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荼靡 又见炊烟 ...

  •   北京的整个夏天都是辗转不歇的,像是在谁的手中逗弄一般。方才还酷热难捱的日头挂在树梢,没个半刻,抽冷子似的就是一场阴云密布的雷雨。
      “眼看这夏天都过去了,好不容易拿出来咱们过冬的褥被来晒晒,人才一会儿不在跟前瞧着,就又让雨星子给溅了,可真让人搓火儿!”
      我抬眼,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忍俊不禁。
      “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也至于你恼成这样。”
      “那可不一样!这可是咱们夫人当初给您嫁妆里特意填的一炕,夫人熬了几个通宵才绣成的背面。”
      我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层层叠叠,仔细端详了几眼。
      “还好,没浸了里儿,赶明儿个再拿出来晾凉,应该不打紧的。”
      安茜嘟着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今儿个我告诉你的事儿可去办了?”
      这一问,小脸儿立马肃整了不少。
      “才为的就是这个事儿。我已经托门口的拜唐侍卫给顺儿传话了,说咱们福晋想和贝勒爷得空见一面,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只求一面。”
      我抿嘴颔首。
      “他们如何回的呢?”
      安茜不语,咬唇轻摇了低垂的头。
      我微叹,转而强笑。
      “他的气还没消,慢慢来吧……
      他……最近好吗?”
      “安茜不知,只听他们说贝勒爷整日忙于政务,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的大小琐事。前儿个南方的水患刚过,贝勒爷才结束了早出晚归的操劳日子,可是一入府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任谁也不能进房门半步,这一呆就是一夜……
      有……有时,一早进屋服侍的下人们见咱们爷还一身齐整,穿着的也是前一天的衫袍……”
      我敛眉,重新坐在了床沿。
      床帏高束,杏红的络子在眼前摇晃。
      “格格……再这么下去,怕是谁也熬不住了……
      咱们……该怎么办啊?……”
      久久无声,普洱香浓四溢。
      “还能如何?……
      等……”
      门外沙沙的雨声敲进我的心,更衬得房中不耐的压抑。
      环锒乍响,我们二人均是一惊,错愕当场。
      下一秒,我箭步如飞。
      “格格……慢点儿……伞……”
      院外的枝丫跳跃般的划过视线,玄青错踪。
      “八贝勒福晋郭络罗氏领旨!”
      我木然僵立,身旁人大力一扯,膝盖险险跪地。
      来不及抬头,尖哑的声音扬起。
      “传太皇太后懿旨口谕,静心寺的香火四季不灭,哀家才一入秋就上山来为宗室和咱们大清祈福,没想正赶上了枫叶转红,兴许没个多久少不了一番好景观,又想着不好只便宜了哀家这么个老太婆,不如咱们一同热闹热闹。”
      不知是喜是悲,我静静地俯视,竟一时就这么痴了。
      “八福晋,太后可是一直挂念着您呢!还说红色配福晋是最相宜的,那俊俏这么多年宫里没一个主子能盖过您去!香山上的枫树才有点模样就惦着您了,说是您若见了,指不定多欢喜呢!这不,马上就让奴才们接您来了吗?瞧这样子怕要是小住上一阵子了,您看是不是速速收拾了衣饰。随奴才这就启程呢?!”
      听他左一句惦记右一句欢喜,不过是为了卖个好。
      我向他身后张望,却只见王管家的儿子王东恭恭敬敬地跪在后面。
      “东子,公公一路辛劳,你带公公去大厅休息片刻,茶水要咱们今年最新的那批姑娘茶(1),再给公公包上一个红包。”
      又与那机灵的小太监几番寒暄,才不得不紧赶慢赶回房整理了几件简单的衣物。
      “格格,这府里的事儿还没个着落,您……真的要去吗?看样子咱们这一去可不是个把日啊!”
      我沉默思量了半晌。
      “懿旨一下,可以说不吗?而且……我和贝勒爷之间的误会也不是三两日便可轻易解开的心结。
      这样也好,让我们彼此都冷静冷静,说不定自会有一番豁然开朗。”

      檀香扑鼻,我双手合十,空气里仿佛都是冷凝的虔诚。
      大慈大悲的佛祖,我相信你可以救万物于水火。
      可否告知我该何去何从?
      这一切又究竟都是谁的错呢?
      横亘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真的只是误会吗?
      还是一个必然的巧合呢?
