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眉》黄油星人

2、02 薄纸 却意外发现

　　彩青就见拂寒对着身边的下手使了个眼色，不动神色地转回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扫视下面的人群。彩青身旁听到一声惊呼，“喂，你做什么？我走的不是这条道！”“不好意思啊嘿嘿，借过借过。”那几名穿着白衣的男子看似轻轻擦过女子的身体，却极有技巧地把她们推向灵姬门内，过了门的弟子身上会绑住一根属于本族内的灵草，是脱不掉的。被推门的女子气急败坏，又不能串门——别族的仙人一眼就可以认出她们。

　　彩青心里一紧，看那几个调皮的弟子大刺刺地在人群中穿梭来去，灵力竟发挥的游刃有余，很难被人发现。彩青暗暗叫苦，周围人群本就噪杂，对这样细微的动作自然感觉不到。彩青拉着明古蹲下身子，慢慢往拂氏门口踱去。

　　明古不解地望她，彩青压低声音向她解释：“我看那几个白衣人并不像要入族的人士，倒像是绮罗的人。”

　　明古踮着脚尖要去看，彩青连忙把她按回去：“我们偷偷跟在人群后面走，不要被他们发现就好了。”

　　明古觉得很有道理，和彩青一起伏低身子。有的人发现了端倪，大呼小叫地对白衣人指手画脚，被毫不留情地踹向与理想背道而驰的大门。可是白衣人动作太快，也只有少数人发现，都直接无视。

　　彩青轻轻咦了一声。

　　这些白衣人灵力也不小，按说为上头工作，应当敬重才是，反而彩青这辈却对他们冷眼相看。难道……

　　“明古，是不是越可以贴身服侍仙人的仙子，待遇就比拥有极强灵力的人还要高？”

　　明古奇怪地点点头。

　　彩青露出微笑。她已经有了免去被踢族的办法。

　　转眼白衣人急速掠过来，瞥了眼明古，正欲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推出去。彩青眼疾手快地拉住白衣人的手，身子靠过去，压低声音对他道：“这位仙人，能否放过我们？我们是一心一意想要去拂氏，把一个不愿忠于主人的下属丢过去，不太好吧？”

　　白衣男子一顿，低头打量这胆大的女子。她一双眼睛清澈透底，让人无端感到舒适，清亮的不可方物。此刻专注而执着地望着他，眼里隐隐透着恳求。

　　读出她眼中的情绪，白衣男子轻笑了声，还真放开了明古的衣袖，匆匆擦过她的肩膀。彩青目光明亮，与明古对望一眼，眼中闪着调皮的光。明古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底一暖，也傻傻笑起来。

　　“彩青姐姐，你好厉害啊！”

　　彩青不好意思地笑了声：“我看他们也是随机挑人，如果态度好点，说不定就给放了。”

　　仙界的灵士其实并不受待见，反而是那些贴身服侍仙人的侍女侍男们倍受青睐。自己这个身份其实并不比他们低，若是肯放下身段，真心诚意地求情。灵士自然会心软，放过她们的命运。

　　和人界不一样。这里是仙界，追求和平、平等是每个人想要的。

　　明古握紧了彩青的手，“谢谢彩青姐姐！”

　　彩青一愣，随后笑，“走啦，谢什么。”

　　拂氏的大门敞开着，从中散发着金色柔和的光，照到彩青明亮的瞳孔上。彩青忽然对前方的路感到深深的期待。拂氏……也不是想象当中那么可怕呢。

　　彩青回头看，茫茫人海中的人群，有无措的、迷茫的、稚嫩的、憧憬的神情。唯独没有彩青要找的那个人。

　　刚才他放开明古的衣袖，轻微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以示警戒，却故意而低沉道：“小鬼，以后见了我，要叫师兄。”

　　彩青低头笑了，笑的有些腼腆。不错，以后见了他，还要多谢他今日举手之恩。以及，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彩青看向旁边的满脸灿烂的明古，踏进了未知的大门。

