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条时期的爱情》水之物语

2、任命 竟然是她？

　　早上八点，世界金融中心大厦已完全被晨辉笼罩，蓝灰色钢化玻璃幕墙反射着令人炫目的金光。

　　这座被称为世金大厦的建筑是上京市最繁华CBD首屈一指的商务楼，入驻了不少家银行、金融机构、法律机构和跨国公司区域总部。CS银行作为知名国际金融集团，在其中占据了三十多层的空间。

　　65层属于半休闲性质的公共区域，除了大小不一几间专用于内部培训或活动的多功能会议室，这层有健身房和相对宽敞的茶水间。

　　东区本地企业部的资深客户经理Jason在跑步机上慢跑了大半小时，简单冲凉以后，在茶水间的智能便利货柜买了早餐。尽管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此时他感觉精神奕奕头脑清明，一边不紧不慢吃早餐，一边整理上午开会的思路。

　　远帆集团是Jason两年多前引入CS银行的重要客户，做铜、铝大宗交易进口起家，老板精明而克制，十分会审时度势，早年趁市场低谷在海外收购了几处铜矿，后来市场繁荣期间没有为了追求规模大举扩张固定资产，而是控制了矿石原料和国内的铜锭销售渠道，专注于下游的供应链贸易。通过与真实贸易挂钩的套期保值，远帆集团成功地在上一轮市场大跌中保存了大部分实力，成为众多中资和外资银行竞相追逐的优质客户。

　　当年CS银行能够PK掉几家规模更大的外资银行成为远帆集团的核心合作伙伴，除了因为在南美的分支机构网点优势，还在于Jason和南美的同事为远帆设计的特殊交易结构。CS银行南美分部在大宗商品市场经验丰富，并成立了一家注册业务为商品交易的贸易公司。CS银行控制这家贸易公司与远帆在南美经营铜矿的子公司签订五年期的采购协议，并预付了未来五年的货款，随后这家贸易公司再与远帆集团在国内的分销公司签署供应协议，实际销售之后，远帆在五年内分期向CS银行所属的贸易公司付款。利用这种结构，CS银行给远帆集团南美子公司做了一笔1亿美金的五年期银团贷款，自家作为牵头行提供了两千万美金的的贷款份额，另赚了两百万美金的安排费。

　　这两年远帆集团的每期还款都十分正常，CS银行除了赚着利息，还在相关的外汇和套期保值保值交易中获利丰厚。当然，Jason也和远帆上上下下各方人员十分热络，今年来外汇和大宗商品市场都有蛮大的波动，Jason也额外留了神，往来得更加频繁一些，才在一次饭局闲谈中意外获悉远帆集团在某中资银行有一笔两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到期还款后迟迟没有续上，偏巧几个大买家最近拖欠货款越来越严重，远帆的资金状况已经很紧张。没等Jason纠结几天，就收到远帆集团财务总监老胡的亲自来电，言语中委婉而清晰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两个月以后到期需要还款的一千万美金，因公司资金链紧张，归还难度较大，希望有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这下Jason不敢有丝毫大意，立马跟直接上司Billy汇报后向月度风险预警会提交了远帆集团的名字。Billy最近两周在国外度假，听完远帆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让Jason确保过去例行贷后检查的资料完整齐备，然后据实向早期预警风险委员会汇报即可。看样子Billy是不会call进来参加会议了，Jason一向不太能摸透Billy的心思，但想来如果这宗业务真有什么闪失，Billy不愿意冲在前面撑着也属于人之常情。

　　Jason第一次参加这种层级的会议，以他的角色和分量，应该没可能参与到决策性的讨论，Billy不在，Raymond作为这个客户的独立风险审批官，恐怕再不情愿也得做好准备面对高层的询问。想清楚了这一点，Jason心里轻松了几分，也许Billy避一下也是有道理的。

　　果然，才8点50分，Jason就收到Raymond的信息，让他准时9点到他办公室讨论远帆的细节。Jason把手机保存的报告又匆匆看了一遍，发了邮件给Raymond，便直接上楼了。

　　65层是世金大厦不同楼层分区的电梯枢纽层之一，其下二十多层开放式办公区域分布着CS银行东区的各个职能部门，而上面十层左右则属于核心机要部门以及高管们的独立办公室，内部有单独的电梯直接上下。而Jason则需要在65层枢纽处转换大厦的公共电梯。

