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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日 宁而: ...

  •   宁而:
      我的名字叫宁而,很早以前有个朋友跟我说过这个名字很好听和我很适合,说起来我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我的这个老朋友。
      现在我在北方的一座海边城市工作和生活,是我读大学的地方,考试结束报志愿的时候心里就想着去看看大海,走到越远的地方越好最好是今后再也不回去了,所以从大学四年到现在我都一直没有再回去过,离开的久了便渐渐有了些思乡的情绪,在记忆里也开始用起了家乡这个词。说起家乡不知道我该提起江城还是安川,这两个地方在我的心上都是一根刺,悬而未拔的词,时间久了不会不舒服但突然想起来刺还是刺,摆在我的皮肤上是看的到暗红的印记,时而有意的触碰又觉疼痛。
      安川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她并不多话,相比镇子上的其他人也算的上是很闷的一个人,我的童年便是和奶奶这个人一样带着回而不答的沉闷。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因为出血太多就去世了,父亲因为这个原因从我出生就不太喜欢我,听镇子上的人说我母亲死之后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所以我还睡在躺椅里的时候就是奶奶开始照顾我,对于父亲我便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奶奶告诉我他是个老实的农民,日落而作,日落而息,这一生也没什么伟大的成就,和这世界上的多数人一样平凡又安稳的度过了大半生,和大多数人唯一不同的是我的母亲生下我便走了,让镇子里的人谈起父亲时总爱往他身上添加些悲剧性的色彩,言语间也大都是可怜和同情。
      之所以是半生是因为我父亲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得病去世了,那时候医疗技术也没有现在这么先进,至今我也仍不知道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父亲得病的时候也没受多久的折磨,只是买了些药吃在躺在床上了几天在一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安祥的离开了,奶奶去给他送早餐去时发现的,奶奶说怎么叫也没人答应,连平时哼哼的睡觉声也听不到了,用手去摸身上还是温热的,也不知道人竟然就是这么去了。只等奶奶送去的那碗热粥上一丝热气也没有了,我们才发现父亲早就已经断了气,所以奶奶有时一个人会不停的叨叨自己年纪大了太糊涂了,连人死了没有也弄不清楚了。
      可我觉得,看一个人死没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是说把手放在人的鼻子下若是没有呼吸了就是死了,也不是说全身没有温度就算是死了,看的武侠小说里面还说有一种药能够掩人耳目,使活人没了鼻息脉搏也停止温度渐去,但这人过不久想个法子也还是能救活的。
      人死了在世间也还留下来了很多东西,比如吃饭的碗筷,衣服上的味道,所以镇子上的习俗是等人死了以后吃的用的穿的也要一并都烧掉,也就是想把这死去的人留在这世上的印记逐一抹去,可是死人还在世上留了回忆,这世上认识他的人每个人脑子里都保存了一些,想把每个人脑子里关于这个死去的人的面容脾气秉性声音全都忘记是不大可能的,只有等数十年过去,没有几个人还惦记着已经归去的人,这人在世间也没什么眷恋了鬼魂一心一意到天堂去了,这人才算是彻底死了。
      说起我的那个老朋友,他同我一样也是在安川长大的,从我与他成为朋友的那一刻起到大学毕业我们可以说是从未分开过,能够有一个一起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是一件很幸福也很奇特的事情,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才一直和他做朋友,可是他似乎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我,但在我心里他却是我能用手数得到的真正了解我的朋友,对我来说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他叫简故。
      我母亲因为我出生大出血的时候简故母亲来我家里帮过忙,那天的太阳很灼热像是火球一般烘烤着大地,蚂蚁都躲在阴凉的洞里不出来觅食,土地上的颜色泛着白光都变得透明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简故脸上的表情很是自以为是,让我觉得他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语文水准才会告诉我这些。他比我大上五岁多,所以一直自诩看到过我出生,从我诞生在世界之初就认识我了,于是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因此我还坚持一直把他放在我的朋友史上最核心的位置,其实我并没有太多朋友。
      我十二岁的时候跟着爸爸朋友的孩子一起去了江城,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长到那时候的我甚至觉得我们会一直在这火车上坐下去,但是很不幸的是在终点站的时候我醒来了,乖乖拿着行李跟着宋无声下了车。当然和我一起去的还有简故那家伙,他曾向我许诺只要我们两个都还活着就不会离开我,我也一直毫无保留的相信着他,所以我就求着宋无声带着他一起走。
      刚工作的这几年我一直梦到安川,梦到那些窗户上布满灰尘的旧房子,梦到镇子里少有的几颗梧桐树,梦到从小巷里传过来的欢声笑语。我开始不停的问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想也不想就离开了那里,找了好多好多的理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其实说离开那里是很自然的事情,奶奶死了我也没有亲人突然出现一个人说愿意照顾我,我没有别的选择。可是我知道我留下来简故不会不管不顾的,所以我明明可以不离开,可是我偏偏选择了走还一起带走了简故。
      所以我只好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无法反抗。
      在江城的时间比在安川还要长一些,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我过得比较开心的光景,生活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起来,有很多人陪着不必担心沉闷,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还总是非常忙,少有闲暇时光,也不必总是靠发呆来打发,看上去一切都很好再好不过了,平静的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静静流动的湖水。即使知道这平静湖面下暗含着我们无法抵抗的汹涌波涛,但心里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眷念在那湖面上面细数过的悠悠时光,简故走了以后我反复的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离开江城就好了,我也不会慢慢变得像个乞丐,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人的爱。
      现在很少再梦到阿也姐姐,想起刚到永宁的第一个月,每到晚上我都不敢入睡,那会儿总是梦到她,梦到她一直在哭,眼泪在眼睛里面不停的留下来,我努力安慰她还是一点都不管用,她就是一个劲的哭一句话也不说,我只好坐在角落陪着她一起哭。
      记忆里的阿也姐姐很少有哭的时候,她总是把我和简故还有无声照顾的很好。煮很好吃的我最喜欢的酸菜鱼,会给爱耍帅的简故买上酷酷的衬衫和牛仔裤,无声很晚回家的时候都是她等在家里面,晚上只要我说饿二话不说就给我煮面条,感冒生病什么的也是她细心照顾着我们。她对待我们是用尽了真心,可是最后她却遭遇了所有人的背叛,也正是因为这样简故才一直对此念念不忘。那时候的我们谁都没有想过生活也许有一天会变得天翻地覆,原本一辈子都会陪在身边的人也会分开分分钟在生活里面消失的毫无踪迹。

      所以我把安川说成是故乡,是我到来和将要故去的地方。
      我把江城说成是家乡,是有着我的家一般明媚的地方。
      而永宁只是个暂居地,我总归要走,就像我突然的到来。