　　心远地是拂氏的地域。它原本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来的一块仙石，遗落在仙界，自通灵性，被拂氏看中，于是修成了仙山。名为心远地，有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意。心远地四周为云雾蒸腾的仙海，由四条仙桥连接外部，桥身用上好的女娲石制成，其技艺精湛，现世罕有，故而价值不菲。

　　彩青注意到，桥身通体全黑，是比黑夜还要极致的黑，脚踩上去如侵入幽幽凉墨，寒气透骨。华贵虽华贵，却诡异的渗人。

　　四周仙气缭绕，远处的仙山隔着云端看不真切。桥栏处一幅幅鬼魅般的画卷在她眼中展开——全道出人世悲惨、凄苦之事。新妇杀子、儿子娶母、叔父□□、女子贪.淫、酒池肉林……彩青犹如置身画般，一瞬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忽见前方的黑桥断裂，竟生生断成了一道纯白的断桥。由之前的黑桥接上前方的白桥，虽有裂缝，但缝隙重合完美，无半点失算。人踩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众人在赞叹该桥精湛的工艺的同时，也佩服设计此桥仙匠的大胆。

　　“这桥设计得看似凌乱，实则两边各自黑白对称……且踩上去不同的色块，感受都不一样。黑的感觉是冷艳，凄冷的；白的则是温润，亲易近人的。若她是幅画，那可真是美得令人嫉妒……”

　　彩青也很艳羡，如今自己到了拂氏，是否有机会也能学到这样的手艺？

　　“可不是幅画？”有人在她旁边出声。

　　那声音泠泠恰若冬日里的一线温水，软软地流过每个人的耳里，说不出的舒适。彩青想，她是个女子，听上去应是个温润大方的女子。

　　有人好奇地问她：“这话从何说起？”

　　女子不紧不慢答：“家父从小就告诉我，拂氏善画，其中松芜君的画技，在族内最为突出，幼时便名声大噪，至今为止，仙界还无人能比得上他。这四座桥，便是从他手下所画。但让你们失望的是……这座桥仅仅是个半成品。一开始我们走的黑桥，才是他真正所画，下奶我们脚下的白桥，是他弟弟松泽君的补画。”

　　周围一片唏嘘，彩青听得入神，问：“那他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女子顿了一下，循声望去，对上彩青的视线，微微一笑：“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子。眉眼灵动着一股大家闺秀的风采，温润的笑容，嘴角鼓起无害可人的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慢得恰到好处，并不给人思维笨拙的感觉。

　　临鸫见彩青衣着干净，笑容得体，很容易产生亲切之感，看着面生，便有意想与她结识，道：“这位姑娘是？”

　　彩青还未答，明古突然从旁边窜过来，虎视眈眈瞪着临鸫，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架势。

　　彩青失笑：“明古……”

　　临鸫见一个小不点气势汹汹地拦住她，心生怜意，低头亲切道：“你叫明古？你好呀，我是临鸫，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的。”

　　明古往后靠了靠，可怜巴巴呼唤彩青：“彩青姐姐……”

　　彩青揉了揉明古的头发，道：“别害怕，这位姐姐很好，对我们没有恶意。”歉意道：“明古有些怕生。”

　　临鸫继而看向彩青，笑道：“原来你叫彩青……别太紧张，明古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彩青对临鸫更有好感了：“我是从人界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之后要多麻烦你了。”

　　临鸫温和道：“没事。”

　　临鸫原本就生在仙界，对仙界很熟悉。彩青了解到，临鸫也很熟悉拂氏的一切。她心里猜测临鸫在拂氏内和人有着秘密的关系，足以帮助临鸫在拂氏占据一席之地。

　　走过阴阳桥，到了山脚，入目是花香鸟语的闲适仙境。有小桥流水，桥下是翠绿欲滴的荷叶和鲜艳通红的锦鲤。穿梭在含苞待放的荷花间，给人予祥和、宁静之感。

　　“这是千荷池，每日的荷叶都会当天凋谢，每日的荷叶都有所不同。因景色怡人，环境幽雅，山上的仙人常会溜下来赏玩。有时荷花开得好的，还会吸引仙鹤玩耍。”临鸫看彩青心生欢喜，便解释道。

