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姜彰贤

2、极天峰遇甘无华，朝作夕归心系他。 男主和男主

　　月出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乌木的房梁，极简精致的桌椅，落地木窗。窗上细细镂雕着桂枝月圆的样式。窗外照进来依旧刺目的阳光，暖了一室空气，提醒着他，此处非广寒。
　　门被推开，伴着乌木门板与门槛摩擦扬起的尘埃里，飘进一缕月桂香。
　　月出用气走了六十四周天，感到体内元神虚微。
　　“道长醒了，喝了这药。”一个男子端着碗黄褐色的汤水走进来，扶着他坐直起身。
　　“这是？”月出疑惑地看着这碗水。
　　“你从山上摔下来，能活命已是万幸。我看了看你的脉象，没什么大碍，但你夜夜惊慌多汗，清神镇惊散，加了蜜炼桂花露去苦味，治你梦魇。”
　　看这人很实诚，他抬手借过汤药，一饮而尽。

　　“小哥，在下并非修道之人。”
　　“你仙风道骨，从山上落下，这极天峰又多是上山登天的道士！”
　　他只记得自己被一位上仙打下界，想这极天峰应是连通上下界的结界。
　　“极天峰。”月出默念，“敢问小哥如何称呼，这又是何处。”
　　“我叫甘无华，是个采药人。这是我在极南峰半山腰上建的小院。”

　　“你看到我从山上落下来？”
　　“是啊，我正采石斛，你就掉了下来，砸在我家后院地上。”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别叫兄台了，叫我无华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只记得我叫月出，不知何年何月生，旁的事也记不清了。”
　　“从那么高落下来，不太清醒是情理之中的。这两天你别多想，安心静养吧。”这人也没有多问，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月出望着甘无华的背影，竟然觉得熟悉。天青色麻稠的长袍渗出浅浅的汗渍，是个劳碌人，但是却很利落。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很符合那人清清落落的气质。

　　月出坐在床上，可以窥见落地窗勾勒出来的山川云海图。这样的景色，和他在霍山【清光落】看到的一样清远，却别有一种烟火气，不是九天之上那种飘渺之境所有的烟火气。

　　夜晚甘无华睡了，月出缓缓撑起虚弱的病体，走出屋门，屋前是一处崖，崖头向南，夜晚月光充盈，照在院前的池塘上，像是池水溢出来一样。

　　月出发现，这是集日月精华之处。他坐在崖头，闭目参禅。清凉的月光在他身体各处流转，抚慰了他炙痛的创口。
　　但是从他在霍山醒来以后，对从前记忆全无。甘无华说他夜夜梦魇，他竟也毫无印象。

　　这几天，甘无华白日里上山采药，晚上回来生火做饭，偶尔会带只兔子下山。
　　月出就坐在房里看书练字。他让甘无华给他弄两本书来，第二天桌上就摆了一本《淄元历年录》和一本《淄元川岳图》，还有笔墨纸砚，虽算不上上等品质，但也实用舒服。
　　从早上练字到中午，然后去厨房热一碗粥，下午就坐在崖头吸取日月精华，调理气息。

　　他的身体虽然虚弱着，但有时候也到处走走。这几天他已经对这间别院很熟悉了。
　　甘无华的小院在半山坡上，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楼阁依山而建，五重檐，底层是架空的，十六根立柱支撑着。楼阁规格不输公侯，但是脊上却没有象征身份的鸱吻，垂兽，套兽等物，青色的屋脊，乌色的瓦片。正脊中间有琉璃楼阁脊刹，在歇山顶上，阴阳割半，流光溢彩。
　　楼阁题着“无华宫”，建在木制平台上，平台七寸高，厚两寸。后山峭壁沟壑纵横，细细的水流从山体中渗出来，贴着峭壁流下，流到底下汇成一池清水，池水中荷叶田田，游着几尾锦鲤。池水又十几个极细的小口流出，从平台底下穿过，到了前院聚成一处小水塘。水塘平日里供来洗手洗菜，有时也会在里面洗澡。水塘里的水从崖头飞瀑而下，浇在了底下的水田里。

　　楼阁第二层东头，就是他这几天住的厢房甘无华住在北面主屋里。三楼四楼他没有去过，也不好在别人家随意走动。屋内家具甚少，十分简单。每层都是乌木门，落地木窗，门窗无一例外地都镂着桂枝月圆图。
　　楼阁架空，底下放了些杂物，柴火堆，晒的草药之类的。两旁一边一个悬山顶的耳房。东耳房锁着，他也没去过，西耳房是烧饭烧水的锅炉房。
　　站在半山顶上，可以望见远处云海在阳光中流淌，近处山底多是民居。

　　“怎么现在这儿，日头要落了，你一身单薄在这吹风，当心又着了凉。”甘无华背着背筐，从山上下来。
　　“不碍事的。”月出走过去，替他接下背筐放在柴火堆旁。“我天天这么睡在你家，也不好意思。”
　　甘无华随意就着水塘的水洗了个脸，“等你好的差不多了，我就带你去元安城慈泽堂找方大夫。”
　　“我还是没有想起关于我家里的事，在你这蹭吃蹭喝的，我想去县里谋个差事。”
　　“不着急。”甘无华从背筐里提出两尾黄花鱼，“我在山上清溪里捉的鱼，你帮我去田里扯点小葱，我给你做鱼汤补补。”
　　甘无华这两天不是麻雀汤就是鱼汤，他觉得这几日气息平稳了很多。他看着在水石上刮鱼鳞的身影，他不懂，一个凡人对他为什么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