      2000年,我大四即将毕业的最后一个冬天,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到江城去了。
      有时候早起从学校坐公交车坐到实习的事务所,因为学校是终点站的原因,我总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在车厢靠后面的地方找到一个靠窗户的位置,我很享受车行驶时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坐了一个多月后我开始慢慢熟悉这趟车走的路线,开始知道坐在什么地方可以不用在人流挤上来的时候给一两个老人让坐,开始知道坐到哪个位置不会被早上的太阳晒到,开始知道在某个转角会有一家还不错的蛋糕店,慢慢的从时间的缝隙里懂得了一些不小也不大的道理,在我的生活里散发着光芒。
      当公交车从学校开走的时候,在一个又一个站点停靠的瞬间,我会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就好像这就是自己所要生活的人生吗?那自己的人生还真是寂寞啊。
      有一些慢慢形成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习惯,开始慢慢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习惯了早上五点多起床时外面依旧像昏暗的晚上,从刷牙的地方朝窗户外看,对面的那栋楼有一些宿舍已经亮起了灯,可是那些灯的光是如此的微弱,时刻在提醒着我,现在应当是睡懒觉的好时候。
      晚上十点钟以后不敢去上厕所,每次都是赶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宿舍楼下还是能听到人走过去的脚步声,说话声之前,把所有需要做的事情做完,然后关上门躲在宿舍里面。总是会在天黑之前把整个走廊的灯打开,就好像这一层楼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其实听到走廊上面有奇怪的声音也会突然害怕起来。
      这些都是我独自一人度过的时光,如果不是有时候突然跳出来的回忆片段,我都再难以将自己和江城和无声联系在一起。
      永宁今年冬天出乎意料的下了一场雪,不过我已经心满意足,在这个常年刮着大风不下雪的海边小城市,能够下一场小雪,我已经满心欢喜。
      宿舍里面的人都已经回家了,想赶在最后一个假期和家人们再聚一聚,以后工作了连回家的时间也变得很少很少了,整个宿舍冷清的厉害。所以当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他的名字的时候,我有一些迟疑,不知道是要接好还是不接的好。我按下了接听键,我有点想他了,特别是在我觉得如此孤独的时刻。

      1999年夏天,永宁的天气变得很快,上午闷热不已,下午就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对于一直生长在南方城市的我来说,这天气让我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烦躁不安,整个人的生活随着季节一起都变得很糟乱。
      由于旱灾的原因,永宁整个市的供水都不太稳定,学校就属于停水的重灾区,学校规定每天洗澡的时间只有下午四点到晚上六点,每到洗澡的时间,所有的学生就像打仗一样的排在门口,等着宿管大妈把澡堂的门打开,就一窝蜂的冲进去,有时候我也是这洗澡大队中的一员,但这样的时候并不是太多,因为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有晚课的,课上完澡堂的门也早就关了。
      所以差不多整个夏天晚上我都是在简故那里打游击过来的。
      说到底就是现在我也记不太清楚那个夏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就像我人生里的很多个夏天一样,很多事情发生的毫无头绪,那时我在房东阿姨那里拿到简故留下的信后才意识到这个夏天就像永宁早早到来的雨季一样恐怕要让我不得安宁了,也是从那封信里使我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事情输了个彻底。
      宁而:
      我走了,本来想早些就告诉你,但还是没有勇气和你告别。
      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你分开,也不知道我这一走什么时候会回去,这样想的话心里面就开始有些不舍,不过幸好桐乡是我心里一直很喜欢的城市,即使是冬天也不会有永宁那搅得让人不安的淹没整座城市的大雪,整个夏天都是雨季,延绵不绝的雨,走到哪里都能够听到雨打在玻璃窗户上和屋顶上瓦片的声音,滴滴滴的。可能我形容的不够贴切,可是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好的象声词,你的语文一直都比我要好,不过那屋顶上的瓦是蓝色的,这是初一跟我讲的。
      说出来怕你笑话我,其实从安川来到江城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找不到路,街道和街道长的都很熟悉,路上有很多的人和车往来可心底里怎么都有一些无法驱散的胆怯。即使是后来待得久了偶尔也会担心迷路,城市总是很善于伪装,一条街道施工不久就变成另外一条街道的样子,施工队就像一个化妆师傅把所有的街道都化成相似的眉毛嘴巴和鼻子。所以我总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一个城市,我所见到的都是它刻意的伪装,或许她还有隐藏在薄纱后的美丽和丑陋,但却一点也勾不起我心中的好奇。这一点,你比我要好的多,你总是热爱很多事物,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你热爱一件事情的理由竟然是这么的简单,简单到我会怀疑这么简单的理由构成的喜欢也能够理所当然的称之为热爱吗?也值得附上满腔的热血和激情吗?如果这样的话,你的热爱会不会比别人的要廉价许多?这样想我就会问自己你是真的热爱吗?从心底里面发自肺腑的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的赴汤蹈火的飞蛾赴火。
      你是这样吗?你不是。
      正是因为和我一样缺少这种偏执所以你才假装着热爱大多数别人在热爱的东西,你和我一样害怕没有这份热爱所造成的心上的空洞,害怕被别人看出来。从小时候开始你就和我一样的相似,所以我们才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吗?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桐乡是个小城市,或许我会热爱起来的城市。一个像安川一样的地方,我不想骗你,离开之后我很多次梦到镇子里河边的那颗桑树,上面结的桑枣放在嘴里是带着些苦涩的酸。梦到披散着头发的你站在安川的小巷里面,微笑着朝我奔跑过来,镇上安静的都听得到你的笑声传到天空的云彩上。
      无论是在江城还是永宁,你都习惯的比我好,虽然不太想要承认。
      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念我,但我会想念你。
      简故

      简故: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我也一直在想和一些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一起长大,生活在一个镇子上,在差不多大的年纪各自结婚,有不一样的亲戚,然后又各自生儿育女,各自终老。从出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了这样的陪伴,可能这些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样无声无息的陪伴,或许他们只当是习惯了,甚至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有一天终老了身边的这群人还在眼睛看得到的距离里,关系虽然不像是亲戚那么近,可总是会看见互相说上句话闲聊来打发时间,倒也说不上多疏离,但认真算起来他们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竟比自己的父母,妻女都要长久。头发花白之后回首这整个一生突然诧愕原来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竟然是这一群人,感动便这样在心里像春天发的嫩芽一般滋生了。
      为什么我要一直想,因为我并没有体会过,将来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不过原本是有的,是我自己选择了放弃,但世上原本很多事情哪怕不做选择也是同样的结果。

      99年的时候我离开永宁和初一一起去了桐乡,也就是她的家乡。
      每每提到家乡这个词我心里都是怅怅然的,我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到一个城市去生活,但是只有安川才是我的家乡,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这点,在我十七岁那年怀着兴奋的心情坐火车离开镇上的时候怕是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在我心中还会有如此浓重的思乡情结。
      桐乡的春天总是阴雨绵绵的,虽然不像夏天下雨那样带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但乌云笼罩在天上使得天也是阴沉沉的,看了心情难免会受些影响。所以每逢下雨天,我就会和初一一起待在家里看电视,因为天下着雨所以屋外的天线也受到影响,黑白电视上也会变得不清晰起来,这样一来我和初一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只有躺在沙发上连话也懒得说几句,就算是两个人有谁问了什么问题回答的也只有搪塞的恩恩啊啊,一般情况下两个人都是很自觉的沉默。
      这样子发呆很久之后她就会走到卧室里面把相册拿出来翻,我就拿出旧报纸来反复看上几遍挨到午睡时间了好好睡上一觉。
      我和初一都认为在雨天睡觉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躺在床上静静的听屋外的雨声,要是听的仔细些还能听到街道上低低的被雨水压过去的说话声,虽然总是听不太清楚路上的人究竟谈论着什么但心里也觉得很有趣,原本还让人讨厌的阴沉沉的天气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这样也不必拉上帘子遮住刺眼的白光。总之让人心里踏实的很,一觉睡过去得傍晚才醒的过来,醒过来也不必着急起来,再继续躺一会想一想事情也是很惬意的,但有时候醒来头也会天旋地转晕乎乎地也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第二天的早上还是傍晚,每次我这样总是被初一笑上好一段时间。
      周末晴天的时候要是没什么工作我就陪初一一起去乡下看她爸妈。我们从永宁回来以后初一就接手了她爸妈的照相馆,人老了就想回到安静一些的地方,她爸妈也是这样不想呆在桐乡市区里嫌太吵闹不安心就搬到乡下去了,初一拗不过只好让他们去,幸好之前在乡下的老邻居都还在,也可以互相帮些忙打个招呼,没事老人家可以互相串个门说些话也热闹。
      初一虽然嘴上说不想他们但平时打电话却勤的很,一到周末就买上些补品差人带回家。
      从桐乡市区到乡下要坐一个小时的车,也说不上远,但初一晕车晕的比较厉害,每次回去要是一上车就倒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还算是好的,要是刚开始睡不着到中途的时候就会晕吐,所以我们总是带着塑料袋和晕车药,其实晕车药对她没什么药效,但爸妈总是交代我带着,我也听话总放在包里,这样他们也能安心些。
      这几年过年也都是在乡下,老人身体也不太好坐太久车也不方便。初一和我商量的时候我一口气就答应了,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在乡下过年,热闹也安静,就像记忆里在安川的时候那种感觉,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乡下比城市里要好,城市就像打造了很多铁的方格子,每户人家都被关在里面看不到别的人,而乡下可以满世界的乱跑,你我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显也可以说是模糊。
      就算是在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乡村看着比较亲近,实际上也是这样。

