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你也想吃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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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
我一直很忌讳死这个字，说话、上网的时候都尽力避免它，和下雨时在上学路上小心翼翼地绕过灌满水的泥潭没什么两样。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但对于类似死亡这种未知的东西的恐惧一直存在在我的心里。这个世界上未知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我活过多久，前面总有从未见过的东西等着我，活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本质上都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东西就像老师的怒气和叹息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猝不及防，无可避免。
Elef，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光说不练，成绩能上去吗？你要是把别的心思放一些过来该多好？你有能力，这很好，你更要通过现有的方式达到高处再更好地展现它。Elef，Eleuseus，你有没有在听？老师这都是为你好。
我很明白这是真的，这是为我好，不管我认不认同这些话。我应该做出乖顺的样子点头。但我一旦陷入到悲伤的水洼里去，就不能轻易地浮上来。这大概是种什么缺陷，我想不太明白，他们就像数学书上的希腊字母一样让人难以理解。那种感觉随时随地地涌过来，淹过头顶，让人窒息。老师的目光像镭射光线一样危险，我把头低下去，我猜她又要教导我去把头发剪短，但是她什么也没说。那么她接下来会在同样是二分之一概率的“叹气”和“发怒”之间选择其一，以我数次被叫到办公室的经验，毫无疑问就会是这样的。
她果然叹气了，用一种即将退休的老警察审视进了局子的还穿着校服的年轻人的目光上下扫视了我，挥了挥手做出颓唐的样子让我出去了。
后来我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又沿着那相似的一级级台阶上去。外面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就像我小学的时候每次在作文里最喜欢用的“蓝天白云金色的太阳四射着耀眼的光芒”。锁着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天台上叠满尘埃和弃用的钢筋，我还隐约辨认出了上一次走过这里留下的脚印，它们很神奇地没有被风和另一些粉尘抹去。我的隐约浮现的求死的念头像导盲犬牵引着他们的主人一样把我向前引去。但我不应该是思想的主人，是他们选择了我，而不是被我选择。我的一只脚跨出低矮的栏杆，另外一只脚也跟着跨出去。我选的地方应该足够的好，没有无聊的人会经过这里，他们都把自己锁在教室内，像叽叽喳喳的麻雀。我从摔下去足以致命的高度低头往下看——我确实一直被人夸奖勇敢——看到L君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我。
他对我做着口型，说：你想吃大闸蟹吗？
我想，所以我把自己又移到栏杆内去了。
我在天台上等了一会儿，虽然我既没有炒股也不看球赛。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那扇破旧的门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L君一眨眼就站到我的身后来了。他看了我很久，我怀疑是某些禽类在我的头发或者衣服上捣了鬼。但L君只是拍了拍我叫我回教室去。
我一向讨厌别人自以为是的善意，尤以那些与恶意无异的为甚。然而对于L君说的话，我却不得不承认那种心情或许只是因为青春期分泌过多的对世界的敌意作祟。L君曾大言不惭地说即使我做一些让Orion受惊到抛弃他那个练到满级的弓箭手账号转而重练一个刺客号来平复心情的事，他都不会任由我自生自灭。他说这个话的时候Orion正在我们两个旁边对着洋葱发愁，听到这个，迅速地端着餐盘找其他空桌子去了。
后来我们两个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他说，他绝对不会抛弃他那个账号的，绝对不会，绝对。
放学的时候L君跑到我的教室门口，班级里的男生女生都开始笑，Misia叫我赶快起来。我极不情愿地挪过去，Misia撩了撩她的头发，说要和隔壁班的Alexandra一起去吃甜品，拽起她的包就跑了。
我不是很乐意和L君一起回家，这样子总让我想起当年我还没那么懒到乐意去理发店剪头发的时候，每天抱着皮球在幼儿园的门口等着上小学的L君接我，用手拉住他的袖子的样子。L君倒是从来没有变过，只有头发的长度和身高一起拔长，像被雨浇灌的笋，和体格一起成长。他以前买棉花糖给我，说好自己一根我一根，到最后还是会把他自己的一根给我，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似的。现在把棉花糖替换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公式也照样成立。Misia以前是个文静温婉的女孩子，现在也是，从来没变过的还有她对我们这种溺爱关系的不屑。她信誓旦旦地说我迟早会被宠坏，其实我早就是了，她也一样。
