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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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怨的笛声传来，我抬起头，又看到他坐在树杈上，黑夜将他笼罩，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白玉的笛子泛着月辉般的光。
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把手从水里捞起来看，双手已冻得通红，那几个冻疮又溃烂了，流着脓、还隐隐渗着血。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衣服上撕了块布缠在手上，这样看起来不那么恐怖。
正值隆冬，树木的枯枝在寒风中发出无力抗衡的声音，枝丫狰狞的伸向空中搅动着遮月的云雾。
“晚上不能在这干活，去废院。”赖姨娘踢踢我的腿，居高临下瞪着我。我站起来，点点头。
“真是的，一到半夜就开始吹曲子。”赖姨娘嘟嘟囔囔的走了。
一会儿，又有人从屋里出来，是小翠拿着棉袄披到我身上：“你会冻僵的。”
我和小翠是一起卖身进宫来的奴隶，下人院里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人。她的生母今秋去世后，继母趁着父亲去筹钱给母亲下葬之时，想把她卖给妓院。她苦苦哀求继母才同意把她卖进宫里，从此听天由命。我么，是逃难来的，不想在街头行乞，就来做苦工。
可是到了宫里才知道，下人院每年入冬都会偷买奴隶干受苦挨冻的杂活，开春再秘密处死。所以，我和小翠的命都活不过明年春天。可是，干不完不能睡觉，干不完就没有饭吃，不挨到开春，怎么知道还有没有活路呢。
明知死期在前，我和小翠还是去干所有宫女小侍丢给我们的活。这洗衣劈柴便是我们的主要活计。洗衣服冻手，冬天井水冰凉，洗一会儿手就僵了；劈柴磨手，冰天雪地里的后山很难找柴火，劈柴的时候可能冻得握不住斧头。
“我不冷，不用管我了，快回去别让赖姨娘看见。”我把棉袄推给小翠，轻手轻脚的收拾东西去了废院。这座院子本不和后院通着，听说曾有一个妃子被废除关在这里，这都不是冷宫。那名妃子在这里受尽折磨却还是被人填了井。现在这里和下人院打通只当柴房用，平时其他宫女小侍们绝不进这个院子，都说这里闹鬼，不止一人看见冤死的妃子从井里出来坐在井边叹气。
我被大家指使来指使去，有时在赖姨娘掌管的洗衣院干活，有时在丁姨娘掌管的厨房干活，为了不让外人看见我这个奴隶，这个院子倒是我常进常出的地方。小翠是都城人，赖姨娘和丁姨娘好像对她更信任些，她比我会说话，挨打的时候我时常沉默，而小翠能说很多话替自己开脱，有时也帮我说话。
院子萧瑟得死一般沉寂，半个院子堆着柴火，都是我和小翠砍的，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砍柴和洗衣服，天太冷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她们就让我们做。
没错，我不觉的冷，大家都穿着棉衣抱着暖壶取暖时，我却依然穿着夏天的单衣在院子里干活。手脚上的冻疮总是好了又生出来，我也不觉得疼。我总是看着泡在冰水中的手冻得通红，却没有一点感觉。
我常常在半夜出来帮小翠干剩下的活。毕竟她帮过我在丁姨娘前说过话。长得比我好看，口齿也伶俐，我为了掩藏我的外地口音，甚少和那些宫女接触，我能帮到她的地方很少。我的身子有僵硬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僵硬的动不了，干活很费力。可是即使那样，我也想帮着小翠做点什么。其他人嫌我身上有煞，只有小翠不嫌弃我。
院子很小，四面的屋子上着锁，里面黑漆漆的，我也不敢到走廊里走，阴气太重。院里有一口井，石砌的井沿上有枯草扎根。井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水，因为怕惊动了冤死的妃子，我都到下人房打水再回这儿洗。
今天无论如何是洗不完这些衣服的，我停下来，不知不觉走到井边，月光照不到井里，我坐下来，听着风声在周围回旋、穿廊过堂，盯着满是冻疮的双脚边的沙石在寒风中滚动。在这个院子里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获得片刻安宁，什么都不想。
才意识到没了笛声，抬头看看隔壁院子的半空，那个人还坐在树上，隐隐的觉得他在看着这边。像一副小画，一动不动，我们似乎在对望，想要望穿彼此的虚无。