      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雨,不知道为什么是春季雨却下的这么厉害,闪电和雷声一起出现了。因为是桐乡的雨季,整个世界让人感觉湿漉漉的,光线都暗的很,照相馆的生意也比之前少了些,难得有清闲的日子,初一便回乡下陪爸妈了。
      我由于工作无法请假的原因留在市里,周末的时候也去照相馆给初一开开门,偶尔天气晴朗时会有一两个顾客,都是我能解决的问题。这段日子我便一个人呆在家里,初一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趣的紧。
      说来也有些奇怪,自从前几天的那场暴雨过后天气就好转了些,连着几天都出了太阳,可以说是晴空万里,我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打电话到乡下问初一什么时候回来,她闹着说难得天气好些要陪着爸妈多走动把床单被子什么的都洗一洗晒一晒,就多呆几天先不回来了。对她我总是没有什么办法,家里和照相馆里也没有什么急事,又找不到别的让她回来的借口,就只好让她继续待下去,她走了快两个星期,我也是非常想念她。
      天气晴朗才几天又下起了小雨,走在路上总听到有人抱怨这雨天,我在心里想会说这些话的人大概是刚来桐乡不久吧,像在这里生活的本地人和我们这些待的时间长了的人都已经没有兴致去抱怨了,自然而然的都习惯了阴雨,把它当成是生活的一部分习以为常了。唯一不太习惯的就是随着阴雨天而来的风湿造成的腿上的疼痛感,初一说这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没好好注意保养身体,我也只是笑着问她,难到我现在很老吗,说的就像我们现在是老夫老妻一样。她就拿起沙发上的枕头朝我砸过来,不巧的是每次我都接个正着,看着她用生气来掩饰脸上有些害羞的表情和被我捉弄的窘迫。
      这个星期五我要去照相馆打扫一下卫生,因为整个星期雨没有停过,工作上的事情又有些多,所以一直没有过去看一看,有时候有些人来照相馆有什么事情看到没有开门就会留一张纸条放在屋外的信箱里,我会去取,然后打电话跟初一说。星期四的时候我又给她打了次电话,她好像还是不愿意回来,说天气一直不好乡下的泥土路烂的不行爸妈行动不方便,我就没再多说什么。
      工作的地方离照相馆并不是很远,我就直接步行过去,从早上醒来就一直下没有停过的雨在下班的时候就不再下了,整个星期我一直都在期望周末要出太阳,这样我就可以回乡下把初一接回来了,她离开的实在是太久了,照相馆的生意随着天气的稍微好转也多了一些,我有些应付不过来。去照相馆取了信件以后把照相馆草草收拾了一遍,一个星期没有开门又是下雨,街道上的灰尘都黏在土地上,所以屋子里的灰尘不多,东西都是原样摆放着,打扫起来并不麻烦。
      快傍晚的时候就打扫干净了,我把门锁好拿店里的电话打给初一,告诉她周末要是天气好的话我就去接她,她说原本也打算这个周末回来,我要是回去的话就让爸妈多准备些菜,我说多些蔬菜就好。在公交车上随意的拿着信件看了看,看到一封有我名字的信件,心里觉得很奇怪,因为之前的一些朋友从我来桐乡以后就没有联系了,他们也并不知道我的地址,看着信封上面寄信地址写着:江城市黄水区南山街28号。
      心里大概知道是谁寄过来的信,心情很忐忑。
      简故: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永宁打听到你的地址,因为没有你的电话,所以也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不是正确,但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才只好试着给你写这封信。
      自从你和宁而离开江城去永宁我们大概有八年的时间没有再见面了吧,就像是一恍惚一眨眼你们就从两个幼稚的小孩长成了大人,好像只有是一刻钟的时间,这八年就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了。我时常在想如果没有那件事情发生的话,我们现在各自会不会生活的更好些也不用面临那么多的纠葛,我也时常会反复想到带着你和宁而从安川离开的那天晚上,甚至想过当时如果只带宁而一个人走,现在事情是不是要简单的多,可惜我心中并不觉得后悔。
      在江城生活的十多年时间,我一直都是真心对待你和宁而,把你们当成是我的亲人对你们也并没有有所隐瞒,唯一一件说得上是欺骗的就是对宁而越渐越深的感情。这十多年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其实你我都非常清晰的了解有些感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萌芽了,其实什么都已经在生活中无声无息的发生了,只是往事的结局你和我都不曾预料过,之也生前是那么温柔的人,却选择了这样激烈的方式离开,她是在报复我还有你,因为我辜负了她十多年的等待,而你,明明看穿了我对宁而的心意却选择了沉默。我不是想提醒你什么,只是不希望你这么轻易的就忘记过去,之也也不希望你这么轻松的忘了她。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打算要原谅宁而和我,从你离开江城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你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原谅我和她的机会,从头到尾对宁而最残忍的那个人就是你,她听你的话跟着你走,以为你离开是为了她好,却从来没有想过,当时陪着她离开安川的那个人有一天也会离开她,在她的生活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你自己知道离开是为了什么。你以为只要带着她走,我和她之间就再无可能,你就可以缓解些你对之也的愧疚,可是最后你自己却放弃了她,也放弃了和她牵扯着的过去。
      我和宁而马上就要结婚了,给你写这封信之前我才刚从永宁回来,其实在去之前我不敢确定她会答应的,到现在面对这个事实我心里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现在仍在永宁,让我两个月之后去接她,我想这四年所发生的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你所了解的,我也不多问,但她在这个城市里留下的感情和记忆并不比在江城少,所以我愿意等。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能够来,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在她心里你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跟你说,如果可以有所挽回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尽力多挽救一些。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后悔了,之也的死我很难过,你和宁而离开的这八年我也一直受着折磨,我也诚心的希望今后的这么多时光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给她那些你永远给不了她的明媚。
      宋无声

      周六的这一天天气像我所期望的一样是个大晴天,大清早我还没睁开眼睛就感觉到明晃晃刺眼的光,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没有拉上窗帘。

