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Mr.谢的自白书》蓝色潮汐

2、高三8班 陌生人，司

　　跟任何一所重点高中一样，早在八月开学之前夏城一中的高三已经补了一个月课，所以开学这一天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新学期的兴奋，每星期一次的随堂考试已经让大家疲惫而烦躁，空气中飘荡着燥热不安分的因子，分泌过盛的荷尔蒙随时都要循着出口喷薄，有经验的老师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去招惹他们。

　　北方城市的学校通常没有空调，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烘烤着大地和屋顶，头顶的电风扇呼哧哧转着，负责值日的学生用湿漉漉的拖把反复沾湿地面，大多人埋首在堆积的辅导书堆里睡梦正酣，直到上课铃声停下来才漫不经心地睁开充血的眼睛，呆愣愣等着讲台上的老师开口。

　　班主任三十岁出头，有一头刺棱的头发和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据说这样的眼睛还遗传给了他四岁的女儿，当然，他还有一个向前凸起的啤酒肚，这让他走起路来活像一只企鹅，但同学们选择用另外一个动物来形容他——功夫熊猫。

　　功夫熊猫瞪大厚重镜片后面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总要瞪大眼睛，开口：“这学期有两个新同学来我们班。”

　　原来门口还站着两个男生，身上穿着宽大的蓝色校服，并没有什么特别，夏城一中的每个学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两个人就连身形也差多不，一样的高挑而瘦弱，一样地戴着时兴的黑框眼镜，区别是一个皮肤白皙地几乎透明，而另外一个却像加多了牛奶的拿铁。

　　肤色白皙的男生先跨上讲台，声音很低：“大家好，我叫刘硕。”

　　等了很久都没有下文，于是另外一个男生跟着上了讲台：“大家好，我是谢宁遇，比你们高一级，今年高考没考好，回来复读。”

　　原来是复读生，每年都有这样的人，由于夏城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所以回来复读的学生大多已经考上了大学却不满意，这样的情况谁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一般不会有人轻视他们。显然班主任也没有这样的担忧，自我介绍之后就让他们自己去最后面坐了，反正座位是轮换制，每星期往前换一排。

　　下课后戴菁跑到司茜身边：“去上厕所啊？”

　　高中女生的情谊，一起上厕所和一起买零食。

　　8班的教室在三楼的西侧，厕所在东侧，上厕所必然经过中间的三个班级，戴菁拖着司茜的手快步往前：“快走快走，那帮人还没有出来。”

　　“那帮人”指的是靠近厕所的5班的男生，他们堵在走廊上，往每一个经过的女生身后扔一块操场围墙下捡来的砖头，然后大声喊：“同学，你的砖掉了！”有时候会是破笤帚，有时候是破球鞋……也不知道是哪位无聊到暴躁的男生先想到了这样的游戏，竟然经久不衰。

　　尽管加快了速度，从厕所出来的两人还是没能幸免，还好，这次只是一只掉了毛的毽子。跟戴菁跑回教室门口，站在走廊上晒着太阳，尽管脸颊晒的发烫但总好过散发着阵阵汗臭味的教室。

　　夏城一中只有高中部，学校也只有三栋教学楼，每栋楼16间教室，这使得这所学校永远也不能扩招，但同时也保证了它的教学质量。高三与高二的教学楼之间相隔不过二十米，站在走廊上能清楚的听到低一级学弟学妹们的哄闹声，那样的声音遥远地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戴菁问司茜：“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新来的刘硕长得很帅？”

　　司茜不屑：“我觉得他比女生还要秀气。”

　　戴菁对司茜的审美从来不带奢求：“他的五官真的很好看，你一定没有仔细看他的脸，鼻子特别挺，眼睛也好看，眼眶很深。”

　　司茜仍然嗤之以鼻：“我只看到他瘦的像一根竹竿，而且还驼背。”

　　戴菁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司茜：“我说的是脸！脸！懂不懂？！”

　　确实不懂，司茜很少注意别人的脸，不相熟的人都只是一个大概轮廓。因此在她十七年的有限生命里，除了在电视机里面，从来没有见过帅哥。

　　戴菁只能放弃在帅哥这个话题上的讨论：“我跟我妈说了，这学期开始要上晚自习，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上？”

　　司茜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就是为了让我不上晚自习才过来租房子住的。”

　　夏城一中的住校生必须上晚自习，走读生如果自愿，也可以缴纳一定的费用来学校自习。在司茜寄宿的一年里面，各科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滑，身为高中老师的司母自然不能容忍她的堕落，毅然办了停薪留职从县城来到省城，在距离夏城一中步行十五分钟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做起了专职陪读。可惜的是在过去的一年里司茜的成绩并没有像她预期的一样回到正常轨迹，反而在下滑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到现在已经基本处于谷底。

　　所以，现在的司茜已经在各方面失去了自由，作息时间按照制定的表格严格执行，晚上自习其间要每隔一小时查岗一次，生怕她一不小心跌入梦乡。而司茜已经大半年没有回过县城的家，虽然不过两小时车程，就连过年也是父亲过来，三个人在冷冷清清的空房子里用老旧的台式电脑看着卡成马赛克的春晚直播。

　　从小司茜都是一个格外听话而懂事的孩子，就连一向严厉的司母都时常对人说：“我们家茜茜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从来不闯祸。”这个从不闯祸的好孩子就连青春期也格外温和，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三天两头的折腾，只是纯粹的不想学习，或者这根本算不上是青春期的叛逆。但是高中以前的司茜一直是优等生，永远都考年级前十名的那种，后来甚至以临市第四名的成绩考到了这所省城的重点中学，只是司茜并不是喜欢学习的人，她的好成绩是在司母声色俱厉的呵斥和循环往复的鞭笞下得来的，出于这样的原因，司茜在寄宿的一年里成绩急速下滑也就情有可原了。

　　阳光烘烤得脸颊发烫，司茜转过身看着教室里面，两个新来的男生正被团团围住，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女生们突然笑作一团，眼中泛起兴味盎然的光彩。

　　司茜突然就有些心烦意乱，身边的戴菁说了什么也没有听清，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着。很快上课铃响起，刚才闹哄哄的地方现在已经安静下来，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印着高达的文具盒就放在桌边，司茜故意让自己的手臂垂下来，从指背传来铁皮冰凉的触感，然后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男生的文具盒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不过两支水笔和一卷透明胶，这时候都散落在司茜脚边，但她并没有捡起来的念头，只是扭头说了一句抱歉就往前面去了。

　　被打翻文具盒的男生转过头来，只有一个穿着宽大校服的背影和头顶上飘来的一句“抱歉”，不含一点歉意的道歉，真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女生，他想。

　　捡起散落的文具之后，发现自己的新同桌正看着那个背影的方向出神，他问：“怎么了？”

　　同桌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见过那个女生。”

　　回到座位的司茜还有些紧张，手指碰到那个蓝色文具盒的瞬间，她分明看到男生抬头瞥了她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瞥，不带一点感情色彩，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司茜默默地咀嚼着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