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非白羽

4、第 4 章

　　日本人打过来了。
　　王老板在城里的生意是做不成了，索性关了店铺回乡下。
　　可乡下也不太平，小队的鬼子没准什么时候就来抢一次。
　　老百姓坚壁清野，什么吃的都要省。
　　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洗脸，听见有动静还要往脸上抹灰。
　　王太太不能出去打牌，闷了只能骂淑贞出气。
　　淑贞却只是毛着两条黄黄的小辫子，闷头干活，不吭声。
　　让太太骂了也觉无趣。

　　虽然终日担惊受怕又食不果腹，但小孩子们，该长大还是长大了。
　　当日本鬼子投降的时候，淑贞也是十六岁的姑娘了。
　　洗掉那一脸煤灰，模样经看多了，个子也马马虎虎地长了起来。
　　王太太见着日子要太平了，就念叨着要给他们圆房。
　　但是没等他们筹备，外面又不太平了。
　　这回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荒唐的没道理。
　　但于老百姓，战争，无论谁打谁，都是一样的可怕。

　　他们那村子被当了据点。
　　仲孝被困在了城里学校，一时音信全无。
　　太太揪着淑贞的头发，边哭边骂。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你要陪葬……
　　淑贞却只能任太太又揪又打，然后在夜里偷偷哭。
　　她更不愿意二哥有事。
　　毕竟，那是在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也是唯一可以带她离开这里的人。
　　如果他有什么，不用太太说，她也一定要跟他去。
　　去那边，也要伺候他。

　　战争固然可怕，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幸存。
　　当仲孝从城里回来，太太抱住儿子，喜极而泣。
　　而淑贞，却只能远远地站着，低头掩饰脸上的泪痕。
　　不可以正大光明的哭。
　　不能让太太骂。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那一年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过冬的麦田，绿叶被冻的发黑。
　　掉光叶子的白杨树，枝干上透着隐隐的青。
　　华北平原上的小村子，跟以往的冬天似乎没有区别。

　　那一年，新中国成立了。
　　那一年冬天，淑贞和仲孝结了婚。

　　新中国，不时兴旧社会那一套，男婚女嫁要你情我愿。
　　新当选的妇女主任跟淑贞讲了一堆的政策后，淑贞仍然低了头，不说话。
　　最后，主任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子，叹了口气。
　　你被压迫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翻身？
　　淑贞在滑落的流海后边看了主任一眼，仍旧不说话。
　　主任又看了一眼一直等在外面的仲孝，又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少爷和丫鬟还真能有感情。
　　然后摆手让淑贞出去。

　　走出主任办公室老远，两人仍是一前一后，保持清白的距离。
　　其实仲孝心中是很感谢淑贞的。
　　在这个众人都想翻身的时候，她完全可以离开。
　　离开这个只有打骂和欺侮的，所谓的家。
　　或者跟主任揭发太太对她的压迫。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离开，也没有揭发。
　　所以他想感谢她。
　　感谢她的隐忍，感谢她的不离不弃。

　　他想牵着淑贞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止是想牵着她走回家。
　　还想牵着她走过以后的风，以后的雨，一直走向白头。

　　他想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却发现很难开口。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此时，却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男女有别的羞涩。
　　只能在心里，悄悄地温习着那两个字。
　　淑贞。
　　贤淑贞静。
　　人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