      上次收到信以后就大病了一场,周六的时候勉强撑着打了电话给初一说生病了不能再去接她,她反复交待我好好吃药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我猜想她肯定是收拾东西要回家来了,我便一直在床上躺着也没力气去楼下买早餐,果然中午还没到的时候初一就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了。
      她告诉我在乡下和母亲一起包了团子,这东西和雨一样被称为是桐乡的两大特产,团谕示着团圆之意,做起来也有些麻烦,首先得把南方的糯米打成米浆放在外面晾干,在把胡萝卜削出来切成丁快,将其用清油吵了再蒸熟,再在萝卜馅里面放一些小的豆腐和肉块,接下来就把这萝卜馅包在米浆做好的面皮里面,样子和包子类似,就是个头比包子大了许多。她说母亲做了很多所以她就多带了些回来,还说原本父亲和母亲要来看我的,她推脱说来了麻烦还要花时间照顾他们,结果母亲就生她的气了,只是我知道她本来就是担心爸妈的身体,母亲和她亲近的很自然也不会真的生她的气。
      差不多是午后的时候,初一才把午饭准备好,又另外给我煮了一锅小米粥。听我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药,她又从家里面找出发烧的药来,她倒是吵了好几道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可是生病了也没有什么胃口就只喝了几口粥。吃饭的时候她嘴就没停过,一直在给我讲这两个星期住在乡下时候的事情,说的非常有趣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喜鹊,我就跟她说以后等我们老了也住到乡下去,清静也舒服。听完我说的话她很开心但脸上又有些担忧,我知道她在担心也什么,但也不好明说也不能直接给出承诺,可能看出了我心里的窘迫,她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了。
      我们已经结婚四年时间了但一直没有孩子,这件事情爸妈也跟我提过,说我们年纪也不小了要孩子也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早些生个。初一有时候也撒娇说别人家的孩子有多可爱,我只好说再等一年时间看看,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些什么,心里面也抵触生孩子这件事,或许是觉得生完孩子以后我就真的被束缚在桐乡,被牵绊在这里,或许是真的没有机会离开这里吧。
      我想象的到这种担心每天和自己睡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的人有一天会突然离开的心情是怎样的惶恐不安,因为我自己也曾有过,现在我却让初一也陷入到这种无止境的不安中去。

      我知道自己心里仍旧牵挂着那个在永宁的人。

      生病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好了之后又接着去上班了,初一也每天去照相馆把两个星期的事情处理了一些,所幸的是事情并不多,听她说接下来重要的工作就是给桐乡一中的高三年纪拍毕业照做成毕业纪念册。因为前几年一中并没有这样的传统,所以这些工作初一也是第一次做,拍照是初一在行的,但是做成册子的工序她生疏的很。毕业的学生有很多人,要的份数自然也比较多,最后可能还要和工厂联系,她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我便答应着一起去帮她。
      因为桐乡一中毕业照的事情,这个月她一直回来的比较晚,她打电话跟母亲和父亲说了这次的事情,父亲和母亲就难得的到桐乡来了,也只有她才请的动爸妈回来。爸妈一来照相馆里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虽然很长时间没做过,但爸妈对这些工作还是很熟悉,我也便落的清闲,每天晚上下班后直接回家做好晚饭等他们回来,吃完饭就和父亲一起去街道上散散步,听他讲些初一小时候的事情。四个人在一起过生活突然有了一家人的踏实幸福和陪伴感,日子就这样安稳的过去了。
      心里面一直记得写信的事情,却一直动不下笔来,这一段时间我让自己不去想他们两个要结婚的事情,可是过去的记忆和着不快的情绪就像流水一样涌过来,我尽量避免一个人待着......................

      宁而:
      向院里面递交了辞职信,同事们都奇怪我怎么会突然辞职,院里面有个打扫卫生的和我比较熟悉的大爷看到我时也问我,我跟他们说家里面有些事情要处理要回去一趟,老大爷因此还为我惋惜了一阵,说这份工作福利好工资又高,现在很难找到这样的工作了。我自己倒是一点都不留念也没有什么不舍的,只是要走了麻烦的事情也比较多,这个月分给我的案子有几个还没有结,之前的结案的卷宗也没来得及入库,离职的事情可能还要办很多手续,想到这些脑子里就头痛。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下来就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有印记的少的可怜,连从家里面带的一个小纸箱也没装满,把一些带不走的都分给了院里面的大爷大姐们,整个一下午就收拾的差不多了,就是有些工作还得花上几天时间。一些平时和我比较熟的同事听说我要走就闹着要最后吃一顿饭,下班之后五六个人一起去了经常去的火锅店,天南海北的聊了一晚上,我也难得的喝了些啤酒,在没醉之前就找了个理由回家去了。
      知道我要走之后身边的人说话的语态都带着一种离别的气息,在走廊里面遇到说不了几句就要转到我离开这件事情上,我并不太喜欢这样,像时刻提醒着我一个月之后的离开,这让我走在路上整个人都变得沉甸甸的,开始沉重起来。可是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心里的各种情绪像抽丝一样一干二净的消失了,对于这份工作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或许他走的时候说的对,我只是为了热爱才去热爱的吧。
      大学的时候在班上一直有同学羡慕我认真学习的状态,总是问我怎么可以这么努力认真,我也配合他们的想象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结果老师和同学都异常的相信我为人民服务的热情,以为我对法律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都认为我会继续读研读博最后做些学术研究,所以毕业的时候走的比较近的老师也跟我说,没想过我会直接就业。其实只有我知道对于自己不真正热爱的事情假装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而且从小到大我一直善于这样,从小一直和我玩在一起几乎是形影不离的简故怕是早就看穿了我没有灵魂的演出,所以决定要离开我之前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吧。

      原本以为手里的案子可以在一个月时间里面结掉,从案子一开始就没找到被告人,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事情处理起来也简单,按照一般的程序就算没有被告本人来开庭最后到省法院公告也就完了,但偏偏是寄诉讼通知书到被告人地址时被签收了,所以又要重新让被告人到法院开庭,这样来来回回时间就拖长了。结束归档已经在一个月之后,离职的程序正好也下来院长签了字,这个月起我就不用再去法院了,第二天早上睡了个好觉到中午才起来做早餐。
      因为不太想出门就去超市买好了这两天的菜,永宁的温度正慢慢的开始回升,只是晚上在家里面还听得到外面风呼呼的叫,窝在家里看电视谁也没联系,就这样懒散的两天没出门一步。
      在家的这两天无声来过一次电话,我告诉他工作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的这个月就收拾家里面,但是家里要带走的东西也不多,就是家具床桌子要拉到二手市场卖掉,他问要不要来帮忙,我说我可以找一些人付给他们钱让他们来家里搬走,他又问会不会有些不安全,我连忙摇摇头说不会,想一想不知道自己摇头要干什么,又没有人看得见,最后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告诉他可以早一个月来接我,他说不急不急这么久都等到了。很早以前我也听简故这么对我说过,这么多年以来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跟我说,宁而宁而,你快点啊,你快点,等我走到他身边后又说不急不急这么久都等了,现在这样往过去一看,他不管在年龄上还是心理上都比我要成熟,比我要走的快的多。当我还是无知任性幼稚的时候,他却已经懂得了责任和担当,开始懂得了人和人之间情感的诚挚,所以对于阿也姐的事情他非常果断的就选择了离开,只有离开这样直接却彻底的扯断所有联系的方式,让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着这些年一起生活的感情。