      为了躲避惨烈的历史,我回避了胤禩的第一次注视……
      屈从于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我无法,被逼入宫为婢,欣欣然地以服役为名……
      出于对十六本能的保护和怜惜,我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我们的重遇,从此陷入了深深的感情漩涡而不得自拔……
      不知不觉中,心里埋下了他的影子,开始描画我们美好的未来……
      全无招架能力地接受了自己因为懦弱和自私逃避的惩罚和洗礼后,语倾、绮瑶相继入府……
      重新坦诚的面对彼此时,我想我是明白了……
      于是,一切开始有了出乎意料的转变,只因为自己怎样也摆脱不了的那个噩梦……
      然而,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心声……
      包括我的胤禩……
      回想这如潺潺流水一般的过往,我开始相信也许这原就是一场冥冥之中便早已注定的安排。
      没有我的不告而别,语倾便不会与胤禩相识又结缘……
      没有语倾的出现,有些伤疤便不会揭开……
      没有这避无可避的爱恨冲撞,绮瑶便不能得圣谕嫁入府中……
      没有绮瑶突如其来的不幸,又何来今日所有的局面……
      一时间,昨日种种如潮……
      原来,一直以来,我给自己画了一个圈。
      而自己便被不可回转的命盘一步一步地逼迫前行……
      受害人?
      真的只有我一个吗?
      语倾?
      绮瑶?
      还有胤禩?
      甚至安茜?
      他们哪一个又何尝不是呢?
      寂静的祠堂徒然一阵细碎的嘈杂人声,我便头也不抬地转身拜下。
      “孙媳舒晴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哎哟!我的心肝儿!那青石板冰吧乍凉的,可别冷了身子,还不快起来。”
      还来不及言语,已经有左右的丫头搀扶起了我。
      这才得空支起了眼皮一瞧,不觉一愣。
      “舒晴糊涂,给宜妃娘娘……”
      “罢了罢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宜妃含笑温言,眼里是充盈的暖流,让我忍不住心头一颤。
      从接到懿旨,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来,一行山路,又恰逢太后于寺中诵经祈福,我只得在宝殿后面的私家独院中候见。
      本来,如果单是往年太后一人,倒可以以最为尊贵的香客身份暂居寺院的香房。不过,显然今日此法行不通了。因为不仅多了我一个女眷,还有一个当今皇上的宠妃。寺院明文规定女客禁足。这样的安排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况且,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四合院,但是五脏俱全,而且又有随行的带刀侍卫护驾,其声势虽不张扬,也算得上气候了。
      三个老老小小的女人聚在一起难免又是一番热络的家常话,直至晌午用过了些膳食,老太太开始有了些食困。我和宜妃二人强拉着她老人家说会子话,就怕胃里存了食,最后老太太实在撑不住了不得不回寝房稍作午歇。宜妃还全无倦意,就亲自领着我在大院儿里溜达。
      侍从远远垂首恭立在院落,嫣红丛间是低浅的娇声细语。
      “前儿个良姐姐来看我了……
      估摸着是她自个儿一个人无趣,惦念你们夫妻俩了……
      晴儿,听说你有日子没来宫里走动了……就是妯娌间也少有往来了……”
      我微含着头出神地望着红漆的廊下整排整排的娇美花朵,艳得仿佛就要滴血。
      “可是为了那个年氏?”
      倏地抬头,这一句意料外的询问惊得我一时不知所措。
      见我怔愣,宜妃轻叹着摇了摇头。
      “这一阵子都是她去延禧宫嘘寒问暖不说,妯娌间也都是她张罗的……
      晴儿,你和老八怎地又糊涂了呢……”
      泪还是大颗大颗地落下,不由自主。
      她见状拢着我的肩,轻抚我的发鬓。
      “孩子,你可知道我为何也在此处?”
      我皱了皱鼻子,无知地摇头。
      “前儿个,万岁爷怒斥了胤禟,骂他不务正业,只求刁钻奸猾之能事;不思进取,只涂蝇头小利之算计,无大器可言……
      由此而迁怒了我,怨我置若罔闻,熟视无睹,没能严加敦促……
      我一气之下便随太后来了香山……
      也是我,请求太后下了那道口谕,赐你随行……”
      果然……
      如我所想,不然还有谁能够知悉我的软禁遭遇呢?!
