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1、一 一个稳健又

　　事情发生的契机，是阅览室一张旧报纸，一张过期的《观城晚报》，被读者丢弃在桌上，引起了岑蓝的注意。报上黑粗的大标题：父母怎么和学龄孩子沟通？如何协调亲子关系？我的孩子是多动症吗？对岑蓝来说，这简直是天外飞来的救星。
　　她这几天正火烧眉毛，宝贝儿子小杰出问题了，出心理问题了！老师说，小杰的异常行为已经有一星期。
　　用美术小刀切橡皮，切得像姜丁一样细小。动作专注，速度快速，刀割发出的“咔嗒”声，像急促的鼓点有节奏。他埋头专注于自己的创作，动作越来越迅速，声音越来越急促，只到“啪”地一声，英语老师甩下课本，神色严峻地站到他课桌前。
　　批评、教育、训诫三步曲，没用，好像上了瘾。书包像变戏法的魔法袋，每一天会变出一块又一块的橡皮。橡皮！橡皮！消灭不掉的橡皮！当班主任郑重地给岑蓝打电话，她脑子“嗡”地一声热起来，满脑子飞出方方块块的橡皮！
　　小杰是不是心理不正常？他会不会得了多动症或者强迫症？需不需要去找医生看？当她读懂老师电话里宛转的意思，胸口顿时像被一口黑压压的铁锅扣住，闷闷地发不出声来。
　　没办法，这事无论如何得和丈夫说一说。
　　邵丰在书房看谍战剧。屏幕上，枪弹像流星“咻咻”横穿特工的脑袋，脑浆四溅，肉身炸开朵朵红花。她不知道是不是其他男人喜欢血腥？反正他喜欢，并且很享受。在他看来，日出日落，吃饭干活，地球上没什么新鲜事。所以，当岑蓝把儿子切橡皮事件告诉他后，他对着屏幕，眉毛也没有翻动一下。
　　这最多算上课搞小动作，哪里上升到多动症去了。老师嘛，芝麻大的事喜欢吹成西瓜。我的儿子没问题。他语气肯定，又瞅她一眼，提高嗓门说：我看你紧张过头，你才不正常，你要看心理医生去。
　　老师是关心他，才给我打电话的。好，我不正常，那你去向老师交代怎么办。
　　这要什么交代，你自己先去好好反省就是了！
　　好，好，我不和你吵。她习惯性地压住心头的火气，及时闭口。
　　这段时间，她与邵丰的关系很冷。他除了做一顿晚餐，其他撒手不管。性格也变得暴躁，像随时要点燃的火药筒，喜怒无常。
　　小杰，她的宝贝儿子，在他俩你拉我扯的冷战中，像只躲在树洞里的小松鼠，东跳西窜，惶恐不安。
　　小杰低下头，眼神怯怯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给父母又增加了一场风波。憋了半天，才说出不喜欢新换的英语老师，同学们都不喜欢。他们打瞌睡，他就玩橡皮，越玩越有劲，把平时的零花钱全买橡皮了。不过，他答应以后再不玩了。
　　可岑蓝还是不放心。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邵丰咒到，真有点不正常。每天小杰一到家，她就偷偷去翻书包，看绘图橡皮是不是好好地躺在笔盒内。一颗心不知怎么，整天像半瓶醋晃来荡去。是的，在她内心，不允许小杰有一点点的偏差，因为他是她全部希望的所在。孩子如果出什么心理问题，那她这个当妈的也全毁了。
　　《观城晚报》的这篇报道，有一个心理咨询专家热线。
　　岑蓝在观城市图书馆工作。图书馆北面，有个百米长的人工池塘，池塘边栽种着樟树、樱花树、杨柳树及凤尾竹和灌木。喜欢那里的清静，她常一个人去走。这个电话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她又一次来到池塘边，站在树下，拨通了电话。
　　一个稳健又温和的男声，嗓音很好听，他说：您好。欢迎拨打心视野心理咨询热线。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从声音辨别，对方年龄应该在她之上，四十左右吧。她有点紧张，他语气和蔼，耐心等待。她开始讲述小杰的问题，他以专注的倾听跟随她的讲述，好像滑轮高速转动，一起进入讨论核心。
　　那个电话通了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