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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忆故人(章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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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男人感兴趣?哼,我从来都只对一个人感兴趣!】
我是十三年前在秦国的大街上遇见她的,那年她八岁,而我自己也不过十五。小小的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男装被一群小乞丐围攻。
“喂!你们在做什么!?”我从那群小乞丐的手中救了她,她浑身脏兮兮的,没穿鞋,脚底还在流血,“还能走吗?”我牵着她,小心的问。
“啊!?嗯,可以。啊,呀!”她倔强的站起身想要走,却终是因脚上的伤而扑倒在了我身上,“啊,对不起,对不起!”
“呵,”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我让她坐在地上想要帮她处理伤口,但她却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像是怕我会吃了她一样。“好了”我帮她擦洗了伤口,涂上了药,用手帕包起了她的脚。“要去哪里?我送你。”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越发的抱紧从开始就一直抱在怀里的罐子。难得想要帮一次人,被帮的人却是这种反应,让我有些生气,但也激起了我一个少年的不服。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就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在我的身前,“再不说去哪儿就把你抱回我家了!”
“诶?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走!真的!”她在我的手臂上挣扎着想要下去,但是那么瘦小的她怎么挣得脱我?“回家。”
“诶诶,别!我去那个,那个,就是那个种着很多桔梗的……那家的主人姓甘,嗯……你知道吗?”她慌乱的说。
家里种着桔梗,姓甘,我还真知道,在咸阳,只有一户这样的人家。甘家已过世的老太爷是秦朝的名臣甘茂,而他的孙子甘罗更是在十二岁便被封为上卿,甘家因此可算得上是咸阳一户有名的人家了。可是这个小屁孩儿去哪儿做什么?她怀里的罐子倒有点像骨灰罐,难道是来投靠的亲戚?
我把她送到了甘府,是甘罗的父亲亲自出来接的她,那个男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快哭出来了。
再见到她时是在四年后。
初春时节,四处都是人,她一个人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想来是和同行的人走散了。她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扎着两个包子头,米色的发间还缀着几朵青色的小花,原来,她是个女孩儿。若不是我记得她的后颈上有一块胎记,她又刚好转到了我的面前,这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我还真认不出这就是那个四年前在街角被人欺负的孩子。
“喂!”我在她身后开口叫住了她,她回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是啦,已经过了四年,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抱着她走过大半个咸阳城的愣头青了。我的声音变得浑厚,性情变得老沉,就连样貌也显出了我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一丝沧桑。就在我想自报家门的时候,她却一脸兴奋的跳了起来:“我记起了,就是你帮我包了伤口还送我去姨父家的对不对?”姨父?原来她是甘罗的表妹,“那个手帕,在这里,我洗好了,可是已经旧了,不然我赔你一条新的?”才刚到我胸口的小鬼头,哼,不然陪她玩玩儿?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跑,总是让人有些放心不下的。
“你叫什么?”
“游尾,字訾。”她跟在我后面,蹦蹦跳跳的说。
“女孩子家不是应该矜持一点吗?怎么一下子就把姓和名一起告诉别人了?”这家伙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
“才不是!”她被我这么一说竟然红了脸,急急的狡辩,“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见她一副辩解不了的窘迫模样我不禁想要逗逗她。
“那你叫什么?”她放弃了狡辩,拿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瞪着我。
“我?我叫章邯。”
“这个给你。”在我把她送回甘家时她给了我一方包着糖豆的手帕。
“我不爱吃糖。”
“心里再苦,至少嘴里是甜的。”她仰起头,认真的看着我的眼,一字一句的说。别人从来都说,我遇事沉稳,城府极深,在我的脸上根本就不能看出我的真实想法。可是,为什么她却能洞察我的心?
“那,我回去了,不用谢啦!”她一边往甘家跑,一边回过头来冲着我笑。夕阳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变了,我眼中只剩下了她那如花的笑靥,我的耳中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
我这是怎么了?我回过神来,狠狠地甩了甩自己的头,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鬼头而已。
今年我二十一岁,已经是秦国影密卫的副首领了。离她送我糖豆的那次已经有两年了。在这两年间我和她还见过两次,一次是她跟着甘罗进宫去公子扶苏那里;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一身戎装的我,还背着甘罗朝我做鬼脸,这让我差点笑了出来,但却也让我身边的手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是了,我从来都不这样笑的。另一次是前几天的冬至,已经十四岁的她还是和两年前一样,一个人在那里瞎转悠。其实,我有些奇怪,从她的衣着和甘罗看她的眼神来看,甘家对她,应该是相当疼爱的。可是他们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大街上瞎转?