      简故:
      爸妈上次从乡下过来以后住了一个多月就又回去了,初一和我都留着他们要多住些日子,可老人家的脾气犟的很,说一不二就走了,说实在的,有时候我还真觉得初一的倔性子真是随了她爸妈。初一回来以后生活又变得跟平常一样,只是隔壁的一户人家新生了孩子每天晚上哭声吵的睡不着觉,但是我们两个都很开心,觉得是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吧,因此并没有多生气,但白天工作的时候老想着打瞌睡,初一还跟我说她在照相馆里都睡着了,第一个客人到的时候还没醒来,所以每天晚上孩子的哭声把我们弄醒后,我们就开始聊天,直到哭声停止了才睡,也有的时候我们就静静的躺着谁也不说话,后来初一就跟我说到,岁月静好就是说的这种感觉,我也觉得是这样。
      初一的照相馆还是和以前一样,周末的时候我会做好午餐带过去和她一起吃然后和她一起待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其实下午也没有什么人过来,周末桐乡一中的学生也都回家去了,只有高三的还在继续补课,我们两个人说说话看着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
      初一总是说看着那些充满朝气的学生就好像是看到了以前那个扎着马尾辫骑着自行车的自己,就像那些明恍恍的青春都在跟前晃着,这种感觉既明媚又感伤,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透着五彩的光。这个开始慢慢怀念起青春年少的初一已经和我刚刚认识的那个她有所不同了,她依旧保持着小孩子的纯真,却还是会为了失去的岁月耗上一下午时间去感叹。我开始羡慕她,羡慕她拥有一整座属于自己的城市,羡慕她在这个城市里面来去自如。羡慕她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周围人的宠爱,羡慕她拥有整个绚烂的短暂的青春,羡慕她活着只是因为自己想活着,而现在我变成了多么幸运的人,我一直羡慕的姑娘成了我的妻子,每天早晨我都能获得她的拥抱和亲吻,我知道这是以前,我想也不曾想过的满足。

      宁而:
      简故: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想,我要为以后自己喜欢的人摘一颗树,不管是什么苗的树,也不管它将来会结成甜的还是苦的果实,只要它能够慢慢的长的高大变得粗壮起来就好。
      在夏天的时候树木的叶子会变成充满生机的绿,整个世界都开始苏醒活过来的绿色。在冬天的时候树干上都是从天空上飘下来的积雪。等我长大的时候树也在慢慢长大,长的特别特别的高,树枝也茂密的可以遮住我们住的房子,遮住院子里种下的蔬菜和果实,将来有一天如果我有了孩子,她就在树下面玩耍,我会告诉她,这是她母亲从小时候开始就为她父亲种上的树。等到我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时,就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在世界上拥有了一颗树,这颗树虽然像世界上所有的绿颜色的树一样会开花结果,但这棵树是只属于他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树。
      我刚到江城的时候才读六年级,后来马上又开始读中学,看到班上总有同学会传递小纸条闹得简直就像谈恋爱那回事儿,心里面像很多开始情窦初开的女生一样也期待着能够有一个人在前面的路途中等着我,那个人眼神很温柔对我也很好,偶尔会像我和你一样小吵小闹,我也会特意为了他去学做菜,生病的时候他也会小心翼翼的陪着我,哄我,我们就这么彼此相爱,就像阿也姐和无声一样。我一直也是这样期待的,但是这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或许我已经和他擦身而过,缘分这东西是怎么都说不准的是吗?
      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个朋友,那时候两个人很好聚在一起什么都会说,哪个男生正在追低年级的女生啊,哪个班又来了个男生长的又高又帅啊这些,现在重新想起来这些会觉得太幼稚但也会开心的笑起来,对于过去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管那时候多么痛苦和难过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那些很微小却真实的人和事想起来总是让我觉得幸福。我记得我带那个朋友回家见到你的时候她就很惊讶,以为你是我的哥哥,我告诉他我们从小一起生活是朋友的时候她嘴巴张的老大,现在那样子的表情我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后来突然有一天她跟我说喜欢上你了,经常要我带她到家里面去玩,还问我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这以后我就再也不肯带她回家了。可是也是从那以后我才觉得原来你是那么不同的,原来简故你也是个长的很好看的清秀的男生,也有可以吸引女生的高高个子和长腿,可能是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我已经习惯了你的样貌你的脾气觉得你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变成了理所应当,可是简故对别的女生来说也是很不一样的存在,这样说的话我是不是一直霸占着你呢?
      之后我也很少再对别人再说起你的事,可是我后来听别人说哪里会有男生一直对一个女生这么好呢?怎么可能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互相把彼此当成是朋友?其实我自己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所以就跟她们说无声也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啊,可是她们说无声又阿也姐姐,你又一直没有交往过女朋友,我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去反击她们了。
      你肯定想不到后来我竟然在永宁遇到了那个女生,我很惊讶的跟她打了招呼然后一起去喝了杯咖啡,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我对你的感情并不仅仅只是朋友那么简单,还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虚伪的人,故作天真的模样欺骗了两个男人的喜欢。我很吃惊的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嘲讽的对我说,全世界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被埋在鼓里而已,简故,真的是这样吗?
      你带初一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虽然这些年一直和我一起,却始终不是在前路上等待我的人,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准的,或许我们两个人都已经等待太久了。我知道从离开江城到永宁,你就一直还在生我的气,我也因此向你解释了很多遍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说过的话听在心里,但是无声对我和对阿也姐姐这些我也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但我敢向你保证阿也姐姐的死是无声和我都不愿意的,他比我们两个还要心痛的多,虽然说到底是因为他的错但是我仍然不能责怪他,他也没有想到阿也姐姐是那般温柔似水的女子竟然选择了这样激烈的方式结束这场漫长的等待。是他的因也成了他的果,阿也姐姐死了,我们两个也离开了他,这些年他生活的也并不太好。我在心中对阿也对他对你都有所亏欠,希望你能够在另一片天空下面活成一个不一样的简故,而对他,如果阿也姐姐在天上的话也会希望有个人来替她照顾他吧。

      过去之事,如逝水不可挽,如秋叶不可拾,勿再心念。
      宁而

      简故:
      宁而寄过来的信是初一收到的,她早就知道我和宁而的关系便没有多问些什么,只是把信给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好奇,她也不是敏感的人,没过几天心思便不在这上边了,上次爸妈走的时候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准备过几日就跟初一说,最近她中午都在给朋友的儿子补课,那小家伙逗得她可高兴了。
      星期五工作很早就结束了,我便去照相馆接她早点回去打扫一下,周末她打算请朋友来家里做客,朋友一家是今年才回桐乡的,虽然孩子已经五六岁了但还是打算重新办一下婚礼,大概是夫妻两个都不想给双方留下遗憾吧。因为初一和他们都是高中时的同学,所以我们家和他们家的关系也格外好些,他们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街道上,走过来只要二十多分钟,房子也是我和初一帮着找的,因为刚回来不久有些事情也不熟,我们办起来也方便些。
      星期六朋友带着孩子一起来了,买了很多菜带过来,初一看到小家伙特别高兴把早就买好放在家里的零食和玩具都拿出来送给她,中午我们一起吃了午饭以后在家里面喝茶聊天,孩子闹腾了一上午累了在卧室里休息,朋友两个一起抱怨了桐乡漫长的雨季还有刚回来的不方便,还有准备婚礼的麻烦事,我和初一就和着一起安慰他们。聊到小家伙的时候,夫妻两个大呼头疼的厉害,孩子顽皮的很,但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很幸福的表情,问我和初一为什么不生个孩子,这一问倒是问到初一心坎上去了,她也不回答只看着我,明显就是一副不是我不想的表情,朋友也一起用眼神质问我,我拉过初一的手对朋友笑笑说马上就要了,这样一说好像初一有些吓到了。
      晚上和朋友们在家吃完饭后我和初一走路送他们回去,只当是饭后散散步,朋友两个也请我们等家里面装修好了去他们家玩,我和初一高兴的答应了,继续走路回家去。
      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倒是弄醒了初一,转过身就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把她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以为她已经睡了,但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惊着我了。
      “你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初一说到,说着从我怀里挣了出来。
      “当然是真的。”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又继续说道,“我以为你是看着朋友在随便敷衍过去的。”
      我用手拨开她额头上散着的头发,她应该早就想要孩子了,但是又考虑到我就忍着也没跟我说。
      “傻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但是你也从来不跟我提你以前的事情。”像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大概开始有点生我的气吧,生气我总想着离开她,以前的故事也都不告诉她。
      我靠近她宠溺的亲了亲她的嘴唇,很舒服很柔软,带着桐树的清香,然后又停下来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今天晚上咱们就要孩子。”
      她对我温柔的笑起来,就像很久以前之也姐姐的笑一样,甜到了心里去。

