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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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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暗,漫长的黑暗,无声无息。
火光,漫天的火光,绵延万里。
方燕彤大汗淋漓地在一片混沌的天地间奔跑,隐隐感到有冰水般的触感如藤蔓般纠缠着她,以一种诡异地姿态划过右肩,渗入她的皮肤,凉彻骨髓。
恍惚中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双腿无法控制地疯狂地哆嗦着,死亡的气息似泼墨样无情地泼溅开来,像一直巨大的手,只待将她收入掌中。
恐惧。
噩梦。
所有可怕的感觉,都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方燕彤颤抖着合上眼扉,忽然,感觉右肩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万千钢针穿过,一下下扎在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柔曼而沧桑。思绪却异常清醒,这不属于她的声音确确实实从她的身体里飘了出来:从今以后,你就是烟波庄的二小姐,桑洛。答应我,要替我报仇,将那个恶魔千刀万剐!
声音飘渺在无边的黑暗中,朦胧间,一道绯色的光芒注入方燕彤的右肩,万千画面伴随着刻骨的痛感,如潮水般将她浸没……
方燕彤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淡紫色的纹芙蓉轻罗纱帐,疏疏地笼在楠木镶如意纹雕花大床上。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龙延草香,混合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说不出的怪异,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神。
方燕彤垂眼看了看身上盖的月白云纹锦绣丝绸被,精致的裹边做了双层,上面用细长的玄色绸丝绣着吉祥云纹,做工极其细致,面料也是极华贵。她从被子里把手伸了出来,细细地打量起来,这双手纤细白皙,十指尖尖,美如葱玉,但毕竟是练武之人,虽精心保养,关节处却还是磨出了一层薄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右肩,蚀心的刺痛一霎时啃在她的心上,她忍不住蹙眉,叫声轻逸了出来。
忽然听到有珠玉门帘相碰的声音,轻缓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床边,方燕彤还未来得及看清人影,清冷的声音就如晨露般坠入她的双耳。
“桑姑娘,你醒了?”
方燕彤抬起眼扉,尽管已经在这个身体原来的记忆中见到过这个女子,却还是不禁因她的美貌而愣怔,美人者,以玉为骨,冰雪为肌,秋水作眸,朱红点唇,大抵就是如此了。
那美人见方燕彤不答话,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她俯下身来,把方燕彤的手放回被子里,再轻轻地掖好被角,她身上一抹淡淡的香味扫过方燕彤的鼻稍,若有似无,风姿别样。
方燕彤缓过神来,对她展颜一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转过身子,一手拿起一旁红玉几上的绣紫靠垫,走到床边,一手将她轻轻扶起,把靠垫衬在她腰后。玉容冷淡,红唇轻启:“上官露冷。”
方燕彤打量了一下这间房间,异常宽敞,所有家具都是上好的玉石,珍木所制,刻纹雕理华美玲珑,陈设布置也极为讲究,心下了然:这样的屋子可不是光有钱就能造的,想必此间主人定不是平常人物。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出来:“这是哪里?”
上官露冷正坐在床边,用紫玉琉璃杯喂她喝水,闻言也没有丝毫表情,淡淡的回答:“锁溱渊。”
方燕彤愣住,淡湖锁溱渊?她只有这个身体原来主人一小半零碎的记忆,但也有关于锁溱渊的记忆,好像是如今江湖上人人忌惮的新发迹的门派,行踪诡秘难测。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到桑洛的最后一段记忆是烟波庄的那场大火,那些被烈火焚身之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处是火光,到处是鲜血,到处是疯狂逃命的人群,到处是烧焦的尸体。没有人逃出了那场预谋的大火,桑家惨遭灭门。她的灵魂进入了奄奄一息的桑洛身上,侥幸被人救走,才得以保命。莫非,她是被锁溱渊的人所救?
方燕彤收回思绪,慢慢的咽下一口水,“上官姐姐,是你救了我?”
上官露冷看了方燕彤一眼,沉吟了一下,道“我是受宫主之命。桑小姐,你右肩上的伤口很深,需要好好静养,不要去摸伤口,也不能碰水。等下我会安排两个丫头来照顾你,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再睡一会儿吧。”
言罢,她用一块纯白的丝帕抹了抹方燕彤唇角的水渍,服侍她躺下,一撩珠帘,走了出去。
方燕彤躺在床上,回忆起这离奇的一切。一场车祸,一道迷离的白光,百转轮回,借尸还魂?她的苍天啊,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让她穿越到古代来,还是个完全没有历史记载的时代,真是扯谈。要她查烟波庄的灭门血案?她又不是侦探!桑洛虽然留给了她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但她毕竟在现代长大,平时和朋友相处也是嘻嘻哈哈,爽快干脆。要她装个一板一眼的千金大小姐?估计可以列入人类十大不可能完成之事排行榜了。
方燕彤想着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掩了掩口,双眸低垂,略显娇羞,细这嗓子,学着八点档古装剧里那些如水般的女主角,柔柔开口,“小女子受宫主救命之恩,感激难言,只有倾心相许,以报大恩。”
一管邪魅低沉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臆想,一双火鸢花紫的长靴出现在门帘下,长靴的主人毫不客气地径直向她走来。
“能言能笑了,看来你的伤并不是很严重。”
方燕彤听了那明显带了嘲弄的语调顿时一愣,那管声音说不出的磁性好听,但随即明白过来那人是在打趣她,不仅大窘,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却被人听见,倒以为她春心无处不飞旋。
方燕彤抬头嗔他一眼,他毫不避讳的与她直视。方燕彤霎时倒抽一口气。
一双墨玉般的黑眸中流动着万千星光,耀得她一瞬间睁不开眼。长长的修眉斜飞入鬓,显得冷傲又邪魅,狭长媚艳的桃花凤眸下,直鼻似远山清勒,薄唇如嗜血红艳。半弯深紫色玛瑙玉石,由银链穿过坠在眉心。更衬得他肤白如玉,妖美惑人。
方燕彤本以为上官露冷已是至美,可如今这天地间任何事物都为这人黯然失色。一夕之间,九天换颜,满屋的琉璃玉器因着他那绝世风姿,悄生出一室流光溢彩。方燕彤心中暗叹:老天爷竟偏心至此,让一个男子拥有如此动人心魄的绝色容颜。
“你要看多久?”魅惑的声音一如浅浅低喃,再次响起。
方燕彤这才发觉自己维持半张口的姿势直愣愣地睇这人家,连忙低下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刚想开口驳他。脑海中,霎那火光电石。额饰紫色玛瑙石,这人莫非是锁溱渊宫主夜紫昼?她不禁懊恼,她现在的身份毕竟是桑家二小姐,桑洛,如今烟波庄惨遭灭门,可她哪有半分哀痛的样子?
