺路的他们总会结伴而行，叶正虽然寡言少语且时常神游天外，但叶正既腼腆又生性耿直，与之相处完全不会耗神又舒心，甚至令上官朝云纳闷，为何叶正总是独来独往，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终于，在叶正忍无可忍的一个深夜，他垫足蹑手蹑脚地走入厨房，拿起菜刀，那分量与极度紧张的心情令他的手剧烈颤抖，最终他将五指摊开，对准坚硬的食指一刀切下去，食指霎时剥落，化为齑粉，而那一刀切下的断口处，已经结上了紫色的薄膜。
　　也就是在那一个晚上，叶正接受了自己每天都在奔向死亡的命运，他被死亡这个词汇折腾得十分疲乏，它带走了他的父母，不知何时就会带走他，最后还会带走一切。
　　他手上的布缠得越来越厚，越来越紧，在对他漠然视之的家中，他只被问起过一两次，就被当做怪癖者无视了。
　　他将自己的惶惑不安收在心中，因为他明白，他是否害怕已经无关紧要，如何挣扎通向的都是同一道路，不若逆来顺受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所以，他的世界中，陪伴他的，又只有绘画与上官朝云。
　　上官朝云对他的转变欣喜若狂，只是问及叶正手上的伤痕时，叶正往往闪烁其词，不过她毫不介怀，只要叶正一如既往，那么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在心里羞涩地盘算了很久，叶正陪她走在晚霞天边的路上，静静地想着自己的事，就听到上官朝云怯怯地又带着期望的眼神问道：“啊……那个，阿正？”
　　“？”
　　“今天……送我回家怎么样？”上官朝云一鼓作气地说出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叶正显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回答说：“好的……谢谢你。”
　　一整路上上官朝云都是蹦蹦跳跳地，直到最终到达了上官家宅门前，上官家显然堂皇气势，青铜色的大门严防死守，在落日余晖里闪烁着光辉，地位一望即知，叶正看得有些呆了，他还是个中产阶级的收养的孩子，纵使能看见每日上官朝云都有人接送，倒还没有预见到自己结识了一个千金小姐。
　　上官家似乎与叶正早已熟识，因为上官朝云时时将叶正挂在嘴边，而叶正也确实陪伴过上官朝云一整个下午，她们对这个男孩子印象良好，对他自然也分外热情。
　　上官朝云欢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将一盒画具郑重其事地交到叶正手上：“来，给阿正的礼物！”
　　叶正颇为感怀地接了过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纠结：“这个很贵吧？”
　　“唔？”上官朝云有些莫名其妙，“钱什么的不是问题啦，这就是给阿正你买的，我们家没有画画的人，不用担心。”
　　“不，我是说……”叶正有些不好意思，“回去之后如果给姨妈他们看见肯定又要问了……说不定还会被收起来之类的，她们不喜欢我画画。”
　　“这样啊……”上官朝云有些失望，忽然又眼神一亮，“那阿正你可以把它放在这里，然后每天都来我们家画画啊，反正你们家也不远，我们送你回去，你很快就到了！”
　　还没等到叶正回应，她已经自顾自地转头去向父母寻求支持：“是不是，妈妈？”
　　上官夫妇也附和女儿的意见，叶正微弱的抵抗根本没有效果，于是就这么一锤定音了。
　　叶正画画，画山水，画苍穹，画女人，上官朝云趴在他的身边看他画山水，画苍穹，画女人，看他画过几个大寒大暑，跟他念了同一基础中学，总之，按上官朝云的设想，他们理应一路走到结婚的。叶正偶尔也会跟她提起外面的风浪，关于现任政府对于低迷经济的失败调控以及民族政策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还有正在逐渐变为现实的革命，但上官朝云总是轻轻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说：“亲爱的，你说过你只想画画的。”
　　这一切都在两件事情后戛然而止。
　　一是全国发布的，关于全身性晶体化综合征疑似患者或患者的搜集令，要求一经发现，迅速上报，违者可遭性命之灾，二是司空秋暝的出现。
　　当那天叶正如往常般拉开自己的画室，司空秋暝就已经坐在那儿读书了。
　　她连头都没有抬，态度轻慢地问道：“你是油画社的社长？”
　　“啊……是。”
　　“你这里真够冷清的，只有你一个人……这年头谁还会画油画？”她嗤笑道，“不过也好，我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来这里……老师说必须有社团活动，先说好，我不会画画，来这里只是图个清静，你如果不愿意大可以跟学生会投诉我赶我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不会的，”叶正将画板放在地上，开始把画布铺上去，“你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