      宁而出生的那天我母亲去他们家里帮忙,因为是难产所以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生出来,我就在他们家院墙外面等着母亲一起回家,太阳开始在西边慢慢落下的时候,我才听到院墙里面传出来的小孩哇哇哇的哭泣声,她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午后燥热的天空,但是空气里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本来以为听到她的声音以后母亲就能和我一起回家去,可是母亲还是没有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天色慢慢的变黑,天边上的一丝丝红霞也没有了颜色,我又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哭声,但着哭声是沉重的大人的声音,比孩子哭的声音都要久一些,一直都停不下来。再后来屋子里又传来争吵声,我因为好奇从他家后边偷着进了屋,屋子里的人要么就呆滞的站在一边,要么就端着热水跑过来跑过去,很多人一直围在床上躺着的女人的身边,她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躺着的床被子上都是血迹,所有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洗干净放在墙边上的摇篮里面,她也是安静的很,不哭也不闹两只手在动来动去,大人们都沉浸在死者已逝的悲伤中没人愿意看她,她就是床上躺着的女人的祸根,只有我在摇篮边上跟她玩,她两只眼睛朝着我,却不知道在望些什么。过了很久以后屋子里的人开始动起来给那个女人收拾干净,为她的葬礼做准备。期间有个奶奶过来看篮子里的她,还叫出了我的名字,屋子里的大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低着头不说话,屋里的灯光很暗几乎没人注意到我。我问奶奶她叫什么名字,奶奶说她妈妈给她取的叫宁而,我心里想真是个怪名字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是这么叫的。奶奶又接着说,宁而是你的小妹妹,一出生妈妈就死了,以后你可要多多照顾她,那个时候的我就懵懵懂懂的点头答应了,可是这句话却紧紧的关切着接下来的我整个人生。
      我们两个家虽然离的很远,但是宁而奶奶经常做很多好吃的点心送给我,母亲也会给宁而做些衣服书包什么的让我给送过去,所以我总是两头跑从她开始记事开始便与她认识。从小她性子就倔强的出奇,到了读书的年纪不愿意去学校,所以经常被她父亲揍,长大了些开始懂事情了,又经常因为有人说她是灾星而跟镇上的孩子打架,但是她很少会有受伤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帮她教训那些人,而她自己乖乖站在一旁看着,倒是我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经常有。但是我受的伤越明显的话,她回家被奶奶教训的就越惨。“谁叫你让你简故哥哥替你打架的啊,你自己倒是好一点伤也没受,明天见到简故哥哥给他道歉,下次我再知道他替你打架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在我面前她总是学着奶奶把教训她的话说给我听,可我就只盯着她笑什么话也不说,下次她受别人欺负我还是会急着帮她出头。
      那时候安川人比现在要多很多,改革开放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镇子,之后回来的人也很少。镇子上面只有几辆很旧的大巴车通往镇子附近的乡村还有去县城的路,镇子的街道比一般的街道窄些,街道上面做生意的店家总是把东西摆到街道上去,大家都这样街道就没有之前那么宽了。但是镇子东边的菜市场每天早上还是相当的热闹,有很多乡下的老人把自己家喂养的鸡鸭和蔬菜拿过来买,还有长期在菜市场里卖鱼的大叔,镇子上的人请早上就会把一天要用的东西买好,还有的带着孙子也买些小零食什么的。更早之前镇子里虽然也有菜市场但没有现在这么热闹,大部分家庭的生活条件也不好,住在巷子里边的人多是在大堤下边开垦出一小片荒地来,趁着春天时节好种上一些瓜果蔬菜,一年桌子上吃什么也不用再额外发愁了。
      北边的街道上都是一些买早餐的地方,每到下雨天气,雨水就落在街道上面也流不出去,路上的坑坑哇哇里都是积的脏泥水,要是路上碰巧有车经过的话,泥水溅的周围的店铺墙上到处都是,有人恰好经过的话身上穿的衣服就惨了。这样的小雨天宁而的心情都是很快活的,就像一只从鸟笼里面刚放出来的鸟叽叽喳喳,鞋子弄脏衣服被淋湿都不是她担心的问题,她告诉我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回家被奶奶唠叨衣服脏的洗都洗不掉,但我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每天穿着去学校的衣服都干净的出奇,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问她为什么她的衣服那么脏,却洗的这么干净,她说每天晚上都有田螺公子出来把奶奶没洗干净的衣服再重洗一遍,后来长大之后我知道所谓的田螺公子只不过是她编造出来的梦罢了。
      年少的她一直都是天真的活着,活在她听镇子上老人讲的童话故事里,好像对她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也因为她,那些让旁人难以相信的故事寓言到今日我心里也不曾质疑过,就像夏日她从小巷路口穿着白裙子慌张着朝我奔跑过来对我说,简故,我为你种了一颗树。
      到现在我也相信她为我种上了一棵树,在我们故乡的土地上,随着万物一起枯荣生长。

      关于江城:
      如果说从宁而懂事开始我陪着她一起度过的十年是她这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那么她在江城在无声陪伴下度过的这些岁月就应该是她人生中无法掩饰的仄仄星光。
      我陪着她从背阴的坡面向阳坡走过去,我们也曾不离不弃。可是等到这么一天来临时我对她的意义也变得可有可无。她应该有更懂得照顾她的男人教会她如何爱别人和爱自己,教会她勇敢的生活,而宋无声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虽然陪在宁而的身边却看着她一点一点朝着更快乐更温暖的那个人改变,我也知道总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的陪伴,在孤独的岁月里她会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爱并且开始面对那个真正的自己。

