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囚》伊水落英

1、第 1 章

　　那一年，我十六岁。像天下所有期待爱情的女子一样，我期待着和我未来的夫君恩爱甜蜜。甚至，我坚信我会幸福，因为我是赵国的公主，而我未来的夫君是周国的君王。身为公主和未来的王妃，那个时候我有绝对的骄傲来相信我幸福而光辉的未来。
　　然而，我究竟还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那年盛夏，我见到了我的夫君。他站在高高的殿上，无比的威严。他看着我行着一个又一个的礼节，身形却不动，好像他看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万千臣民中的一个。
　　当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向我伸出了手，脸上满是温柔。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都是明亮的。他不年轻，也不算俊朗，但在他的眉宇间却有着别样的坚毅与稳重。
　　他待我极好，如父如兄，总是会无原则的迁就我。因为他的迁就，我便越发的无法无天，也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喜欢我的无法无天。但我又一次的想错了。
　　一日，他邀我游湖。看着那湖光潋滟，我玩儿心便起。我们乘的本是小舟，轻轻一摇，他便有些站不稳了。他不熟水性，因此吓得不轻。他一边呵责我，一边却又上来护住我。我早就听兄长说过伴君如伴虎，我应该在那时收敛些的，可偏偏那时候什么都忘了。我第一次看他受到惊吓，第一次，我感觉他也是个普通人，是一个懂得在危难时护住我的夫君。那时候，他的样子傻得有些可爱，他的怀抱也那么温暖。我的心早已不再受我掌控，只贪恋着他的关心与怀抱。当我再一次摇动船身，他勃然大怒，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做错了什么，只是我没料到这个错这么大。
　　次日，他没有见我，只是命身边的侍从过来传旨。我从不知道除了游湖的事，我之前竟还犯了那么多的过错。我求他不要恼我，但还是被他遣送回了赵国。
　　他并未说过断情绝爱的话，但我知道我们今生已无缘了。我最终归只是他万千臣民中的一个，一个藐视他威严的臣民，他又怎会再爱？
　　许是兄长不愿看我消沉，又许是恨我的夫君践踏了他的威严，更许是他惧怕了沧浪国的淫威，兄长又把我许给了沧浪国的戚王爷。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毕竟我还期待着幸福，而弃我而去的他是不会再回头了。
　　三月，春花烂漫，我的第二次婚姻有了一个美丽的开头，美到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它会有一个那样悲伤的结局。
　　因为无知，我失掉了一次幸福，这次，我决心要牢牢握住幸福。
　　戚王年轻的多，也潇洒的多。他说很早之前就想娶我，只是机缘不巧。现在，他不介意我的过去，他只求我们的将来。将来，多么美好的词，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那离我太远。我不可能全身心的属于他了。
　　戚王却真的在努力履行他的承诺。他不是个温柔的人，总说不愿我伤心，却常常惹我伤心。他蛮横霸道，每次犯错都倔着不肯认错。每次我都忍他让他，我知道他让我伤心是无意，他犯了过错总要在心里后悔很久。他像极了在周皇宫中的我。只是，我懂戚王，却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是否曾经也懂过我。
　　过往终归是过往，我终于决定不再去想。将来，我要爱上戚王，我的余生只会跟他度过。然而，天命总不是我能料到的。
　　又是一年春花烂漫，我的幸福开始于这个时节，也注定要结束在这个时节。
　　立春那天，仆从来报，我的兄长死在了周国的铁蹄之下，我的国家也覆亡了。随着这个消息一同过来的还有周国的十万大军。
　　沧浪国战败的消息不断传来，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险。素来号称善战的沧浪国竟这样的不堪一击。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直到那天看着戚王披上战甲，我才终于从梦中醒来。直觉告诉我，我第二次的幸福也要破灭了。我拥着戚王，很久都舍不得放开，就像抓着我最后一根稻草。直觉告诉我，这根稻草也很快就要断了。
　　戚王大声笑着，说:“你是我的，他夺不走。”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坚定竟让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开始期盼他归来，但是从未失约的戚王这次却失约了。等了一个月，我等来了他满是血污的尸首。沧浪国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冲破了。
　　十天之后周国的军队围了皇城。
　　很快我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三年，他什么都没有变，他的步伐依旧那么从容。这次相见，像极了我们初次见面，只是这次站在高处的换成了我。这高处太高，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风鼓起我的衣裙，我感觉自己要随风而去了。只是在临死前，我想再最后再见他一面，我恨他，却也未曾放下过他。
　　但他冲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心猛地疼了。他两鬓的头发白了，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老了。他的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惊慌，他命令我不要跳下去，语气里似乎有哀求。
　　当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抱住了我，他说对不起我，他说我这一辈子只能是他的，他不许我死我就不可以死。
　　我成了两个国家的叛徒。什么天下，什么苍生，此刻我不会再在乎了，我只求我的兄长和戚王能原谅我。我实在恨不起他，我还贪恋着他的爱，我还对我的未来抱着一丝希望。
　　月色微凉，像刺进我身体中的剑那样凉。刺客自称是赵国的遗臣，比起周王，我只怕更让他们痛恨吧。
　　身体开始冷了，我感觉得到我的血正在一点一点的流失。刺客并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满是冷冷的嘲笑。
　　“女人，你真可怜！”说着，他推掉了桌上的烛台。烛台落地的脆响在空空的宫殿里甚至还有些回声，也因此，显得宫殿里寂静的可怕。这寂静一直在持续，似乎竟有了实体，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终究还是做了他的棋子。替他拉拢人心，替他遭人唾骂，竟然还对所有的苦都甘之若饴。总以为他真的会回心转意。可是我忘了我曾经那样践踏过他的威严，哪怕有再多的爱，只怕也早已成了恨。
　　刺客眼中的冷意更浓。他蹲了下来，笑着拨开挡在我眼前的头发，“女人，你真傻！你以为他把你遣回国只是因为几次无伤大雅的玩笑么？要不要我告诉你，是周王先从戚王手里抢了你。”
　　身体更冷了，心也冷了。我怎么会想不出来，我被遣送回国兄长就只能依附于沧浪，而周王收复天下的野心又何止存在了一朝一夕。只是我不愿意想，我的爱情原来竟那样不堪一击。
　　月亮的清光更冷了些。刺客早已离开了，宫殿里又充满了令人压抑的寂静。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我仿佛见到了我的兄长，见到了戚王。等着我吧，我这就去向你们请罪。来世，只求老天让我做一个普通的女子。
　　后记
　　王妃殁，周王怒。斩赵与沧浪两国欲反者二十余人，发配百人，遂民惧而归附。周王本善仁，广施仁政，而民心终归于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