我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却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她,梦见她,见到她时也会很容易的被她牵引。记得冬至的时候,她拉着我跑到河边去放花灯,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那样的触感让我的心荡出了一圈圈涟漪。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一个,比我小七岁的小鬼头。
元宵节之后我请了父族的长辈去甘家提亲。这几年甘家的门槛怕是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一个是因为甘罗,另一个自然就是那个小鬼头了。
我请人去提亲的时候特意让提亲的人带去了一方包着糖豆的手帕,那手帕上还绣着几朵紫色的桔梗。正是两年前她给我的那方手帕。
一个月之后,等来了甘家答应提亲的消息。那一晚我坐在橘黄的灯光下,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一只哨子。那是半年前我用因为一次任务而捕获的一匹雪狼的两根跖骨一点一点的打磨成的,本来是想送给她的,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想到这里我不禁有所心动,也顾不上夜深就那样到了甘家,翻墙进到了她所住的那个小院,我想要见她!
她的屋子还亮着灯,甘罗站在她的屋外,一副想进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怎么回事?甘罗的那种神情!
“笃笃笃”终究甘罗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诶?毕之哥哥?”
“这么晚了,还没睡?”甘罗笑得有些勉强。
“这么晚了哥哥不是还来找我吗?”她假装有些不满的将甘罗引进了房中,我悄悄的贴在了她屋子的外面。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公子那里没有回来,”甘罗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听父亲说,他已经给你定亲了?”
“嗯,姨父说我已经到了年纪了。”她给甘罗递了一杯热茶。
“是影密卫的章邯?”甘罗假装不在意的晃了晃茶杯。
“嗯。”
“父亲说是你自己选的,为什么是他呢?”问到这里甘罗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她以为甘罗是被冷着了,便掩了掩屋门:“姨父一定要让我选一个,那些人里面我只认识他一个。”
“你的手帕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说起这个啊,是我之前请他吃糖的时候用来包糖的啊。”她支着腮帮有些奇怪的说,“哥哥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尽问我些奇怪的问题?”
“还记得冬至的时候我送你的木偶吗?”甘罗直直的看着她,想要看出她的全部想法。
听到这个她的脸色突然就沉了下去,就在章邯和甘罗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她却开口了:“前几天……姨父……他也和我说了许多……奇怪的话。”甘罗手中的茶晃了出来,“他说……他和姨娘希望……我们……都能跳出那个束缚……”束缚?什么束缚?
聪明如甘罗,自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到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那么,你的意思呢?”
“于我而言,毕之哥哥永远都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她低低的说着,那一刻对着甘罗展开的笑颜就像是夜间悄悄绽放的桔梗,美丽,却又带着淡淡的忧伤。
原来她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人了吗?我摊开手掌,看着那支骨哨,那一刻,我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或许,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我走到彩车前,为她掀起帘子,扶她下车。她笑得温婉,却不及那夜对甘罗展露的笑颜;她的手有点凉,只是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心冷。
行过合卺礼后,我解下她头上的五色缨带,剪下她的一绺头发放进了红色的锦袋中贴身收好,她也为我脱下发冠,剪下了我的一绺头发。至此,我与她便正式成为结发夫妻。
“手怎么这样凉?”我托起她的手轻轻地问。我还在想着那夜的事,想着她与甘罗说过的话。
“今天有些冷。”她有些局促,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鬼头,做了新嫁娘。哼,不管她与甘罗之间有什么情愫,如今她都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况且,我们是相熟的,不是吗?朝夕相伴,总有一日我会取代甘罗在她心中的位置。我抚上她的脸颊,慢慢的靠近她的唇,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少女的清香,我不觉将她揉进了怀里,想要一口将她吞掉。今夜,她注定会成为我的人,今夜注定无眠。
我以为,我会和她一直携手到老,但是就在我们成婚后的第四年,她走了。当时我正在东郡执行公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差点从马上跌了下来。报信的人说,她是左腰被利器刺穿,休克而亡。可是,怎么会,我平日虽然教她剑术,但是她是绝对不会与别人械斗的。我从东郡连夜赶回时,只是看见甘罗满身是血的跪在她的榻前,她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阿訾?”我轻轻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她的身体已经凉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几天前还在和我说要一起回甘家看看的人,此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紧紧地搂着她,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只是紧紧的搂着她。眼泪,就那样轻易的从眼眶中滑了下来。
我在她的坟前种满了桔梗,这是她最爱的花。
外人都说她与甘罗有私,她是因甘罗而死。但是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至少他对甘罗没有私心,她的眼睛骗不了我。
她走了,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展颜了。只是我没有想到,那原本是随她入葬了的骨哨却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是否意味着——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