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一缕游魂

92、一池春水起涟漪 春风吹化了

　　春风吹化了枝头的积雪，吹化了长清江面的厚冰，却吹不化两军对峙之地紧张的局势。眼见柳枝抽芽，春桃吐蕊，朝廷李家军与叛军萧家军交战的前线却是弓马齐集，蓄势待发，兵将频繁调动，双方仿佛都做好了生死一搏的准备，战火转瞬就要烧遍大地，只待一个点燃的火苗一般。

　　“那个……”颜沛广再看一眼面前竖着的书，遮住他想看到的面容，犹豫再三，红着脸还是开了口：“洛儿，你今天还要去王府吃饭吗？”
　　“沙”的轻响，翻书声代替了看书人的回答，凝翠的柳叶打着旋儿飘下，正落在那浅粉长裙中间，反衬的益发娇嫩。颜沛广屏气等了半晌，蚊子叫似的开口喃喃道：“前些日子……我父王找萧将军……说我们的事，洛儿，你，你怎么想的……”
　　尊贵的书本终于被移开，颜沛广抬眼瞅瞅露出的这张熟悉的面容，原本滚圆的脸颊却因为冬日里的受伤而变得瘦削，晶亮的眼睛也更显得双瞳剪水，灼灼的盯在他的脸上，烧的他的脸越发的红了。
　　“扑哧”，洛儿看着颜沛广的窘态笑开了花，他方才长出一口气，唯有调皮娇俏的洛儿才能让他轻松下来，他绷了脸，却掩不住双颊的红晕：“问你话呢。”
　　“海儿哥哥，”甜蜜的称呼一如往日她有求于自己时，却不禁让他毛骨悚然，“家里长辈还没定夺，你操的什么心？嗯？”洛儿饶有兴味的看着颜沛广，小手拨弄着衣服上栓玉佩的穗子。
　　颜沛广看她两眼，站起身来看着远处说：“谁个操心！不过来提醒你，山里春季野兽多，你早早回去吧，别再让长辈担心了！”说着，转身倔倔的走开了。
　　洛儿托腮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挥手高喊：“海儿哥哥！”
　　颜沛广疑惑的回过头，看见洛儿歪头说：“过几日我姑姑大喜的日子，让你来当童子呢！就是头上扎俩丫角的那个，跟你真配！”眸中掩不住的窃喜，挑衅似的冲他咧嘴一笑。
　　“你！”颜沛广的小脸彻底被烧红了，忿忿的一甩袖子，转身走远了。

　　暂作本营的平州城里一片喜庆的场面，景王特下令同时操办萧家军楚秋言都尉和锦绣营萧琳若都统领，以及亲卫军侍卫景王妃母弟胡小安和河帮帮主之女赵小鱼的两桩婚事，景王亲自主婚，倒是给足了几家脸面。一时之间，暂居在平州城里的余家堡部众，留守的萧家军兵士，王府下人以及河帮帮众，卯足了劲儿的张罗起来，哪怕就是不关己事，沉寂了一个冬天饱受战事威胁的百姓也乐见喜事操办，赶着春风拂面的好时节好好的热闹一番。平州城里里外外透着红火劲儿。
　　允俊匆忙自前线军营赶回，向王爷回禀了正事后，一身风尘的往家里赶。虽说这婚事也是战争谋略的一环，战事也是日趋紧张，可说到底还是妹妹的终身大事，他无论如何要回来见妹妹一面，看着路上热闹的景象，他不由想起前几日王爷的话，欢喜的心头也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纱，连开心也模糊了。
　　“哎哟，”正出神的允俊猛然被撞了一下，晃过神一看，竟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的小巷前，一个身影恰好从树后冲出来，冷不防的撞上了他。
　　“小鱼？”允俊认出面前这个咬着嘴唇脸色苍白的小姑娘，诧异的说道：“你怎么突然冲出来了？”
　　小鱼一别头，似是狠狠地看着地面，允俊恍然大悟的一拍额头：“看我，还没恭喜你大喜呢，该不是生气了吧？别担心，贺礼我和你嫂子一定送上！”
　　小鱼怒瞪上他的眼，浑然不觉一滴晶莹的眼泪涌出眼眶，滴落到脚下的灰尘里。允俊有些呆住，他虽是知道一些小鱼心思，毕竟他也不是傻子，倒是觉得如同玩笑一般的小女孩儿想法，一旦这样定下亲就不会怎样了，还从没有想过小鱼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允俊愣怔一下，又笑了说：“是了，女孩子是会舍不得出嫁，等真的嫁给了小安就不会再恋家了。小安那孩子可真是一门心思的对你。”
　　“我给你当妾好不好？”小鱼紧抿的唇里冷不防的冒出一句，两眼依旧炯炯的瞪着允俊。
　　“嗯？”允俊错愕的睁圆了眼睛，旋即皱眉斥道：“小鱼！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气的不懂事？！”
　　小鱼眼角涌出如同断线珠子一般的泪水，嘴里却没有逸出一丝哽咽，倔强的看着他说：“你就说我是你的人了，他们谁都奈何不得我了，我爹也不行，什么王爷也不行。”
　　“越说越不像话！”允俊简直听不下去了：“女儿家的清白在你嘴里成了什么？！”看着小鱼强撑的坚强，又不由软下心肠，放缓语气说：“小安有什么不好？老实上进，现在还是王妃的母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爹都看准的事，自然不会害你。”允俊眼瞅着小姑娘面色还没有缓和，不由得打趣道：“别说你可真的看上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你都够给我当女儿的了！”
　　“她就这么好？！”小鱼猛然间爆发一样大喊出来，一把推开允俊：“我给你当妾都不行？！你就这么宝贝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宝贝我？！我给你当妾都不够格？！”
　　允俊没料到这丫头竟不管不顾起来，眼见路边行人有眼神瞥过来，只怕以讹传讹就说不清楚，他皱眉想喝止住小鱼，谁知小鱼益发的不依不饶起来。
　　“你以为她有多好？！”泪水涟涟的小姑娘抽噎着抹去一脸的泪痕：“我喜欢你你还装不知道！你当她是块什么宝贝？！我会比不上她？！你知不知道人家都怎么看你？！人家说你媳妇不晓得有谁的一半呢！”
　　“住口！”允俊忍无可忍的怒喝制止她：“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像个要出嫁的大家闺秀吗？！如此口无遮拦下去，我只能请赵帮主来管教女儿了！”
　　“哇！”小鱼哭着一把推开他跑远了，允俊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原本十分欢喜的心情现下竟只剩了五分。