方燕彤,哦,现在应该是桑洛,垂下眼睫,一刻间收起了玩笑颜色,正色道,“想必桑洛是受宫主大恩,才得以侥幸躲过一劫。但不知为何夜宫主会途经此处?”
桑洛这一问,摆明了就是怀疑锁溱渊此举的目的。毕竟这锁溱渊不是什么会随意拔剑就义的名门正派,平时和烟波庄也并无往来,却偏偏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当夜,实在诡异。
但见那夜紫昼眉峰一挑,也不急着回答,桃花美眸带着一丝玩味,用判研地目光打量着她,随手将一个冰冷的东西抛给她。
桑洛低头一看,却被一股寒芒摄住心神,那是一枚九转琉璃戒指,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粗粗一看只觉玲珑剔透,流光万转。定情一看,那连绵不段的纹路竟然巧妙极致地勾画出两个绝美的字——倾城。
桑洛心下念转,她为这锁溱渊所救本已难思,而如今夜紫昼却将这倾城戒指还与了她,更令她不解。即使开启宝藏还需要这桑家的嫡血,但这戒指本身就如同一统武林的符牌,一件令天下归服的信物,得之即可得天下。若说是为了这戒指困住她,她能了然,亦可从中与之周旋,试探一二。可若他们不是冲着这戒指救她,那又是为何?莫非……这事另有蹊跷?而如今这锁溱渊敌友难辨,她也只有一切小心行事。那日天阁那边竟没有赶来相助也颇为奇怪,但今日烟波庄遭血洗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开,料想天阁必已派人出来寻找。也说不定,整个武林都在找她,她这倾城戒指的主人没了烟波庄的庇护,想必已经成了众人眼里的大肥肉了,眼巴巴个个都想咬一口。
思及此,桑洛不禁冷笑,天下,多少人窥视着,人的欲望总是将人推向至高之处,却又在你最最得意时将你推下万丈深渊。桑家武霸天下,如今不也是落得如此下场。大势必定大落,又怎怪树大招风?
夜紫昼坐在黑甃石凳上,敛着眸光暗自将她一瞬万变的表情收入眼底,修长有力的指骨扣住紫玉琉璃杯,那剔透的玉盏被他放在手心把玩着,偶尔折射出的光芒遇到他深沉的眸光,转瞬即逝。
良久,夜紫昼才开口,道:“宫中丢了东西,有人留了字条让我们去黎安取。我们在黎安城外与一批黑衣人交手,被引到了烟波庄附近。”
桑洛越发奇怪,锁溱渊丢了什么东西,竟要宫主亲自去取?她见夜紫昼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但心下疑惑渐大,忍不住侧眸以问,道:“宫主如何救了桑洛?”
夜紫昼不语,呷了一口茶,才道:“有人言称,要拿回东西,必须先救桑二小姐。”
桑洛沉思,这件事中牵扯岂是千丝万缕而已,必定大有内幕,如今百思不解,索性静观其变。这样想来锁溱渊即要拿回失物,必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也不会轻易动她,她倒可以在此待一段时日,把伤养好,再顾其他。
桑洛道:“如此,桑洛只好在此叨扰一段时日了。”
夜紫昼一掀袍角站了起来,他极高极瘦,竟遮去了大半光亮,一片阴影里只他一双眼睛流动着秋水潋滟,灼灼夺目,却又似天边浮云虚无冷淡。
他转身,道:“桑姑娘就暂且住下,锁溱渊还需姑娘相助取回失物,又如何谈得上叨扰?”
屋子里生着暖炉,干燥的暖气吹得桑洛一时间有些昏昏欲睡,她望着他削瘦的背影,一如深冬寒梅妖傲冷澈,风姿绝世。
微微似有醉意,桑洛含糊地应了声,“多谢宫主。”
玉珠微落,夜紫昼掀帘而出,冷风乘此灌入,刺得桑洛猛然警醒。她不由神思一凝:现今已无可能回去,眼下又处境难料,唯有一切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