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朽》长天念酒

2、【二】

　　【二】
　　丐帮总舵离扬州有段距离，军爷将两只灰溜溜的小乞丐带回了军府。
　　做了包扎洗了个干净，两只小老鼠一下子变成了精神的小老虎。
　　尹落不爱说话，倒是尹冬，总缠着军爷说这说那，军爷也不烦躁，耐心的回答他各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军爷名叫李清行。不久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送回扬州修养一阵。
　　他将两只小乞丐养在军府中，每日巡视完便带两人练功喂招，教他们读书兵法。
　　尹落想，从前只觉这骑马的红衣男子十分冰冷凶狠，叫人好不害怕，但其实，也可以很温柔的。
　　两个小丐帮弟子尚未大功学成，李清行并不会丐帮心法，于是拿起了军中那一套来训练两个人。
　　尹落学的最快的是乘龙箭，不出几日便从拉不开弓，到射箭射的有模有样了。
　　李清行虽然不说话，但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赞赏。
　　那是尹落同李清行相处最久的时光，久并且干净的毫无杂质，这对尹落来说，无论在将来遇见了怎么样的生死离合，想起年少时这一段时光，她总归还是相信，人间相逢的种种美好。
　　不觉已是冬至，寒风凛冽的席卷着扬州城。
　　尹落幼时患有顽疾，每遇天冷，便用力咳来，这几日扬州城接连落雪，她几乎咳的下不了床，急得尹冬连连给她盖被，手足无措。
　　大夫说只能减缓不能根治，就连减缓的效果也要看这姑娘自己争气不争气了。
　　恰逢年关之前调来协助扬州城的郭将军赴任，分担了不少差事。
　　李清行干脆同尹冬一起，交替着守着尹落。
　　尹落时而迷糊的看到李清行时而看到尹冬，对她来说时间已经没有了概念，只是清醒与沉睡之间而已。
　　她更是看到了大师兄，这是大师兄离去的第二个年头，往年大师兄总是在冬天之前就带自己回君山，啊君山，丐帮总舵。
　　尹落梦到了常年温润如春的君山，桃花连绵不绝，落英缤纷，她同师兄同坐在练功台上，比赛木头人的游戏，最后总是自己被师兄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师兄走的第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来着？尹落想着想着，觉得脑袋越发沉下去，哦她记得了，去年冬天，帮主将师兄的短棒酒壶交给她以后，她窝在屋子里一个冬天也没有出来。
　　她怎么也不相信，离去尚不到一年的师兄，怎么就这么回不来了。
　　尹落当然不知道，彼时外患频发，战事有多吃紧。
　　帮主安慰她，这短棒酒壶，就是他师兄的英魂，丐帮供这些为国捐躯的弟子为英灵，师兄的在天之灵可得以慰藉。
　　可是尹落不要，她想啊，师兄还有那么多事没有陪自己去做，还没有看自己成年，带上云幕遮，师兄……师兄也还没有娶他喜欢很久的那个女大夫，他写信来说过的，那个温柔的人，救了他一命。
　　她不要师兄做英灵，她想要师兄回来，陪在她身边，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的梦里，好像一切都实现了，然而这好像，就足够令人感到悲伤。
　　梦里，她笑着趴在师兄背上，用力的揉搓师兄毛躁的头发，桃花灼灼，不远处有个墨衣女子，玉指轻挟起一片当归，抬头微笑。
　　无论阳光，还是微风全部刚好，一瞬间她还闻到了君山猴儿酒的香气。
　　尹落不知不觉笑出了眼泪，然后忍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师兄，她到底有多想他。
　　她曾经被父母抛弃，可她还有师兄啊。比起其他没有父母的弟子，她已经满足很多。
　　可她从没想过要多贪心，她只想师兄陪着自己，可惜前后不过短短几年，上天对她太不够仁慈。
　　师兄，你还是丢下我一个人了呀。
　　尹落哭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搂在怀里，结实的胸膛绝对不是尹冬那个瘦弱小猴子的。
　　她更坚信是师兄回来了，搂住那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听着尹落的胡言乱语。
　　哭的累了，尹落又开始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李清行慌忙的拿过毛巾给她，有规律的替她顺着背。
　　尹落一时郁结塞心，竟咳出一口血来，李清行突然就慌了，他拍了拍尹落，站起来想去找大夫，却被尹落扯住了衣袂。
　　“师……师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呜呜呜……咳咳。”
　　李清行只得再坐下，扶起尹落靠在自己怀里抱着她。
　　他想起，自己十岁上战场，十年已过倒从没有像今夜这般手足无措。他一边搂着又归于迷糊的尹落，一边回忆着记忆里的丐帮弟子。
　　孑然桀骜酒中仙，无求唯心义永前。
　　丐帮弟子，义气当先，看似懒散不驯，但认定了兄弟，便无所畏惧。
　　李清行露出一丝苦笑，忍不住抬手极轻的，抚过尹落左眼下的泪痣。
　　窗外再度飘雪，除了雪落的沙沙，万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