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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王本纪 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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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死后没被记成明君。也孤的儿子是个昏君。孤夹在中间不是个好皇帝也不算坏,正史上没孤什么鸟事,野史更没有。孤没有倾国的初恋也没有流浪在外的皇子,孤的一生被人谋过一次反,逼过两次宫,孤也曾御驾亲征,自然没成功,南疆叛国那次孤嫁了个雍容公主和亲才算搞定,孤当时没下战场,南柯下了。
南柯者,字立直,左将军南海之孙,性刚毅,少有大志,武艺高超,有同龄少年皆不及之勇,至虞忠纯,惠普三年南疆乱,东城一役被俘,叛军逼供,耐严刑,唾骂叛军,被活埋,殁于南宁东城谥号勇毅侯。《诸侯记》
南柯被俘前正是孤班师回朝一日,南柯告诉孤,东城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孤说,南卿,你真是禽兽。南柯说,东城的姑娘让人不得不禽兽。孤说,等孤回了帝都孤也要禽兽。
而后,孤弹了弹他帽子上的灰,南柯扬鞭,鲜衣怒马,南柯生的好样貌,当然比孤差点。孤当时想起的是十一岁时孤和南柯在棠梨宫外看见的那一树繁花,它是那么美丽,让孤日后的一生荏苒光阴都为之黯淡,像南柯,如斯,在未出现过。
那史书草草一段,未记载的是孤儿时如何与他掏鸟蛋,如何趴在城墙上看那个会唱歌的小城主,如何在睡着的太傅面上画王八,小公子南柯是如何陪着那个卑微而又中庸的十皇子做着帝王梦的,孤不屑史书,那是虚有其表的东西。
孤回朝追封南柯为忠毅,太傅说不妥,忠毅过高,会使朝内人心不稳。孤只好改忠毅为勇毅,不久后听闻,南柯之死,背后另有其因,孤看不见的是平静朝堂下的丑恶,孤嫁了雍容公主到南疆平定这场战役。自那以后,孤不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皇子
他叫安容,再也没人叫过了。安容。
孤在位第十年,孤记得是个冬季,那是除夕夜里,孤那天很高兴,孤越发喜欢热闹的时候了,孤有个贤淑的王后。有个才华的妃子德妃曾写了篇诗赋为万民请命,有福贵人会制得一手好香,芳贵人会跳一曲华裳
。是夜,孤喝得烂醉,孤看见了,殿外风雪银光挂在树梢,有璀璨烟火,有红衣,踏在那一光华流转之上,孤醉了。
孤看见了,雍容公主,先前的,洛城城主
那是孤唯一一件有资格记入正史的事
公主雍容,先洛城主,凉野驸马之女,习诗书,识礼仪,惠普三年,南蛮入侵,使者来朝,上书陈情,求王族宗至女和亲,
三日内务府无适者,太后妫氏听闻,为解帝忧,举荐洛城主,上曰,善。封雍容公主,同年冬入南蛮
《边事》。
那一年,是孤最为伤心的一年,因为南柯死了,那一年,也是孤最喜欢的一年,因为孤送走了这世上最任性刁蛮的姑娘。
孤在位的第十年,在一片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中看见了的,是惠普三年着嫁衣的雍容公主,蒲荷。十岁那年,孤与南柯趴在棠梨宫墙上,看见了穿着绣有孤不认识的,叫蓝鸢的花的宫服的小城主,自此,孤终知道了,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孤之一生遇见过诸多女子,那一个都是为孤所宠爱的,她们皆时以臣服的姿态跪在孤的脚下,抬头与孤目光相触便是遇见。
而孤,太宗十三年,遇洛城主,蒲荷。
孤出世时,母妃尚且得宠,有巫族为孤占了一卦,那巫抬头目触及母妃,面有难色,母妃屏退左右,那巫低声,皇子命带虎性,不足为帝,诸侯之命已满,若为封王,富甲一方,政绩卓然,若为帝王,虎占龙位,至生平泛之辈。孤因此为母妃所不喜,被养在帝宫最偏处。
孤幼时,无人拥护,只有太傅视孤为皇子,有南将军之孙南柯常伴孤左右,有小太监小祥子服侍不曾辞离。
那日,孤听闻,梨棠宫住进了个小城主,是叶候孤女,叶候入宫,太后怜惜孤女接入宫中养育,居梨棠宫。
孤时常去梨棠宫看那些梨棠,上次去时是半月前,只有细小花苞。
是夜,孤到梨棠宫,一为看那繁花是否盛开,二为,它太后的,孤的父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天子,孤的母妃尚且安然在世处在她宠
梨棠宫,是孤太太爷爷为他最爱的妃子和嫔所造,以当时人力稀薄规模不大,而后,和嫔被废,梨棠宫便空置下来,只有满宫苍色梨棠年年皆开站在西山顶上看向梨棠宫时,只见满目苍然云绯,而不见宫宇,前朝清和帝姬在内居住半年,而后搬离,便又空置下来。
南柯那日因生母身体欠安,早早回了府,孤便一人独自前往,孤一定要在那小城主脸上画上一个大王八,孤不服气她!