      只有……
      “其实,冷静了些日子,我才发现自己却也并非怪他。
      只是,时常想念当初他也是那样珍爱老九的,骂不得,打不得……”
      一旁聆听的我也随之皱起了眉。
      “晴儿可是要发问了?
      呵……
      你可是不解万岁爷为何对禟儿如此灰心失望……
      这要从三十六年说起……
      禟儿还是个顽劣的年纪,还有万岁爷的些许疼宠,直到有一天……
      他不顾劝阻,孤身面圣,央着他父皇执意要纳一个女子……
      那还是他第一次动了这样的心思……
      按理说,他一个阿哥要纳侍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又是个情窦初开的孩子……
      然而,那女子却是出身暗门,犯了他父皇的大忌……
      也正是从此,他在万岁爷的眼中落得个玩物丧志,沉迷酒色的印象……
      间或听闻,那女子最后不知所踪,遍寻不果……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荼靡盛开的季节……
      他说,‘父皇给我的遗憾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永远也无法原谅!’……
      那年,他才十四岁……十四岁……”
      我不安地紧握着皱缩的锦帕。
      “禟儿曾经告诉我,那个女子……名唤予青……
      只是那时她已嫁为人妇,虽幸福,却非美满……”
      眼眶酸疼,我咬唇,脸颊的热流淌过了我的心田。
      一双神韵流动的瞳直视,方觉细绢拭过我的,湿了一片。
      “晴儿,你可曾知道,八贝勒府中的语倾,原非语倾……
      早在多年前,我在惠姐姐宫里便只识婷儿一个毛氏女子……
      一个午后,在钟粹宫梨树下的小憩,令她在睡梦中偶遇高人,方更名‘语倾’二字……
      这件奇事,我也是后来才得以耳闻的……
      也是这样,才终于令我真正明白当初禟儿的那份痛心与悔恨……
      才明白禟儿错过了怎样的一段姻缘,怎样一个难得的女子……
      又让我如何忍心怪罪他呢?”
      所有的思绪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面前的灼热目光下。
      ……予青……
      原来,她早已知晓一切……
      “晴儿,我今日的话并非他意……
      只想让你明白一句,追悔莫及!……
      禟儿是注定要错过的,那么你自己呢?……
      近在咫尺的幸福你可曾抓牢?……
      莫要等到蹉跎了彼此,才懂得珍惜,才知道那些多余的猜疑是那么伤人伤己……
      相信我,胤禩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
      无论这么多年他面前的究竟是何人,心中眼中却只有你一个‘予青’……
      做为一个女人,你还求什么呢?”
      心脏被狠狠地撞击,疼得就要窒息……
      “是啊……这一次,我只求谅解……”
      襟前的刺绣被阳光照得耀眼,我拾起绯色落瓣,喃喃耳语。
      “还请娘娘替我向他道一声……
      多谢……”
      被时光镀上光鲜分明的妩媚,娇颜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转身,心下潸然……
      开到荼靡花事了(2)……
      原来那个再一次为我打开紧闭枷锁的……又是你……
      你心中的荼靡已然绽放……
      我竟全然不知……
      胤禟,其实很多次,我都想开口对你说……
      对不起……
      然而,不过惘然……

      注(1):布依人用的茶叶都是自采自制,他们有时也上山去采和茶叶一样能泡开水饮用的其他植物,然后和茶叶一起进行加工,再加入一种名叫金银花的中草药,制成混合茶叶。这种混合茶叶的味道特殊,芬芳醇美,还具有清热提神的作用,泡出来的茶水是很好的饮料。
      布依人制作的茶叶中,另有一种茶叶很有特色,相当名贵,而且味道别具一格,这就是“姑娘茶 ”。姑娘茶是布依族未出嫁的姑娘精心制作的茶叶,制好的这种茶叶都不拿出来出售,而只作为礼品赠送给亲朋好友,或在谈恋爱或订亲时,由姑娘家作为信物送给情人。意思是用纯真精致的名茶来象征姑娘的贞操和纯洁的爱情。
      当然,在本章里,主人以姑娘茶待客,意思也就是不见外,并且有非常尊重对方的意思。因为这种茶毕竟还是想当名贵的。
      (2):出自宋王琪的《春暮游小园》: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这每一字句,都是这夏天最后一抹花语的诠释。
      荼靡:一种蔷薇科的草本植物,春天之后,往往直到盛夏才会开花。因此人们常常认为荼蘼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荼蘼花在春季末夏季初开花,凋谢后即表示花季结束,所以有完结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荼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