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往昔岁月（一） 一天又过去 ...
-
一天又过去了吗？
樱珠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望着整个屋子唯一一扇能够打开的窗。晚霞是一种艳丽的红，血般的颜色染红了半个天。“血的颜色……”，樱珠喃喃自语，一时间她仿佛又看到流满台阶的鲜红，“罪有应得！”樱珠咬着唇，无神的眼神渐渐随着这四个字汇聚，恨意在眼底流动。
“小姐，今日还要去五小姐那里吗？”自家小姐平日里每天都会去见一次五小姐，可是今日天都快黑了，小姐却还什么动静都没有，萃心觉得自家小姐今天是改变主意了。
卫梨珠恨恨，“不去？怎么能！她害了我的母亲和弟弟，我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过她？”
绚烂的晚霞转瞬即逝，片刻极美的光晕后，就是完全的黑暗。
“阿娘，快醒过来，好不好？我一个人，我好怕。”小小的人一身缟素，踮起脚尖，努力把手伸向棺木中的妇人，藕节似的白嫩小手实在太短，够不着妇人。
樱珠只觉得身子一轻，一双大手从身后把自己托了起来，樱珠终于摸到了母亲的脸，母亲已经冰冷僵硬，她的触摸弄坏了母亲的妆容，残破的胭脂无法再掩盖那灰白的死气，“阿娘……”樱珠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
“听话，别看。”干燥温暖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长久以来的不安全部化成了眼泪一股脑儿流了出来，“哥哥，他们说我以后再也没有阿娘了，这是为什么？阿娘睡了好几天了，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他们为什么要把阿娘装在这个盒子里？……”
樱珠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黑暗一下子褪去，她被抱在了哥哥的怀里，随着眼泪的落下，朦胧视线里哥哥的样子逐渐清晰，大家都夸哥哥的眼睛生得好，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繁星在闪烁，而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哥哥像极了母亲，母亲明艳动人，唇生得尤其好看，她看见哥哥肖似母亲的唇一张一合：“母亲死了。”
“死是什么？”
“死就是永远永远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了，也见不到任何人。”
“死真可怕。”这是樱珠第一次接触死亡，“阿娘死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有阿娘了，我好怕，哥哥，我好怕。”
“别怕。”卫瑜格摸了摸妹妹的头，“樱珠还有哥哥，哥哥会保护你，所以不用怕，樱珠信不信哥哥？”
哥哥从来没有食言过，樱珠重重点头，“嗯，我相信哥哥。”
樱珠突然惊醒了，刚刚的梦境太过真实，“哥哥……”樱珠靠着墙，在黑暗中，任凭眼泪簌簌地落下。
习惯了黑夜的眼睛，在接触到明晃晃的烛火感到了明显的不适。
“五妹妹，看来你睡得很好。”烛火下卫梨珠的脸格外狰狞，“你怎么能睡！你做了那样的事，你凭什么还能睡得这样心安理得？”
“凭什么心安理得，是啊，凭什么？”樱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梨珠，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死性不改，你以为老祖宗现在还会护着你吗？”梨珠举起灯笼逼近了樱珠，烛火跳动发出滋滋的轻响，“你哭了？”带着惊讶，随即是一阵畅快的大笑，“你活该，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说你为什么要活着？我要是你，早就自我了断，省得祸害身边人。”
“连你们都活得好好的，我当然也要好好活着。”说话间樱珠狠狠推了一把梨珠，“就算老祖宗不再护着我又怎么样，我照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那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萃心，服侍五小姐喝药。”
萃心听从吩咐，两个健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夹住了樱珠的胳膊，樱珠拼命挣扎，奈何身子羸弱，挣脱不开，褐色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咳，咳咳……”药汁黏黏糊糊，樱珠的里衣上全是药味。
“我们走。”梨珠粲然一笑，“让五小姐好好享受。”
药效上来得很快，视线越来越模糊，灼热感笼罩着全身，樱珠咬住唇，脑袋开始抑制不住地昏沉，好想好想就这么睡过去，随即脑袋里仿佛有剧烈的震荡，睡过去成为一种奢想，翻来覆去转身无法缓解这种疼痛，樱珠难受只好坐起，痛苦不减愈发加剧……
一个时辰之后，药效渐渐褪去，樱珠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起来，虚脱的身体瘫软在地上，只剩胸脯间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还是一个活人。
哥哥，我真没用。极度的疲倦里樱珠昏昏沉沉睡去。