　　普通员工在日常工作中很少有机会与“楼上”的高层们照面，但Jason因为业务和其他原因对“楼上”倒不算陌生。他熟门熟路到了Raymond办公室门口，里面却似乎有别人，正和Raymond在说些什么。Jason状似无意地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只听到Frank和Jacky两个名字。没一会儿，门把手扭动，Jason忙后退两步，假装刚到门口，作势欲敲。一个四五十岁头发斑白的男人走了出来，Jason认出那是中国区风险总监Derek，忙微笑致意。Derek并不认识Jason，只略一点头便离开了。

　　Jason本以为Raymond会跟他讨论很久，问他很多细节和下一步计划建议，没想到Raymond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只按常规跟Jason预演了一遍报告的陈述流程，提了几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Derek对Raymond说了什么？Jason悻悻然回到58楼，纳闷地想，是什么让Raymond的态度突然转变了？假如他在今天的风险预警会议的消极应对置身世外，自己会受到怎样的质询？又该如何处置这烫手的热炭呢？

　　焦虑的阴影再次蔓延，Jason翻着远帆的材料默默梳理思绪，正打算找个小会客室先拨进去电话会议的号码，就收到Catherine秘书Alice的电话，通知说只要在上京总部的人，都统一到71层会议室参会而不能电话接入。

　　“嘿，什么情况啊？”Jason问。

　　“Joseph今天不参会，估计又有新的任命吧。”Alice简单回道。

　　“谢谢，晚上详聊？”

　　“嗯。”

　　Joseph是中国区特殊资产部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尽管他会听、说中文，但只要有他参加的风险预警会，彷佛约定俗成一般，客户经理陈述和高层提问都使用英语。今天的会议如此重要，他竟然不参加，联想到Catherine上任以来频频的高层变动，Jason对Joseph的缺席也大致有数了。

　　到高管办公区域的71层来开会，这还是Jason第一次。好在也不是太难找，因为除了这个座位布置成较大环形的会议室，其他房间都是独立的小型办公室。

　　会议室空空荡荡，过一会儿才有人陆续进来。几个东区的客户经理，一个北区的客户经理Roger，是Jason的老熟人，还有几个生面孔，估计是其他区的同事。随后，风险管理部和特殊资产部的人也到齐了。

　　Roger在Jason身边坐下。Jason跟东区的人略微颔首示意后，悄声问他：“怎么，你也有客户上会？”

　　“嗨，别提了，本来过来培训的，一个客户突然上了新闻，我可什么材料都没准备，先上了再说吧。”

　　“哪个客户？”Jason好奇。

　　“北创集团啊，你没看财经新闻？董事长涉及一宗股价操纵案，被协助调查了。网上传得更夸张，失联、出国、双规……说什么的都有。”

　　说话间，一行人鱼贯而入，高管们总算到了。

　　Alice跟在Catherine身后，一进来就麻利地在“八爪鱼”电话上接入电话会议中心，一时“嘟嘟”之声不断，夹杂着call进来的人报名字和部门的声音。

　　Jason不便再和Roger私聊，正襟危坐，眼光悄悄扫向高管们。嗯，Joseph果然没有来……忽然，他看到一张绝对意想不到的面孔，Sylvia？

　　她穿着深蓝条纹的西服套装，短发打理得中性而冷峻，显得成熟稳重，和在酒吧时简直判若两人。她坐在中国区行长Catherine和风险总监Derek之间，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人都齐了，亚太区风险总监Frank也已经call了进来。按惯例，主持风险预警会的，不是Derek就是Joseph，但以Catherine的强势作风，有她出席的会议，总是由她自己全程主导。

　　Derek一副眼观鼻口观心的模样，Catherine开始发言，她没有用英语。

　　“在今天的风险预警会正式开始以前，我先宣布一件事情。Joseph因为家庭原因调任新加坡风险总监，亚太区风险委员会任命Jacky为中国区特殊资产部代理总监，她将向Frank和我直接汇报。Jacky曾经在南区有多年风险管理经验，之前在香港特殊资产部任职。欢迎她回到中国区，大家认识一下Jacky。”

　　Jason看着Sylvia在Catherine示意下站起，向大家颔首。她的视线掠过角落里的Jason，却毫无异色，并对Jason眼中的惊讶与疑问恍若不见。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Jason特地瞥了一眼Raymond，他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从大陆本土系的Catherine上位以来，类似的突然任命已不止一次了。以往英美系、新加坡系和香港系的中高层管理者们，陆续被国内本土人士所取代。不过，在CS银行即将全球裁员两万人，主要为中层以上高级管理人员的大背景下，中国区这点动作，其实也算不得激烈。

　　Sylvia，Jacky。Jason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回想起夜里的旖旎情境，一时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