我第一次想到死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小学的五年级，那之前我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它。那天我刚在老头子给我的一堆纸上读完其中的一首诗，突然就像那种蹩脚的小说里描写的一样，从心里升腾起莫名其妙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被毫无道理的悲伤的浪潮吞没，驾驭不住理智的扁舟。我在情感的世界里迷了路，没有人给我一只手。我抽抽搭搭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后来L君探头进来问我要不要零食，包装袋里装着膨化食品，发出烦人的声音。他走到我的身边，用手碰我的头，就像以往对我和Misia做的一样。后来他给我读诗，用一种很温暖的声音，读完了老头子给我的每一张纸。我不记得我当时的反应，或许是像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安稳地睡去了。在那之后我的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过求死的念头，但他们皆如流星一样，在划过眼底的瞬间就成了思维的灰烬与迸发的火星。
再之后我进入了所谓的反叛期，从这个阶段开始祈求凋零的春花与严寒的盛夏。我老是语焉不详地称呼L君，为了让我的日记看上去工整一些，没有那么多累赘的英文字母夹杂其中，毕竟他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而如果这又被什么人看到了，那么我虚假的敌意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变成实体，和被机器做成的棉花糖一样鼓胀起来。不过那些日记至今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和冬日黄昏高照的艳阳一样容易消逝。那些想法不过宇宙中的尘埃，就算下一秒就分崩离析变成分子变成原子变成电子质子中子夸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四年一遇的日子最后不过一眨眼就过去了，百年一遇的流星也只需要抬头的动作就完成虔诚的仪式。契科夫的米赛尔给自己构想了一枚戒指，大卫王对此不屑一顾。
我第一次拿着美工刀往手腕上比的时候被L君发现了，他冲过来没收了我房间里摆放着的所有美工刀剪刀指甲刀，即使我再三解释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仅仅是由于我在做美术作业时不小心把它举得高了一些，构成了一个奇妙的角度而已。但是L君对我的解释一点都听不进去，那天晚上他甚至没有把他的薯片让给我，为此我缩在自己的被子里，独自想着泰戈尔写在纸上的那些诗和梵高的绷带。
后来又有许多的事，我的房间里终于连盛水的玻璃杯、包裹着药片的锡箔纸和药丸外的糖衣都完全绝迹了。但是世界上危险的事情有那么多，比环绕着我的空气里的分子数都多，随时随地让你窒息，捏着脖子为毫无理由的事情呼喊。我在六年级的时候躲在房间里玩订书器，看规整的订书钉在挤压下被压扁成一个压抑的长度。等我用完了整整两盒的订书钉，把外头金色的阳光都订成了橙红的夕阳，重新往那个器械里装填新的订书钉，并让它恢复到最初的样子时，订书器终于被我惹恼了。它往我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带着血海深仇，带着那被扔进宇宙黑洞的五个小时，带着我吸入的空气的教诲，在我的右手食指的第三指节的正中央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我从放在桌上的纸抽里抽出餐巾纸把它们擦掉，可是我的血小板偏生要与我作对，不愿意好好地工作，指责我白白地吸入这么多氧气。它们放任血液的逃逸。我的纸抽本来就所剩无几，在它终于见底的时候，我只能偷偷地从房间里溜出去，沿着墙壁走去橱柜那里。但有个叫墨菲的人说过几句话，很不幸这些话实在是太正确了。我反过身的时候看到L君沉着脸站在房门口，我打算把我的手悄悄地挪到身后去，但是L君根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又是一个第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我干了一件史无前例的蠢事还妄图躲过L君不让他发现。我头一回见到L君像Misia收藏的漫画里那些青春期的反叛男生的父母一样，用可以感测到的速度慢慢地蹲下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确实地感到无措，头一回感到自己的血小板如此的无用。那天晚上我又躲进自己的被子，在并非真实的世界对L君道谢，情不自禁地和他一起笑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半夜，月亮也隐藏了起来。我绕过Misia的房间跑到L君那里，蹲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久到期间L君都睁眼看了我一次，翻了个身又接着睡了，最后跑去卫生间抹起了莫名其妙的眼泪。
