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诊断书》妙恩cello

18、我希望你能够改变 几乎是一夜

　　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过渡到了冬天。早晨起床时，拉开窗帘，玻璃窗上已經有了一层雾气。路丞伸手将雾气抹去，稍微看的清晰了一点。
　　一个小孩子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走过去，却因为穿上厚重的棉袄显得有点笨重。
　　马路边过去的公交车窗上，也蒙上了层层的雾气，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里面的人也无法看到外面的风景了吧，路丞有点遗憾的想。
　　会在某个瞬间，你突然觉得某个场景很熟悉，然而你确信你没有经历过。
　　又会在某个瞬间，某些破碎的片段重合，连成一条线。

　　第一次遇见叶森时，是在炎热的夏季里。路丞坐上公交，准备去参加华中的入学考试。学校很远，路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经过的楼房。
　　余光里无意中瞥见旁边的女生在哭泣。略微转了转头，女生低着头，只看得到部分侧脸的轮廓。女生拼命的抑制着，却还是忍不住的抽泣，微微耸动着肩膀。大概不想被人看见，头埋的更低了。应该是真的很伤心吧？路丞把头转向窗外，不让别人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原来最伤心的哭不是嚎啕大哭。
　　公交已經到了华中，旁边的女生依然沉浸在悲伤中，路丞不知要如何出去，几番犹豫，公交已經启动。最终，公交带着他们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停在了终点站，女生终于下了车。而路丞也错过了一场考试，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他也没有去考。
　　爸爸因此大发雷霆。
　　对于爸爸的愤怒，路丞没有愧疚，也没有不安。
　　就如同对于妈妈，路丞没有想念，也没有怨恨。
　　路丞没有见过妈妈，只能从亲戚们的议论中想像出一个轮廓。妈妈高傲强势，事业有成，却不够贤良淑德，结婚之后还一心放在事业上，丝毫没有照顾过家庭。最后矛盾加剧，导致离婚，她独自离开。
　　“那个冷血的女人，放着刚出生的孩子，就那样走了，居然一点都不留恋。”
　　“是啊，这哪是个母亲能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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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常会听到类似的话，然而这样的话只会在路丞面前说，若是被爸爸听到，他会发脾气。
　　家里没有妈妈的相片，不过据说，路丞长的非常像妈妈。小时候，路丞会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去想像妈妈的样子，果然是很秀气啊，难怪会经常被当作是女生。
　　家里有很多妈妈的东西还保留着，妈妈的大提琴，妈妈的书………
　　路丞从小就开始学大提琴，在爸爸的要求下，虽然最开始并不愿意，却也没想过要反抗。毕竟小时候他是很害怕惹怒爸爸的。然而他还是经常轻易的就能让他生气。而最让他生气的是，路丞太像妈妈，从长相到性格。
　　爸爸讨厌他太像妈妈，却又会从他身上找妈妈的影子。这是路丞慢慢领悟到的。
　　父子俩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爸公司由于严重失误，几近面临倒闭的危险。那阵子，路丞每天都战战兢兢，他感受到了来自生活的威胁。他甚至担忧爸爸会将他抛弃。不过八九岁的孩子，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暗自庆幸，他没有流浪街头。
　　最终爸爸还是走了。他关了公司，去另外一个大城市闯荡，留下奶奶照顾路丞。爸爸是在某天早上起来时就已經不见了，他甚至都没有跟路丞道别。依然是住在原来的别墅里，生活看似没有变化，只是路丞经常会在半夜的时候听到什么声音会起来看看是不是爸爸回来了，只是有时早上起来会第一时间跑去看看奶奶是否还在。确定一切都不会变之后，慢慢的竟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路丞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
　　是在校医院里，看见叶森低头悲伤的脸，突然与记忆里的某个侧脸的轮廓重合。原来在公交车上的人是她啊。
　　也是这个人曾在某个自习的晚上跟他说，“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这样一眼就望的到头的生活。没有热情，没有希望，绝对不可以这样重复。”
　　他一直记得她眼里的坚定。

　　小学的某个冬天，奶奶牵着路丞去上学的路上，两个无所事事的混混碰他们的关系上。
　　路丞已經不记得当时具体的场面。
　　他只记得奶奶挣扎了很久都站不起来他记得后来送到医院时，奶奶坚持不肯住院，“你爸爸在外面很辛苦，我们要为他省钱，你不要告诉他，会打扰到他的。”
　　他记得后来报警交涉时，警察百般推脱，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事情不了了之。
　　然而并没有什么需要去怨恨的，你要恨的只能是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要变的足够强大，就不会跌倒，就不会受伤，就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路丞慢慢的成为了所有人眼中赞赏的对象。成绩优异，谦逊礼貌，甚至连待人接物他也比别人懂得多几分。他知道别人说什么样的话是套近乎，他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让别人高兴，所有的场面都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
　　父亲一年才回来一次，短暂的时间里大部分也是在外面。他们的关系仍旧像从前一样。
　　是在那次发怒时，父亲才真正意识到儿子的变化。
　　路丞看着父亲因为他没去参加华中的入学考试大发雷霆。他没有解释什么，依旧像从前那样站在那里沉默，看着眼前的男人愤怒的脸。
　　“华中的教育质量是最高的，每年都有很多保送生的名额，你为什么不去考试，就算没考上，我也能找关系让你进去啊！”
　　“现在你要去哪儿，去川中吗？你知道我那么多朋友的孩子都是去华中的，他们高考完了就直接出国学习，然后帮着家里掌管公司。”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争气呢？”
　　父亲说着越来越生气，然而真正激怒他的是路丞抬头时的眼神。有漠然，有蔑视，还有很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双眼睛像极了她妈妈。
　　路丞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颓然和疲倦，他知道这场争执结束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夜晚，父亲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那张像极妈妈的面孔，开始回忆起自己这些年来在儿子生命里的缺席。
　　成绩优秀，待人温和礼貌，经常被邻居们挂在嘴边称赞。确实如同别人所赞扬的那样，任何事情都能够做的很好，从来都不需要他操心。
　　可是看似听话懂事的儿子却又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父亲想起儿子白天时的眼神，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而自己却从未发现。
　　果然还是很像他妈妈啊！会变成跟他妈妈一样的人吗？
　　路丞不知道父亲心里复杂的心情。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会痛苦？也许他们并没有不满意啊？”路丞记得他说这话时，叶森脸上的疑惑。
　　如果本来就没有期待过有什么样的生活，按部就班，过着顺其自然的生活，也就不存在失望，更不会有痛苦。
　　他拼尽全力将每件事情做到最好，一路收获的荣誉和赞赏是他的勋章。十几岁的时候所想像的未来几乎是一触即明。
　　“你一定很喜欢画画吧？”叶森曾经这样认真又笃定的问他。
　　路丞摇了摇头。喜欢又如何，虽然偶尔也想过那条坎坷不平的路，却还是会朝着面前这条平坦大道走下去。可以预见的分岔口，但他会平稳的到达终点，会爬上最高处，拥有安全稳定的生活。不会跌倒，不会被嘲笑，不会被践踏，不用在荆棘丛生的小路上争的头破血流。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有时候他也愿意去相信这句话。
　　“可是你不是说没有改变是因为不够努力吗？”叶森曾经满怀期待的这样问他。
　　路丞记得自己当时认真的点头。
　　我不能改变。我不会改变。
　　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改变。

　　路丞打开了门。一阵冷风钻进来。路过的行人时不时会朝这边看来。
　　路丞回过头，外表豪华的别墅，很多人都向往吧，可是他们都没想过里面是什么样子。
　　路丞锁上了门，脸上恢复了淡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