　　青禾刚刚替丈夫换好衣服打好洗脸水，就看见洛儿悠闲地走进屋里，瞅见女儿手里还没来及放下的书，不由得偷偷一笑，和挽袖正准备洗脸的允俊相视一笑。
　　“洛儿，”青禾笑看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吃点心的女儿说：“几天没见你爹了？还不快给你爹请安？刚说了你最近越来越懂事，看来是禁不住夸啊！”
　　“爹说我伤还没好，不用多礼的，”洛儿抬眼上下打量着恩爱的父母，满不在乎的说：“娘，你别再那样看着爹笑了，牙都要酸倒了。”
　　允俊没好气的走过去轻拍女儿一下：“没规矩！别吃了，等会儿还吃不吃饭了？！”
　　青禾拿起桌上随意放着的书，心疼的抚着女儿的额头说：“看书不能在家看吗？！怎么又跑出去吹风？看又要头疼了！”
　　“我出去躲颜沛广来着，”洛儿小口小口的咬着酥糕：“谁知道又被他找到了。”
　　“是吗？”允俊随口接道，漫不经心的翻着女儿看的那本史书，问道：“小王爷近来还是常常去找你？”
　　“嗯，”洛儿吞下最后一口，点点头道：“是啊，粘的真烦。”伸手去拿另一块时不防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吐吐舌头缩回来，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他问我要不要跟他成亲来着？”
　　“哗”青禾一个没拿稳，要端给女儿的茶碗翻了，温热的茶水漫延一桌。
　　“哎呀娘！”洛儿慌忙蹦开，抖着被撒上水的裙子。
　　允俊看了妻子一眼，若无其事一般问女儿：“是吗？你怎么答他的？”
　　洛儿抬眼看向父亲：“我？我好怎么答他？才不理他呢！小小年纪一脸色样！”
　　青禾啼笑皆非的揉着女儿的额发：“什么小小年纪？！比你大几个月呢！出去不许口无遮拦！”说着，眼含担心的看了一眼允俊。
　　允俊浅笑着没有回应妻子，只是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听你娘说最近懂事了不少，看来摔那一下还真给摔开窍了！去吧，让丫鬟上菜，咱们吃饭了！”

　　一纸地图平铺开来，近来萧家军兵将调动的箭头在地图上勾勒出一个密集的网状，李筱白侍立在主将李道深之后，淡定而自信的指向景王暂定营地平州城，禀报说：“将军，三月初三，叛军大办喜事，欲以此为幌，大举进攻我方主阵，我们大可将计就计，佯作抵抗，主力绕开萧家军攻向平州城，此时的平州城必是空巢，胜败必在此一举！”
　　李道深微微颔首，看向一旁令他爱恨两难的儿子李斥，说道：“你妹妹的想法，你怎么看？”
　　李斥受父亲贬斥多日，眉宇间满是不得志的颓丧，细去思量妹妹的对策，的确是没有漏洞的，心下却是百般的惶恐，只觉得哪里好像缺漏了什么。无意间抬眼瞥见父亲踌躇望向他的眼神，李斥不由得心中一痛，始终在父亲眼里，他是不孝之人，足以威胁到父亲的角色。他缓缓抱拳冲父亲低声道：“属下但听将军之令。”
　　李筱白忽略去父兄之间的尴尬气氛，垂眸眯眼看向那一纸地图，没错，胜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