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读《醒世恒言》的《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故事大概是 ...
-
故事大概是:
周胜仙於十八岁那年的春末夏初往金明池游赏,遇上金明池边开酒楼的范二郎。两人四目相视,俱各有情。周胜仙把握当下,藉由买糖水,为难糖水小贩,报上自家姓名年龄家门和未婚状况说给一旁的范二郎听。
范二郎闻弦歌,知雅意,按着周胜仙的手段依样画葫芦,回报周胜仙。
周胜仙回家害起相思病,茶饭不思,前来诊脉的王婆打探她对范二郎有情,向周妈妈言明。周妈妈救女心切,与范家议婚。有了婚约,不但周胜仙好了,同样因相思卧病在床的范二郎也好了。
然而周胜仙的父亲周大郎出远门归来,看不上范家门第,否决婚约,令周胜仙气倒身亡。周胜仙入土时有大批财帛陪葬,後生朱真遂深夜盗墓,不但取走珠宝,还玷污周胜仙的遗体,谁知周胜仙这时死里复生,醒转过来,在朱真哄劝下,以「知会范二郎她的消息」为条件,答应随他回家。
周胜仙困在朱家,某日失火,她趁乱逃出,上范家的樊楼酒店找范二郎。范二郎与心上人相见吓得非同小可,周胜仙解释她是人非鬼,范二郎不信,提汤桶朝她丢掷,将她打死。范二郎为坏了周胜仙性命下狱,梦里周胜仙与他诉衷肠共赴巫山,要他耐心等待,她求了五道将军相助,一月後案子即可无事。果然,最後范二郎无罪开释。
古代男女大防,周胜仙与范二郎素昧平生,即使郎有情,妾有意,也不好上前攀谈相询。周胜仙能临机应变,利用买水变着法子告诉范二郎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无疑脑袋瓜很好使。
可是脑袋好,人品不咋地。
我很讨厌她顾着与范二郎传情,为难卖水的小贩的举动。当时周胜仙是这麽做的:
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范二自思量道:「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在傍边道:「却也叵耐这厮!」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
我说周姑娘,人家小贩才挣你几个大子儿,你扣着光顾他一碗水的资格无理取闹,平白给人气受,虽然背後动机是追求爱情,可是别人又哪里活该忍受你鸡蛋里挑骨头?无缘无故找人麻烦,其人其事并不会因为以爱情为出发点而变得无伤大雅,反而跟那些以为花了几文钱就是大爷,拿服务人员当出气筒无妨的澳客一样低下恶劣。这是我讨厌周胜仙和范二郎的第一个原因。
周胜仙死後复生,心心念念范二郎,是我讨厌她的第二个原因。她的父亲周大郎也许不近人情,在乎家长权威和面子多於亲生女儿,可是周妈妈从答应亲事到与丈夫争执,舐犊之情不言可喻,但周胜仙自遇上范二郎,生前死後心思净绕着范二郎打转,死後复生只顾找范二郎,想都没想过自己母亲当会多思念孩子,多盼望孩子能活回来。母亲十八年养育之恩的份量在周胜仙心里居然比不上只有一面之缘的范二郎,十分令人心寒。
周胜仙在爱情里如此忘我,与她对手的范二郎却并不。
书里朱真对周胜仙要求向范二郎通风报信,是这麽回应的:
「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
但范二郎再见周胜仙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可知压根不知周胜仙犹在人世,朱真「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语纯属妄言。再看书里提及周胜仙死时十一月,在朱家的时间由「自十一月二十日头至次年正月十五日」,当她寻至樊楼酒家,范二郎是「走下柜来」,正在照管店里。
当初范二郎邂逅周胜仙後,「害在床上,饮食不进」三日,直到王婆上门讲亲才好转。周胜仙死亡,从此两人阴阳两隔,按理打击更重,范二郎可能一病不起。现实却是周胜仙死後一个多月,范二郎也许悲伤,但已能照常度日。而当旧爱现身,他的反应不是悲喜交加,却是深深的恐惧,怀疑她是鬼,不信她做了鬼也不会害他,最终提起汤桶砸去。
范二郎错了吗,负心吗?平心而论,算不上。他也就是作为普通人,普通人的作为。
范二郎跟周胜仙几乎不认识,不曾认真相处,感情完全建立於皮相(周胜仙亦然,差别在她打死不退),感情的深度自然难比周胜仙那张漂亮的脸皮深厚到哪里去。因此周胜仙死了,她在他生命中的那一页就揭过了。余生里,他也许时不时会柔情万缕记起她。在回忆中安稳而感伤地反覆思量那美丽的少女当初如何爱他、他又如何爱她,却不能够在认定她已成鬼魅时见着她,义无反顾上前,敞开怀抱相迎。
爱情之前,范二郎他惜命,他疑心,他就是一个凡夫俗子顶了男主的头衔,却不曾演绎出符合男主角色的理想形象,反而走写实风,权衡利害,自保为先。现实多的是这种人,包括我们,只是故事里周胜仙情火燎原,映衬出对手戏的他软弱无力。
反过来说,正因范二郎谈爱情能屈能伸,周胜仙的星火燎原、轰轰烈烈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周胜仙在故事中一回害病而死,一回朱真起杀意,两次劫後余生,最後却在她那简直是世间唯一在乎对象的情人手上彻底躺平,驾返瑶池。她向往爱情,忽略家人,忽略范二郎用情为人,盲目寄托自己在并非多爱她的人身上,以旁观者来说一点不值。但范二郎打死她,被关在狱司间,夜间梦见她浓妆而至,与他云雨。第三日周胜仙说:
「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军可怜,给假三日。如今限期满了,若再迟延,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官人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将军,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无事。」
哪怕范二郎坏了自己性命,周胜仙初心不变来藨枕席,想方设法予以保全。
古今中外爱情故事,不乏主人翁不以生死易心的,孤注一掷全军覆没,仍无怨无悔,然而那些故事之所以触动人心肠,多半是双方坚贞不移,生死相随,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即使所托非人如白蛇,她的妖精身份原就反常,她的浓烈反常便不足为奇,并且法海鲜明有力地从中作梗间接让许仙没那麽可恨。
周胜仙和范二郎都是人,前者生前上赶着亲近,死於後者的懦弱猜忌犹不改其志,再接再励倒贴大业;两者情感失衡得跟唱独角戏差不多,前者犹自未觉,唱得格外起劲,直叫人想起《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宪太太说的话:
「……唱一出戏出来,也要听戏的人懂得,那唱戏的才有精神,有意思;戏台下坐了一班又瞎又聋的,他还尽着在台上拚命的唱,不是个呆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