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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乍见时 月色只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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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只能在月色中忆起。
那夜月色倍明,异于常时。
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危楼斜倚,玩月临轩。或开广榭,或列琼筵,琴瑟铿锵,醉酒高歌,以达竟夕之欢。天街卖买亦直至五鼓,玩月之游人婆婆于市,至晓不绝。
独钟璃一人避开喧嚷之游人,潜行至三台云水一间茅屋外。
“如此月色,想来柳子珺兄必要抚琴,如何能不窃听一曲。”
柳子珺乃严陵人氏,号赤霞翁,妙解音律,尤擅古琴。曾自制曲数百解,皆平淡清越,灏然若太古之遗音。钟璃平日功名之事皆不在意,唯嗜填词赋曲,故两人相知甚厚。想来今夜趁月色相访,如能隔着满地月光遥听一曲,岂不是人生乐事。
不料却并未听到琴声传来,却隐约听到两人轻声谈话。
难道有客人?
钟璃也不敲门,径自走至门前,见门外正摆着一只陌生的木屐。
谁人也抛了琼觞醉月不要,跑到这里来添冷清?
门缝之中隐约瞥见一素衣少年,只能模糊看到侧颜,随着烛光忽闪。他面前的几案上,只摆着一件青铜插花,一樽香醪。而柳子珺按下古琴不抚,正独对着一片册页凝神。
只听这少年轻声道:“柳兄,这《柳梢青》一阕,乃冥搜数日而成。只是我推敲词句,尚有余力,于音律却力有不逮,故此特地携来,拜请指教。”
柳子珺轻颔,道:“语真清丽矣,许久未见如此清空无迹之词,于月夜得此,真是人生雅事。至于律事,有此立意,也可不必拘泥了。”
说罢,柳竟拈起一只短箫,笑道:“其中只一字未协。”
箫声奏起,即为《柳梢青》曲。
不想柳子珺亦长于此,箫声飞度而来,恍然鱼吹细浪,燕蹴飞花,种种前尘,历历往事,般般在目。
少年应声缓缓而歌:
“渐近青春,试寻红瓃,经年疏隔。小立风前,恍然相见,情如相识。
为伊只欲颠狂,犹自把、芳心爱惜。传与东君,乞怜愁寂,不须要勒。”
若不是月色清明,钟璃恐怕都要疑惑这是梦境了。歌声才出,便觉清怨浮动,愁思翻飞。飞扬处若海云初破霜月,低吟处又如寒枝愁照碧水。这少年,如何会有如此美丽的歌喉!
钟璃不禁推门而入,“太妙!一字未协,不若把‘相见’改为‘初见’,你看可好?”
柳子珺大笑:“钟兄改得好!”
少年正在凝神,互听有人推门进来,连忙转身而起。在他面朝钟璃的一刻,钟璃才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的“初见”二字犹在耳际。
果真如冷梅般卓异的标格,清姿秀逸,俊眸含颦,果然只有此等卓绝的少年才能唱出方才神思飞动的曲子词。
少年笑道:“果然改得好,词句更工,声音亦更加清越。敢问阁下是?”
柳子珺笑道:“他便是当今第一曲子词相公,钟璃是也。”
少年道:“原来是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一字之易,便见炼字功力。”
钟璃笑道:“见笑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道:“我姓陆,名无嗔。”
钟璃正欲言语,无嗔便向柳子珺辞别了:“今日既有贵客相访,我家中亦有他事,不再叨扰,便向柳兄告辞了。”
柳子珺也不挽留,道:“好,陆兄慢走。”
只留得钟璃一人呆呆伫立,目送少年翩然离去。
柳子珺见他半日不言语,笑道:“小立风前,恍然初见,情如相识。钟兄改得妙句,想是心有所遇,发之成句?”
钟璃尤在恍惚:“啊?柳兄问的什么?”
柳子珺道:“这位陆无嗔,家住灵峰脚下一片梅园边,雅通音律,亦喜填词,所以常来听琴赏乐,饮酒品谈。”
“灵峰?”
“你看,这是他填的几阕。”柳子珺携来案头的小册。
册上笔画劲利,似学欧阳询,更兼以钟太傅之高古守拙,便见姿媚精绝,野逸横生。钟璃一边称赏,一边反复读来,更觉词句精妍,珠圆玉润,灵气十足,果然亦是野梅一般的人品。
“他家中原也充裕,只是他生性不慕功名利禄,也懒于觥筹交错,他父亲便随他去了,平日只是卖些字画,闲散度日。”
“他也习得绘事?”
“何止习得,乃是此中高手。钟兄改日可去梅园讨要,至于他给是不给,那就看钟兄的造化了。”柳子珺含笑道。
钟璃只是呆呆点头,此刻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两人又闲言了几句,钟璃亦告辞不提,柳子珺也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