孤躲过侍卫,一身便装入了宫内,正院并无美景,孤躲在草丛中,怀揣一只秃了毛的笔,上沾了厚厚的墨,为防身,孤偷了小厨房庖李的菜刀,于是孤左手秃毛笔右手菜刀,蹲在草丛中,那正殿灯光通明,孤正思索,忽有衣料磨地之声,孤惧了,折入偏门。
偏门内,是满院的棠梨,孤只见月光之下,有雾气如蝉翼轻缓的在枝间游走,有星光微尘在花际间上下浮动,那花朵一如既往,簇簇如帜,如白色锦缎的团团于树梢,那花似乎透明,在月色之下,孤想起的,是夏季傍晚雨塘内浮起的白莲。它开得甚为浓艳,虽为白色,朵朵于树,竟引得那树杈只有黑色边廓。是夜无风,只有细碎的花朵纷然静静落下。
孤踏着那碎花瓣,世间有三大憾事,棠梨无香便是之一。
孤听见了,静谧和浮动的光影中,有歌声缓缓而来,那歌声似挥不去的浓郁花影,孤寻那歌声而去,如天际云的缥缈无影,不动听亦不嘶哑。
孤踏一地落花星光,透过满目的棠梨花枝,缓缓走到了最深处。
那日,棠梨满地入流年,白衣胜雪,低声吟唱,眸光映有繁花,年少不知动情是何滋味,只知,棠梨虽好,无风而落,心境虽静,无声则乱。
孤见到了坐在树上唱《燕燕》的,洛城小城主,蒲荷。
她的面容只觉清缓,有温婉的眼角眉梢,她散开了垂到腰际的青丝,时年九岁,无半分珠玉之饰,白色的宫服,坐在树下繁花丛中,轻唱,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关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寒渊。
孤呆呆伫立,至曲落花残。
她回头看孤,淡淡微笑,孤似是看见,那树繁花纷纷落下,她的发丝光泽映着花色苍白且柔弱的姿态,她问,好听吗?浅笑兮倩影。
孤答,不好。
下一刻,就悲剧了,孤怀中的菜刀“哐当”一下,砸碎了这文人的情怀,墨客的愁思,九岁的蒲荷吓白了脸,孤吓惨了小心肝,于是,孤差点被关到内务府,而且,孤虽死也想不通,那时蒲荷一个文弱的小女孩是怎样扑过来卡住孤的喉咙,大叫,有刺客啊!
而孤……孤被她压在地上,孤扯她头发,她抓孤的发冠,而后,还是孤受罚,孤都破相了还是孤受罚,于是孤认为蒲荷此人,虚伪狡诈,扮猪吃虎,要好好整整。等南柯回来,孤要在她头上画王八!
次日孤早早的往太后娘娘宫中请安,孤当时思索,小妮子是叶太后娘家那边的,自然要日日去太后那边请安,孤原先甚少去太后那里,孤有个圣明的父君,也有一大堆温良如玉,才华横溢的皇兄,孤没啥存在感,小祥子每次听孤说总会安慰孤,咱们公子容最有存在感了,太傅每次都是先检查公子您的作业……每次只让您一个人站在书房外,每次上课只揪您的耳朵……,孤抽出了菜刀,李庖的那把。
孤到了那里,孤当时仔细打扮了自己一番,孤有件青色暗纹的外衣是上回元宵节孤给父君扎了个灯笼,父君一时高兴赏的,听说他提笔时还差点记不清孤的名字,还是孤的母妃提醒(……)别扶孤,孤还撑得住。
太后喜欢灰黑色的衣服,只是稍稍盘上头发,看上去是个和蔼的老人家,可是生性寡言,并不是多爱管事,后宫这趟浑水,谁都不想倘,包括倘了几十年的太后,孤的祖母。孤到时,行过大礼后,便见小妮……咳咳洛城,坐在太后边上,今日敷了些香粉,戴了支玉色步摇着一身红色的宫服,见到孤,明显翻了个白眼,懒懒的起身行礼。孤刚道,免,便坐下了。
孤刚落座,便听见太后道,哀家近日读了些许散书,遇得一句,品读之下,有所思索。今日提出,当看看公子容的学识。
孤起身,皇祖母赐教。
太后淡淡一笑,道,上善若水,善万物而不争。
话音刚落,孤周围万座皆静。孤站着,独自一人,蒲荷在太后身后悄悄笑了笑。
太后叶氏,母妃月氏,叶,月早已不和,太后这是让孤给叶氏赔礼,其一,孤为男子,给小小女子认错本来就折了锐气,其二,孤为皇子,天家贵子,蒲荷为臣女,大煊三十六城主之一,更是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