樱珠头上梳着两个小包子，坐在凳子上，双手托腮，圆圆的小脸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眉头紧皱，白白嫩嫩的小脸有几分滑稽，“唉！”她叹了一口气。
“小丫头，叹什么气？”一只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樱珠猝不及防，双掌没支持住脑袋的重量，一下子磕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瑜格讪讪收回了手，看着樱珠气鼓鼓的小脸有些心虚，“想什么呢？”
“哼。”樱珠转过头去，不理他。
樱珠额头上有刚刚磕出来的红印子，配上鼓鼓的包子脸，卫瑜格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唔，手感很好。
樱珠一脸委屈，看着妹妹怨念的眼神，捏够了的卫瑜格收回了爪子，“是不是在羡慕三娘四娘她们去妙华寺上香？”
“才不是。”樱珠闷闷道，“三姐四姐有她们娘亲带着，我又没有，我只是羡慕她们可以出去。”
“母亲不在，还有我呢！走，我骑马带你去踏青。”少年神采飞扬。
樱珠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随之又迟疑了起来，“可是我能去吗？”
“放心，我找过老祖宗了，老祖宗已经答应了。”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这时候的绿是嫩黄的，带着勃勃的生机，纵马在原野上奔跑，带起呼呼的风声。
“快点，再快点。”樱珠兴奋的满脸通红。
“那可要抓紧了，哥哥要加速了。”
枣红色的骏马如一道疾驰的闪电，在原野上自由奔腾。
画面陡然一转，奔驰的骏马不见踪影。松延堂里父亲板着脸怒斥:“混账，给我跪下。”
樱珠直直站着，神情倔强。
“好好好。”父亲怒急连说了三个好，“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四娘是你姐姐，都是自家姐妹，你为了小小口角之争竟把她推进池塘。”
“我没有！”樱珠红了眼圈，强忍着泪意，嗓音喑哑，“我根本没有碰到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还敢狡辩，我今日就要好好教训你个不孝女。”说罢父亲举起鞭子。
“父亲！”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卫瑜格挡在了樱珠身前，少年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承受了父亲满含怒意的一鞭子，“父亲，你要打就打我吧。小妹年纪还小。”
“逆子，你还要帮着这个混账，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差点害死自己姐姐。这样的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樱珠，看着我的眼睛，”卫瑜格温柔地看着樱珠，“告诉哥哥，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樱珠含泪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卫瑜格握住樱珠的手，温暖从他的掌心处传来，他的目光坚定温柔，“我相信你。”
樱珠一直隐忍的泪水在听到我相信你的这一刻尽数落下。
“父亲，樱珠说没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哪里来的误会？这个孽障一向顽劣，她没做，难不成还会有人冤枉她？看我今天不打死她。”鞭子在空中飒飒作响。
卫瑜格把樱珠护在怀里，又生受了两鞭。“哥哥……”樱珠泪眼朦胧，紧紧偎依着卫瑜格。
“谁敢打我孙子。”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卫二老爷甩鞭子的手一顿，看清来人，“母亲，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我的好孙子就要被我的不孝子打死了。家门不幸，的确是家门不幸。”老祖宗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狠狠瞪了卫二老爷一眼，把拐杖往地上一敲，卫二老爷额上连冒虚汗，一声也不敢反驳，只敢赔笑道，“母亲说笑了。”
“樱丫头的事我听说了，当时也只有樱丫头和梅丫头两个人在。樱丫头是阿格看着长大的，阿格为人端正，他教出来的妹妹怎么会是那种心思歹毒之人？梅丫头落水的事情到此为止!”
“母亲，您这样做太过偏心。”卫二老爷低声提醒。
“偏心？”老祖宗冷笑，“我就是偏心我的阿格。文韬武略，你们哪个有我阿格一半，我也偏心他。”
卫二老爷噤了声。
“还不快点扶你哥去上药。”老祖宗瞪了樱珠一眼。
“知……知道了。”哭了太久，樱珠一下子停不下来，向来严厉的老祖宗竟然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虽然是沾哥哥的光。
“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卫瑜格的手揉揉樱珠的头发，“不哭了啊，万事有哥哥在呢。”
“嗯。”樱珠重重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往昔岁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