      小时候的宁而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长期生长在黑暗角落里的种子,除了我很少有人知道这颗种子有一天会冲破黑暗迎向光明成长为一颗茁壮的树木,我小心翼翼的呵护好她,也一直以为只要我好好保守这个秘密将来这颗树木就会只属于我一个人,可是后来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新的闯入者,他们同我一样发现了这颗脆弱的随时可能死去的种子。
      我虽然是最先发现种子的,却是他们,让她迎来了第二天的黎明。
      在镇子上宁而一直不太受人喜欢,从她出生的第三天开始,也就是她母亲的葬礼结束,她的父亲都没有再抱过她,镇子上的人也觉得她身上带着厄运,小孩子们要么就是不理她要么就欺负她。但是我母亲和奶奶却非常宠爱她,对她好的程度就像是为了弥补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冷遇。奶奶是个非常沉默的人,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连说话的声音也像蜜蜂一样的在耳边嗡嗡响,除了有时突来的沉默以外,宁而的性格并不像她奶奶,镇子上的人都说她的个性像极了她死去的母亲,任性,不管不顾,就像刺猬一样。
      她也的确就是这个样子,有些时候总是做出一些我难以理解的事情,又一次她把她母亲留下来的玉手镯给打坏了,惹的她父亲整个镇子的追着她赶,最后她父亲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没有找到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藏了整整三天。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偷偷溜出来,她告诉我如果没有人找到她的话她就躲在里面永远不出来,因为就算出来了也会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在乎着爱着她的。
      有些时候她就是太过于偏执了,这种偏执也让她吃了太多不应该吃的苦,我就一直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宁而就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宋无声和之也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可以完全不同的她。
      刚到江城时她也是这样,一去学校就因为一些小事和同学打的不可开交,无声因为工作很忙所以每次都是之也姐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之也姐总是非常耐心的跟她解释哪些事情是不可以做的,为什么不可以做。其实她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就还是伪装成不怕死的样子,刚开始还对之也姐的关心不当一回事,但时间长了心上的冰就开始慢慢融化了,对江城的一切开始慢慢放下了防备,我和她比起来反而是我的心更坚硬一些。
      无声对宁而很好,为了让她上江城好一些的初中花了不少力气,周末开着车带着她去学钢琴,为了让宁而多读一些书也会在不忙的时候监督着她,在书房和她一起读,还让宁而跟着之也姐一起学习做饭,宁而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却也很乐意。我想从他把宁而从安川带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酝酿着把宁而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完全是按着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她的生活,甚至宁而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处理事情的方式都和他很像,他花了差不多八年的时间培养了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我不知道我和宁而一起度过的这么多年自己做了些什么,想起来几乎是虚度着时间。
      宁而在江城的日子过得很开心,到高中的时候我已经觉得她在变得非常优秀了,不再像从前一样看到陌生人就瞪着一双眼睛,也开始懂得替别人着想,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想着办法安慰我,在学校里也交到了很好的女生朋友,眉眼嘴角的语气自然而然的洋溢出一种光的希望来,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改变,可是在我的眼中这些却太过明显。
      知道无声对宁而的感情是因为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平时在生活中虽然他对宁而很关心,但总是扮演着像父亲一样的角色,再加上他和之也姐很相爱的样子,所以我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那时是初秋的季节,夏天里带着的那种燥热慢慢消退了,天气也开始有了凉意,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成了微黄色,一吹起大风来的话路上都是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我那时已经从家里面搬到学校里,一个月才会回家一趟,那天吃完晚饭就和几个朋友去学校外面的游戏厅打游戏,因为没带着多少钱就提前回了宿舍,一回去宿舍楼下大爷就跟我说一个女生打电话找我,我以为是最近一起走的比较近的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就想着回一个电话吧,看到大爷说的号码我才知道是从家里面打过来的,回过去的电话响了几分钟没有人接,我心里才开始不安起来。
      回到家就看到无声抱着宁而正往外面走。
      当时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心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吧,怎么都应该是别的样子啊,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翻转了一样,之前脑子里面装的那些想法就变的荒谬起来。
      就这样一个毛线团的线头就这样被扯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毛线团被散开一样猝不及防。

      宁而高考完的第一个月无声和之也姐举行结婚典礼,结婚证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办好了,但为了等到不耽误宁而的复习时间特地把结婚典礼延迟了一些,也可以一起庆祝宁而高中毕业。
      举行典礼的是在江城一家很有名的酒店里面,请的宾客都是无声的工作上的朋友还有两个人的亲戚,并不是特别的多,但场地的布置看上去喜庆也热闹了一些。无声在门口迎接宾客,我也忙着把要酒席上面要的东西确认一下,担心典礼开始的时候出些什么差错。
      宁而在新娘的房间里陪着之也姐,我早上看到之也姐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心里面很紧张,这一刻是应该紧张的,她已经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那时候我心里也是很紧张的,精神时刻都紧绷着就像要离弦的剑,我想如果这一天顺利的过去了的话接下来的日子也会顺顺利利的,但心里很害怕自己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正在一点点的靠近,我只想让这一天快点过去,典礼顺利结束那一切没有说口的事情就这样悄悄的结束了。
      但还没有把时间熬过去,宾客里面一个之也的女性朋友就跑来告诉我,之也不见了,惊讶了五秒钟后我就清醒了,这一个月我所害怕的还是来了。
      还没跑道顶楼的时候就听到了宁而的哭声,上去就看到坐在顶楼边上之也的背影,没有声音的沉默的背影,一阵大风吹过来,之也说的话就在这大风里面一起像我飘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来,她就像随着这阵风一起飞走了。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这就是她最后留给我的话,连看都不想再让我看一眼就这样离开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办法求得她的原谅,那一刻心里面只剩下后悔了,为什么没有早一些把真相告诉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了呢,在永宁的三年时间我一直反复问自己,直到初一出现在光的那一头这样的自责悔恨才结束。

      葬礼的这几天比这八年的时间都过的慢,葬礼过后我便带着宁而坐着火车离开了这里,带着她一起开始了一场盛大的逃亡礼。

      宁而:
      今天是我的婚礼,我也穿着白色的纱裙,就像七年前的之也姐一样美丽。
      可我希望我等的那个人能够回来亲口对我说上一句,结婚快乐。
      我也知道今天他不会回到这里,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新娘的房间里面,刚刚来给我化妆的人已经走了,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像小时候一样我还是没有什么朋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早上无声跟我说宾客没有多少人,可能不够热闹觉得对我很抱歉,我说不热闹就好,我就不用那么紧张了,事实上我一点都不紧张,心就像冬天的流水一样冰凉。
      可我没有办法这么跟他说,这样只会让他心里多增加一些愧疚,这样也于事无补。
      而且人多不多我也不是特别在乎,来的人我也多半不认识,我等的人只有那一个,这场婚礼从七年前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再重新那么喜庆热闹起来。
      从永宁回来的火车上我跟他说,其实典礼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不要也算了,甚至连结婚证也不需要,既然我已经答应跟你回来嫁给你,我就是做好了死心塌地的准备。
      他朝我摇了摇头,说,是我想用结婚证来套住你。
      如果我真的想离开你的话,一张结婚证算的了什么,拼了这条命我都会离开你的。
      他听了我的话,还是笑着,说,我了解你,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也知道我是多爱你。
      靠在他的怀里,闻到他毛衣上面一股淡淡的酒的味道,这味道还像七年前一样没有变过。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冷汗,头还没有彻底的清醒过来,想着在梦里所梦到的一切,让我胆战心惊。没有听到他的鼾声,我转过身去看睡在我身边的他,果然他也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睡不着?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靠着我更近了一些,我顺势跑进他的怀里。
      你们走了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现在你回来我又好了一些,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睡意,夜里面很安静,我静静的听着他心脏砰砰的跳动的声音。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阿也姐姐。我试探的对他说,回来以后我们都小心的避开了这个话题,现在却被我直接的提出来,心里整个都有点担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对不起,因为我害得你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停下来后房间里就安静下来,我都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一样。
      这样侧着身子眼睛刚好能开到窗外外面的月光,因为是夏天的原因所以晚上并没有拉上窗帘,外面澄净的月光洒在房间里面,可以清楚的看清楚房间里面摆放着的东西,眼睛往房间里能看到的地方瞟了一眼,看到柜子上面还摆放的一张照片,上面之也姐温柔的笑容有些刺眼。
      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纯净的就像是流落凡间的天使一样,还有站在她左边的无声那张英俊的脸,时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啊,现在的他看上去还比过去要苍老了一些。
      我开始回味着刚刚的那个梦,无声呼吸的声音稍微比刚才重了,今天一整天忙着准备婚礼太累了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我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即使是夏天的夜晚也渗透着一丝丝凉意。
      其实也算不上是做了梦,只是在梦里回忆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回忆起了阿也姐自杀死去的那个清晨,回忆起她最后说起的那句话,都是噩梦一样的回忆,如恶魔一样困扰着我至今也不曾离去过。
      那一天的场景在印象里是格外清晰的,我在房间里面陪着阿也姐姐,看着她穿着婚纱坐在椅子上,脸上画着恰到好处的妆容,她不停的摆动着手上的婚戒,带着白色的纯净的颜色。
      屋子里其他的人在大声的说着喜庆的话,我脑子里正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结婚的场景,幸福的感觉盈满了心间。
      后来我出去在进到房间里时她已经不在了,最后是在顶楼找到的她,她坐在顶楼的边上看得我心惊胆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副场景却没来由的让我觉得很美,惊心动魄的美。
      我一步一步靠近着她,靠的越近心里面越没有底,直到听到她的哭声,看到她转过身来从眼睛里留下来的泪水,看到她用着悲伤的声音温柔的说话,说不要靠近我。
      我不知所以的问着她,心里面越来越不安,我静静的等着她的回答,不敢走上前去,担心我越上前她的情绪更加激动,心里一直念着怎么还没有人来,我是那么的没用,连开口问一句怎么了都没有勇气,所以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后我也没从她的哭声里面走出来过。
      她就那样端坐在风里面哭泣,风吹散了她盘着的头发披散着在肩膀上,耳朵听见来自世界的各种各样喧闹嘈杂的声音,我却只记得她的哭泣声,就像是从天空顶上传过来的一样,是鸟振动翅膀将要飞翔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撕裂着我的微微震动的耳膜,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样那么清晰的记住一个人的哭泣声,贯穿了我的回忆我的生命还有我的梦境。

