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灯的忧伤事件》安立

1、我失去的青春

　　一年前，也就是2012年，我辍学了。那是一个夏天，确切点说，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天，学校的紫荆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零零散散的卷着，叶子倒是开得很盛，几乎可以用青翠欲滴来形容。即便如此，我站在树荫下，还是没能感觉丝毫的凉意，风是热的。我背着十几本书，除了流汗，就是流泪。到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努力装出荆轲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经典神情，像冰川瞬间塌了，逆流成河。
　　这时候，最好来场暴风雨。
　　那天，在办公室，我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劝我“回头”。
　　“为什么不读了？”
　　“不想读了呗。”我臭着脸。
　　“胡闹，小孩儿，你以为是过家家呀，想一出是一出，小小年纪，不读书，能干什么？”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你一个姑娘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搬砖都没你的份。进工厂？每天不分昼夜熬十几个小时，不出一个月，我保准你哭爹喊娘叫苦连连，不是老师唬你，富士康里的员工跳楼的报道又不是没有，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八九点钟的太阳啊，说没就没了。到那时，你才幡然醒悟，就太晚了，太晚了。”化学老师做痛惜状，像是被自己的这番话感动了，久久不能释怀。
　　我忍不住很想笑，原谅我，我没有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我只是习惯了，每当他用这种老头儿“土乡土气”的口气教育人的时候，我就会想笑。因为，这口气跟他本人形象太不符了。我的化学老师，三十多岁，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长得不咋地，还看得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何，他一个理科男，身上却透着一股温文尔雅书生气质，笑起来像三月的春光，暖到了人的心坎，走起路来斯条慢理。我从来都没有见他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我们班都管他叫公子，取意于“公子多情，奴家有意。”当时，我们班女生都色鬼上身，被迷得丢了魂。跟只三天三夜没沾腥的野猫虎视眈眈盯着公子两眼发光，口若悬河。
　　直到有一次，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李泽，本性显露。事情的起因是，李泽把我们班语文老师逗哭了。顺便提一提，语文老师有个外号，叫爱哭鬼。很文雅一美女，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其实，李泽也没怎么着她，就开了一句她的玩笑：“老师，老子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我们班当场笑喷，爱哭鬼温柔似水的笑容立马冻住，扑闪着两扇大睫毛，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她用袖子掩着面跑出去，像古代女子似的，就是袖子不够宽。
　　说实话，我真不觉得她可怜，也没觉得李泽可恶。不就一句玩笑，至于那么较真吗？你要是大声吼一声李泽，我指不定会敬你几分。动不动就掉眼泪，矫情，好像我们全是大灰狼，就你是小白兔。装可怜，骗同情？哼哼，不好意思，现在不兴这套了，换点新花样吧。
　　公子闻讯而来，他当时脸色可难看了，白的红的绿的都出来了，就跟粉墨登场的戏子差不多。我们以为公子雄性的一面终于要见天日了，激动得热血沸腾的，提着心吊着胆屏着气等着看后事如何。只见公子舒了一口气，叫李泽站起来。
　　“小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懂得怜香惜玉，多好的一位老师呀，你也忍心弄哭她，别说我不容了，天地都难容。什么都别说，现在赶紧去跟夏老师道歉，咱别怕丢人，男子汉敢作敢当，能伸能屈，这才是中华好男儿。”
　　语毕。我们班的人都张成一张可以塞进一整个苹果的嘴，眼睛瞪得跟牛眼般大，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了。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刚才我仿佛看到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指着涛涛长江滚滚黄河教育他的子孙后代：“身为中华好男儿，要保卫疆土，保家卫国。”
　　这太不符逻辑，太不合常理了。那一瞬间，有关公子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美好形象全部毁于一旦。
　　之后，因为我们班实在太多“问题学生”了，这类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久而久之，我们也见怪不怪了。非但如此，我们还觉得，公子的老头形象极其搞笑，经常动不动有事没事拿他取乐，完全把当初怎样倾慕公子“温文尔雅”的美好形象的罗曼史抛到九霄云天外了。
　　谁会自找烦恼呢？谁还会去郁闷，去追究应该或不应该？在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卷里，我们只会千方百计去找乐趣。芝麻小的笑点，都会被我们无限放大，紧抓不放。不苦中作乐的话，人生岂不太无趣了吗？