　　临鸫忽然促狭一笑：“要是多常来这里走走，指不准会被谁带上山呢。”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彩青的视线一时被远处美丽的独鹤吸引住，没有听清。

　　经过千荷池，路径开始变得狭窄，渐渐四周草木繁茂，安静地只听见簌簌的脚步声。彩青心里生奇，观察那绿色繁茂的草木，和往常所见的草木无任何区别，只是品种多了点罢了。抬头望天，碧蓝的天空干净如洗，有一道隐隐透明的屏障横在上空，巧妙地隔绝外界。若不细看，还未能察觉。

　　这是仙界特有的结界布局，看个人灵力决定结界的稳定性。拂氏家族历史深厚，世代灵力高超，若没有经过允许，要进来十分困难。

　　“各位，这里便是你们此后居住的住所。往后每一个季节更替，都会选中一批人前往山上服侍贵族。一年四季，每个人都会轮到，不必担心自己被孤立。还未被选上的人，可以在山下四处活动，生活随意，但不许走出结界。衣食工作都会有安排，听从上头的命令便是了。”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望着前头发话的一妙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声音却苍老地仿佛耄髦老者。她眉宇从容，细看倒有一丝淡淡的倦意。众人私语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私语谁会被第一批选上。若是有幸被其中的拂氏看上，可以永远呆在山上，不必再下来。运气好的，还能与拂氏一脉修成道侣，福泽后代。

　　出场顺序很重要。彩青问明古的意思，明古只是傻笑，目光憨憨的，欲说还休的模样。

　　彩青心里明白的七七八八。等人们平静下来，那苍老的声音又开始说话，“我会安排你们的住所，每个人都有单独房间，可以设置自己的结缔印记，保留个人隐私空间。现在，我会教你们如何结缔。”

　　那女子妙手一翻，四周的风都被她的掌心吸进去，凝结成一个圈，那圈慢慢转成繁琐花纹的近圆形，忽然往前一推，前方的植物被一阵强风吹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不动了。女子淡淡道：“好了，结缔已成，你们可以找个人来试试。”

　　有年轻男子大胆地碰了碰植物，被无形强大的弹力弹出去。人们纷纷好奇地围上去看，发现植物上真有一圈淡色的花纹印记，牢牢地保护它。一些人开始跃跃欲试，也试着凝聚掌心，完成结缔。彩青很顺利地做到了，明古有些笨拙地完成了，右边的临鸫结得又快又好看，被彩青好一顿夸，不好意思地说：“家父以前教过我一些灵术……”

　　女子走了一圈，不冷不淡道：“想来你们已经学会了。我是你们的管理人，以后有任何事，都是我来通知你们，不是我亲自来下达的，一律不许服从。”管理人的五官远见似乎是明媚动人的，可彩青近看，只觉她五官淡漠，令人一眼就能轻易忘掉。唯有那声音令人印象深刻。

　　“晚上选人，先休息吧。”随后，男女分别被带入不同的住所。隔着一壁竹林的距离，每个人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住所，纷纷设了结缔。彩青怕明古来找自己不方便，便没有设。她扫了眼房间布置简单，还有许多空间可以摆放东西，显然是让他们常住于此。

　　门前有一片空地，可以做庭院。门后有池林，连着结界外的池林互相延展，一直到看不见的深处。

　　彩青整理了下房间，看天气正好，想要拿床垫出去晒晒——这是她母亲教给她的习惯。却意外发现床垫下还有些东西，她小心翼翼抽出来看，是一张被折得过分小心，保留得十分干净的一张薄纸。

　　不过，好像不仅仅是一张薄纸那么简单。

　　这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