      他牵过我的手往这条路的尽头走去,前面有人在等着向我们宣布誓言,我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但我很希望能够看清楚,我想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像七年前那样朝我微笑着祝福我,可是我心里感觉不到来自这些人任何幸福的喜悦感,只能触及到从他手上传来的带着生命的热度。
      致词人在说着我听不太清楚的话,在我该说话的那一刻是短暂的沉默,我想没有一个人期待着我说出那句我愿意,他转过身看向我,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我就是无法张开嘴,全身用尽力气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用手去扶住他,可是自己就好像是快要虚脱了一般。
      我们大家像一起沉默了很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那是我这些年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今天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问出来。
      七年前婚礼的时候你跟阿也姐说了什么。
      对面的他听到我说的话脸色微变,又努力做出镇静的样子,他已经知道我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就这么沉默下去,还是会亲自撕开这个伤口。
      这句话我是替简故问的,是替你问的,也是替我自己问的。我继续生生的说道。
      他还是沉默不说一句话,脸上是早已猜透的表情,慢慢朝我走过来吻过我的额头,把我搂进他的怀里,就像很多年前一样熟悉且没有办法抗拒,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我没有办法爱你,这就是我对她说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掩饰下去对你的感情。
      你就是一个残忍的恶魔,你毁了我们所有人。
      我就这样倒在了他的怀里,也没有听到他给我的回答,也听不到来自他的呼吸声心跳声,听不到周围的人的说话声,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听到来自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柔的粗暴的声音,甜蜜的话语或是恶毒的诅咒,我想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简故:
      再次收到从江城寄过来的信时时间又过去了有一整年,新年才刚刚出去桐城开始有了淡淡的春意,空气中吹来的微风和太阳一样和煦,天空中散去了早些天的阴霾,初一对我说终于等来了阳光明媚的日子,我说对啊,终于等来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心里想的是不知道那个我心里牵挂的人是不是也等来了这样的时光。
      初一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照相馆也在几个月前就关门停业了,我特意请了几个月的假陪着初一到乡下爸妈那里去住,乡下空气好也没有市区里那么吵闹对初一待产比较好些,现在她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晚上我都不敢再继续跟她睡一张床,担心会不小心压到他,所以这么久我一直都是在房间里的竹床上面睡。
      每天没有什么事就带着她在路上散步,到村里面的人家里面去窜窜门,爸妈整天就想着做什么补身子的给她,自从怀孕以来她的嘴就变馋了,晚上总是喜欢吃些辣的,爸妈还说这么喜欢吃辣的,说不定怀的就是个女儿,我对她说生个像你一样的小女孩就好了,她脸上就露出很幸福的害羞的表情。和初一在一起已经有很久的时间了,可是有时候她还是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像小孩子一样有时幼稚有时任性,即使已经是要当母亲的人了,做起事情来也还是不管不顾的。
      以前她也是这样,做起事情拼尽全力的样子总是把人吓一跳,最近我一直做梦梦见她,梦到离开安川时母亲对我交代的话,让我好好照顾她,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她的婚礼。她说的对,过去的事已如逝水不可挽,我已经不再对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了,不管是那些开心的记忆还是痛苦的感知都在慢慢的消失,我都慢慢怀疑自己会变成一个没有回忆的人,不过现在的生活一切都好,虽然安逸却让人觉得朴实,脱掉了过去那些华丽亮眼的色彩后残留下感动。
      打算跟初一两个人永远的这样生活下去,那些事情也是瞒不住的,就跟她讲了很多关于宁而的事情还有过去的故事。她并不因为这些过去责怪我,但她说她有一些嫉妒宁而,我知道她只是嘴上这么说说而已。
      她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很犹豫的问她后悔些什么,后悔没有跟她在一起啊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想自己应该是曾经后悔过的吧,知道无声对宁而的感情的时候是后悔过的,因为我原本有机会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这样我就不用总是在下雨天气的时候想起她,想起她走路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因为生气撅起嘴巴的样子,想起她被欺负哭泣的倔强的眼神,想起她从我手中抢走糖果的开心的表情,不用总是想起这些。

      我一直都在等待将来有一天,在将来的日子里所有的故事都会有好的结局,可我开始知道这一天在今后的日子里将永远不会到来,这也正是未来的魅力和他的无情所在。

      无声:
      简故:
      宁而已经从聋哑学校回来了,刚开始听学校的老师说她一点都不想学习,可是后来她变得越来越用功了,现在我面对她说话她已经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的话她也能够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了,我一跟她说起你她就很开心,说实话这还真是让我嫉妒啊。
      我和她的婚礼已经过去有一年时间,这一年她过得很辛苦,因为耳朵的问题,医生跟我说她耳朵以后很难听到声音的时候我简直是吓了一跳,可又觉得这还真是她做的出的事情。
      刚刚从学校里回来的时候她还一直跟我闹脾气,闹着不愿意吃饭什么的也不想看到我,后来慢慢的这种情况就好些了,就算回到家里了她还是很努力,看到这样的她我真的很开心,能够在这么多年过去后还能再绕个圈子转回来,已经再让我开心不过了,能够这样简单的生活我也再没有什么别的期许。
      我计划下个月的时候带着她一起搬到安川去,在江城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牵挂了,现在正在处理家具这些东西,房间我打算卖给之前的朋友,估计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就会走了。我问她想不想再跟你见一面的时候她又摇头又点头的,我知道她走之前最想见的就是你了,收拾行李的时候把你们之前的那些照片都当成宝贝一样藏在箱子里,我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才好。
      她现在的状态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没什么事的时候呆在家里面看看书晒晒太阳,有时候还自己写一些东西,还不给我看,那个样子真的很好笑,你也不用担心她。
      真没有想到,当年的我把她从安川带到江城来,时间过去这么久现在我又把她带回去,好像兜兜转转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少了你吧。
      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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