　　只是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听公子说教了，我想我还是应该认真点。公子曾经劝我：“苏小灯，你把你这嬉皮笑脸的性子改改吧。”我没有笑出来，我郑重其事地说：“公子，你放心，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后，我像荆轲般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走出办公室。我觉得，我当时特牛逼，就是少了点悲壮。我觉得我又离大人更近了一步。
　　我站在教室的门口，第一次，用一种旁观者的态度认真观察我们班。有些人还在埋头苦读，奋笔疾书，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贴了一张“学习中，请勿打扰”的标签。有些人在争分夺秒地睡觉，昨晚不是熬夜看小说，就是在网吧通宵打游戏。有些人在叽叽喳喳聊天，聊得很嗨，聊的内容无非就是韩剧呀，那个明星又结婚啦之类的，只要是与学习无关，她们什么都能聊。打闹吵架的也有，总有一个女生追着一个男生打，总有一个女生跟一个男生拌嘴，照这样发展，他们最后不是冤家，就是情侣。这就像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
　　我看着身边跟我学习玩耍了差不多两年的同学，竟有些伤感，尽管这里面没有那一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发誓，我绝对不是看见花落就掉眼泪的人。
　　我走到我的座位。我的同桌蓝心正在背单词，她没有理我。她的努力是争分夺秒，就算是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都不放过，除非是上厕所，不然她是不会轻易离开座位的。有一种女孩，她不聪明，不漂亮，不善言辞，可她比谁都努力，是那种，就算是看不到回报，也不言弃的努力。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但凭这一定，你就不得不佩服她。我小心翼翼地把书塞进书包，尽量不弄出声响。
　　跟蓝心做同桌的这两个月里，每次自习课跟前后同学聊天，她总会很直接很大声地说：“上课了，不要说话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把我搞得很尴尬。我就找人跟我换座位，但没人愿意。最后，不得不迁就她，憋着不说话，憋着憋着就憋出了报复心理。我拿书时，动凳子时，故意弄得很大声，一下课我就呱呱叫，早读时我就鬼哭狼嚎，为的就是让她不能专心学习。
　　直到有一天，她递了一张纸条给我：“我听说，你想换座位，我很坏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讨厌我？”
　　她伏在桌子上，削薄的双肩像刀片似的刮痛的我的眼睛。当时，我就觉得，我真的做错事了。因为，我伤害了她。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让她生气而已，我没想过要让她伤心。你不坏，你只是不懂得顾忌别人的感受，可你是无意的。跟你相比，我才坏，我故意去做一些让你伤心的事。
　　我在纸条上回了：“你不坏，真的。”
　　“苏小灯，听说你要退学呀？”
　　听到退学这个词，同学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从四面八方围住我。这该死的长舌男，我只想安静的离开，这点愿望就不能满足我。
　　马上就有人问：“为什么不读书了？”
　　我冷笑，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问为什么。
　　“不想读了呗。”
　　我的同桌蓝心似乎很吃惊。我笑着说：“你们影响我同桌学习了，快走快走，难道你们还想要我的签名不成。算你们有眼光啦，没准我就是下一个韩寒哦。”
　　同学们切的一声，一哄而散。
　　只剩下李泽站在我面前，他问：“骗人的吧？”
　　我说：“骗你，有钱花？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是呀，你真是我肚子的蛔虫，九十九朵玫瑰朵朵开。”
　　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苏小灯，你牛逼，老子想了好几万次不读书，都不敢实施。你该不会是得了绝症了吧。跟老子分享分享，让老子乐乐。”
　　“你才得绝症。”我把书包重重地向他砸了过去，估计这次他这次又得进医院躺尸了。
　　李泽是我们班出了名瞌睡王。这家伙好像上辈子没得睡过觉似的，站着都能睡着。此人无才无德无貌，小眼睛，长脖子，额前永远留着一抹长刘海，一遇见美女就甩头发，爱自称老子，擅长用最严肃的表情开玩笑。有一次体育课，我看见他拿着铲子在图书馆后一块黑泥地挖了几只大蚯蚓我就问他：“你挖蚯蚓干嘛呀。”他板着一副严肃的表情说：“拿回去洗洗就能吃了。”当时，我吓了一跳，像小火箭嗖的一声，飞到离他五米外的地方，做呕吐状。他咧了咧嘴：“开玩笑的，白痴。”
　　说来，我跟他有些孽缘。从高一到高二，总共分过五次班，身边的同学来来往往的，就跟他五次都同班。照他的话说就是：“上辈子造的孽。”不知为何，只要我俩一对上眼，就开始吵架，恨不得用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刚开始我们都还特君子，只动口不动手。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手脚并用。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打个架，他居然还扯头发，抽他大爷的。
　　走出教室后，我又折了回来。我走到我们班的梦想墙，踮起脚，将我的梦想贴撕了下来。上面写着四个个字：“顺利毕业。”这是我刚上高一的时候写下的，很简单，没办法，我就这么点出息。我不像别人要考上211大学，我知道拼尽全力也就只能考个大专。我也不像别人有志于当什么家，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伟大的野心。可是，现在连这么简单的梦想都破灭了。
　　我站在紫荆树下，想着我即将失去的校园生活，想着我即将失去的青春，就超想嚎嚎大哭一场，又不敢，太多人路过了，我可以承受别人恶毒的眼神，却无法接受别人同情的目光。
　　我狰狞着脸像只鬼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