我看见他腾空而起，向我这边飞来，素白的长衣没有一点花色，唯一发亮的就是他腰间的笛子，本是清秀干净的面庞，头发却白了大半，脸庞跟身子一样瘦削，他轻盈地如仙子般落在我脚边站定，没有一点动静，手中还握着一把扇子，看见他指节分明的手我才确定他是男子，用寒潭般的眼神看着我。我退后一步低下头去，进而跪下等候发落，不管他是谁，我的身份是这座皇宫里最低的。他的黑色布鞋起了毛边，长袍虽然干净却也看出是陈旧的布料。
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皇子了，难道他是皇子？
没等我思量完，他便坐到井沿上拿扇子勾起我的下巴。“你是新来的奴隶？”与仙子般的身影不同，他的声音里竟充满了戏谑。
“是。”我静静的打量他，心惊于他轻佻的举止。他是皇子么？心中充满疑虑也不敢做声。
“你不用跪我，我不是皇子。”他用扇子拍拍我的脸，“我跟你的地位呢，其实差不多，只不过你出生在皇宫外，我出生在皇宫里。”他站到井沿上围着井踱步。我垂下头去静静的听着，思量他的身份。他是皇子，为什么说不是呢。
“后院果然一入冬就偷着买女奴做苦力，入春就弄死了填井。就是这口井，就是这口。”他蹲下来嬉笑地看着我，随手敲敲井沿。“当当”有回声。
原来是这样，我盯着地面任他絮絮叨叨，他又拿扇子勾起我的下巴，“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微微点了下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自顾自地说：“我是这个井里的鬼呀，是冤死的贵妃的鬼魂……哈哈哈……”他拍着腿笑得停不下来。
莫非传言中井边的冤魂其实是他？他会吹笛子，又会轻功，可是看起来已经疯了。
他又拿扇子拍拍我的脸颊，我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又垂下了头。或许他的脑子真的有问题，我不想看见他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再次勾起我的下巴，眼睛恢复了寒潭般的冷漠。
“信。”
“哼，敷衍我。等你死的时候就想起我了。”他还是拿扇子狠狠的在我脸上拍了三下，转身飞回他的院子了。他的身型还是如同仙子，迅捷轻盈，不见了刚才的放浪。
那飞离的身影，连同他腰间的笛和手中的扇，之后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桓，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相信那迅捷轻盈的翩翩身影是他本来的面目。
宫里人的命运总是不可预知，我不关心别人的，也不担心自己的。自从失去痛觉味觉和嗅觉，对世界的感知就仅剩下看和听，我一直麻痹自己，保持对世界的麻木，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期待。至于死么，似乎对我没什么威慑，人各有命数，挣扎无用。
不管那个疯了的皇子说的话，至少证明一件事，人人都怕的废院里没有鬼。
天亮的时候我和小翠又挨打了，因为昨天的衣服没洗完。小翠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赖姨娘踩断了我的小拇指终于解气了。我们来到废院互相包扎伤口，我告诉小翠昨晚的见闻。
她感叹道：“以前只听说过宫里有废妃，没想到还有废皇子，皇上是嫌儿子多么，哪有把皇子废黜的道理？”
“他已经疯了，被废黜也不奇怪。”我又想起他寒潭般的眼神和死人般的脸，不禁又看向他昨晚站立的那棵树。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在开春的时候被放出宫？”小翠托着腮，一脸期待。
“不知道……”我羡慕地看着小翠，她心真好，总是这样积极的活着。
活着或者死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早已没了珍惜自己的心念，而小翠来到这儿是不甘心的，或许，她会得偿所愿。
“你说，如果，我们向赖姨娘报告说那个疯了的皇子可能凭着轻功逃出宫去，她们会不会算我们有功？”她的眼睛里有小星星闪亮。
我勉强笑笑，心里一点也不想去管什么皇子或是为自己开脱，死里逃生对我来说不是陌生的事。头一次，是躺在母亲住的小院里，身上的血窟窿一直流，我昏死过去又醒过来，醒来又昏死过去，直到血凝住我才一点点恢复。第二次是那个真尔男人□□我、把我往死里打的时候，母亲把陶罐砸到了他的头上，之后，眼看着他把母亲活活打死了。我大概是那时受了刺激，从此感觉全无。
想到这，我的心口又开始疼，好像有虫子在心脏里扭动身体钻洞。喉头已经涌上腥甜，我抑制住疼得颤抖的身体，抓住小翠的手说：“我们快出去。被其他人看见说我们偷懒就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