我再也没在我的房间里见过订书器。
放学的路上L君拐到菜市场去了一趟，空手而归。我其实也没把他中午的话当真。我现在的个头要和他一样高了，头发的长度也差不多。L君有个不唠叨他们头发长度的好老师，我羡慕得很。但这可不是我说我的老师不好，她除了百般的唠叨和暴躁，时时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个仁慈和蔼的样子，也不管你成绩怎么样，该骂就骂，该笑就笑，像个让人既恨且爱的妈妈。
我脑子里的东西再次被橘色的日光给搅成一团，这种境况每天都要发生一遍。人声做耳塞，繁景为眼罩，浑浑噩噩地做梦，不声不响地吐息。L君在我身边走，像个神话故事里的英雄的影子。第七百五十一次的求死的念头又被揉成纸团丢到垃圾桶里去。路边坏掉的电视机放着雪花，噼噼啪啪地响。面包店里出来的学生，把包甩到肩上的时候撞上了门。
家里还是没有人，L君卸下书包去厨房里做菜。他现在时时为饭菜发愁，虽然他的厨艺甩了男高中生平均厨艺一大截，但也早就颠来倒去地快要用尽了。我也发愁，因为L君时时要来问我，我只能告诉他随便，隔天又对着自己不想吃的蔬菜发愁。
我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里头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地少下去，从几年前的一天开始，L君轻轻地敲着我的背，用温柔的声音给我读着且死且活的诗，把我卷到梦境里面去。梦境里有蓝色的月亮、倒悬的悬崖和向生而死的花。后来为了让我“做个好梦”，L君还给我挑了窗帘，布满了幻想的颜色和写实的猫。Misia以嘲笑此为乐，然而我觉得她那种布满蕾丝的和占卜符号的窗帘才是真正值得被吐槽的存在。可是在我们互相掐着对方跑到L君面前的时候，L君除了笑笑并且仗着自己的身高摸摸我们的头外什么都没做。后来我才醒悟，那都是L君一边在心里说“妈的智障”一边一个人在那种充满了人肉味儿和灰尘以及堆在人脸上的虚伪的笑的地方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事实证明我和Misia也确实开心地蹦了很久，久到第三百六十八次死亡的引诱在我面前出现时，这种欣喜才渐渐地消退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还是一如既往，就和我第一次站到学校无人前往的顶楼、L君第一次在地面上抬头看我一样。我在充满雾气的时候用鞋子覆到之前挤开灰尘的脚印上，L君又一次从底下抬头看着我。我在晴天、雨天、阴天、雾天不停地跑到顶楼上。L君越来越惯于打开那扇破旧的铁门，像握着枪的唐吉坷德，哗地一声划过并不存在的铁链，沾沾自喜地做一个英雄。
后来，又一个后来。我从学校楼顶走下来，L君又问我，他斜着头，过长的头发在桌上铺开来，用他比我多观察了这个世界一年的眼睛盯着我。这双眼睛也曾倒映着爱因斯坦看到的世界、也曾倒映着霍金看到的世界、也曾倒映着我与他看到的世界。狮子在眼睛里走着，狼朝它吼叫，世界化为一潭死水。
你想吃大闸蟹吗。
我想，所以我点了点头。
我看见L君朝我笑了，很开心的那种。不是一个哥哥对着弟弟妹妹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堆在人的脸上的那种面具般的笑。而是第一滴雨滴在布满尘埃的地板上，它们最开始互相接触的一瞬间，那样子的笑。
我知道，所以我买了，回家烧。
Misia还是和Alexandra一起去吃甜品了，满世界地寻找甜蜜香味的东西。家里只有我和L君两个人。我掰下来一只蟹钳，用力地敲碎它。什么死去了什么活下来，蟹黄的油沾了我一手，第七百九十五次的甜蜜的死亡的念头向我靠拢。L君从他的那一份里取下蟹膏，放在了我的碗里。
我张了张口，但是和头一天的晚上同样无法发声。L君又对我笑了，作为一个哥哥对着弟弟妹妹的温柔的笑脸。酸涩的感觉堵住了我的喉头。我想说话，想说谢谢谢谢，想说哥哥，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L君还在笑，有什么好笑的呢，我一点都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室内会下雨。L君把我面前的蟹腿蟹钳全都拿过去，一个个地掰开壳。第七百九十五次的死亡的诱惑消失了，它与我擦身而过，永远不会正式会面。我将同L君一起成长，长大成人，削短自己的头发，或者任它长长，长出胡子，看着Misia的手被不认识的男性或者女性牵起来，头发的颜色被银白所取代，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夕阳从窗户上落下去，月亮从窗户上升起来，我看着L君，想说别笑了别笑了，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的世界和我一起失声了。世界对我沉默，世界也对L君沉默。
第七百九十六次死亡的呼喊在耳边响起来，我眯起眼睛，却没有办法在L君的眼睛里看到我。他朝我微笑着，第七百九十六次的呼喊声又低微下去。我在心里说，哥哥，终于也面朝L君，一边看着洪水从天上滴下来，一边和他一样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