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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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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醒来的时候天已放晴,竹林里有一大群喜鹊叽叽喳喳,不停地扑棱翅膀,她就是被这些喜鹊吵醒的。
她去每个房间转了一圈,只看到了不少书籍字画,并没有见到晋淮央的影子。她清清爽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心想不用跟那家伙告别了,反正以后再也不见了。
她一路沿着一条草木相对稀疏的小道下山,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好走,可想到朱砂和朱槿那两孩子一定没人给他们做早饭吃,不禁有些心疼,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山势陡处直接顺着坡道往下滑。一直走到了日上头顶,熬不住口渴,绕了远路寻找山泉。
经过了昨夜的大雨浇灌,断流的山泉通通恢复了原本的水量,甚至在缓和处形成了水潭。她掬起一捧水,掌缝中滴落的水珠搅动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中轻轻颤动,她缓缓仰头饮着水,望见了同样在水中颤动的树的影子、云的影子、山石的影子,还有一红一绿两团小小的,熟悉的,亲切的——朱砂和朱槿的影子!
两个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的吃惊模样,等他们反应过来,全都踩着水潭跑过来抱她。泉水溅了她满身满脸,她来不及擦,两个孩子就已经蹭着她哭了起来。
朱槿抱着她的胳膊哭地撕心裂肺:“姊姊,他们说你不会再回来了,呜呜呜......”
“姊姊,还好你没有被山神吃掉,别哭别哭,朱砂会保护你的!”朱砂伸出糯糯的小手帮白莲拭去满脸的泉水。
白莲很是感动,到底是自家弟弟和妹妹,爬了那么多山路来找她,她一手牵起朱槿,一手牵起朱砂。
“好了没事了,回家吧。”白莲牵着他们往前走,却发现他俩还赖在原地,哭得更凶了。
“我们是被赶出来的......”
当白莲气冲冲地赶回家时,果然只能望着自家院门独自心酸。门推不动,大约门里闩着门闩,抢她房屋的人大抵是翻墙进去的,因为她走之前也同样放了门闩。
她二话不说翻上墙头,却见院子里摆放着大量木椅、木桌、木柜,全都是刚刚刷过新漆的,且一律刷成了妖艳的大红色。她忽觉不对,细细看来,这些不正是爷爷留给她的么?如今竟然被刷成了红色,心痛啊!耻辱啊!
白莲跃下墙头,不慎勾断了一截桃枝,以至于惊扰了一只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大黄狗,大黄狗站在不远处对她开始了咆哮。不是因为它大黄狗害怕白莲而不敢上前,着实是因为它被一条粗麻绳给拴着,挣脱不得啊。要是它是自由身,定要将这个侵犯它领地的人给撕了!想到这里,它悲愤地回头看看那根绳子,又对着白莲龇牙咧嘴。
这一连串的声响吓到了等在屋外的朱砂朱槿,也惊扰了占领白莲房屋的人。
朱砂朱槿蹲在墙角,听到里面有妇人的叫嚷声从前院一直传到后院,他们俩也顺着围墙跟到了后门口,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们看到他们的姊姊被推了出来,因为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在了泥地上,接着有许多衣物被抛出来压在她身上。
“砰”的关门声把他们从震惊中叫醒,赶紧跑过去扶白莲。
随后他们又去找了乡长和金富贵,想找他们评个理,却皆闭门不见。
当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一大两小各驼着一个包袱走在山道上,夕阳照到层层密林,把整座山连同他们的身影染得通红,他们一直走,似乎漫无目的,直到黑夜的阴影将他们笼罩。
途中朱槿仰着小脑袋问了许多次:“姊姊,我们去哪?”
白莲垂头丧气地回答:“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回头看到远处,淡淡夜色下,掩映在树木中的房屋,还有那伴随她多年的荷塘,荷塘中荷叶招摇,仿佛在与她深情告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的。
这一夜,他们在一个小山洞里度过,用衣物当被褥,幸好时值夏日,夜晚凉凉的并不寒冷。
清晨,白莲拨开堵在洞口的枯枝草藤,打包好包袱,开始了新的行程。她害怕两个孩子跟不上她的脚程,让他们走在前面,自己则跟着他们。
行至某一山腰处,树木逐渐被翠竹代替,最后被竹子包围,白莲让朱砂朱槿走在竹林中较为稀疏的间隙里,替他们拂开凌乱的竹叶。
一连行了一个时辰的路,他们还是身处于这无边的竹林里,白莲终觉不对,她抬头看看透过竹叶的斑驳阳光,又看看这些修长的翠竹,每一棵都长得相似无比,风吹过,传来阵阵簌簌声,摇曳中抖落片片枯竹叶。
呲——白莲撕下一片衣角,缠绕在一根粗竹上,跟着前面两团肉乎乎的小东西继续行进。果不其然,两刻钟后,他们又见到了这片在风中飘飞的衣角。
白莲郁闷至极,她痛苦地瞅着这些竹子,瞅着瞅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些竹子的排列顺序,似乎蕴藏着些许章法,想要琢磨出什么来,却又无从下手。
正当她研究地十分投入时,回头却惊悚地发现朱砂和朱槿不见了!连同他们的小包袱一同消失地无影无踪。
原本就有些沮丧的白莲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在寻觅无果后,她有些侥幸地想,或许他们俩沿着刚才那条路兜圈圈去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包袱决心再走一趟。
于是她又忐忑不安地走了一圈,却仍是见不着他们的影子,当她再次看到那条衣角时,几近崩溃。
她无力地坐到地上,用手掌扇着风,微微汗湿的脸颊渐渐晕起一层霞红,却掩不了她的慌张。
然而这一坐,她的视线从高变成了低,原本大人的视角变成了现在孩子的视角。她惊奇地发现,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前面竟有两条路!一条是他们原本走的那条,还有一条略窄小,是一条隐藏得很好的,能通往别处的小径。
她打起精神来,去走那条窄小的路。这一条虽说是密竹稀疏处分隔出来的路,却因鲜有人至,土壤未经人踩实,尚有些松软,地上的枯竹叶铺满,踩上去有清脆的声响。
莫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感到前面竹子渐少,整个天地都光亮起来。她加快脚步继续走,终于拂开最后一层竹叶嗖地钻了出去。
竹林后面果然另有天地,有竹屋静静伫立,青嫩菜园里彩蝶纷飞,顺着篱笆,曲径通幽。她走在这条幽静小路上,路面由青砖倾斜排列而成,有些许凹凸不平。却因为青砖缝隙中长出了茸茸的苔藓,高突处又被踩得光滑,落脚便十分舒服。
远处隐约有孩子的笑声伴随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白莲循声而去,一路分花拂柳,直到有粼粼水光在她面前闪烁。她揉揉眼睛,再睁开时前方仍是一个池塘,碧水涟涟,倒影翠竹青山。
而对面有人闲倚树下,竹叶青色的衣摆铺在地上,手执瘦长鱼竿,正漫不经心地垂着钓。一红一绿两团身影围绕着他,正是失踪了的朱砂和朱槿。
白莲蹲在草丛里静观之,但见朱槿抱着竹筐笑得灿烂,摇摇晃晃地爬上石头,暗红的小袍子蹭上尘土,一条腿架得老高。却因为站得不稳,小身子一扭便往下栽去,暗红的小身板迅速坠落,白莲的心颤了颤。
随即一只手从竹叶青色的衣袖里伸出,稳稳托住了往下掉的朱槿,朱槿平安落地,而那框鱼却如流星般向河里砸去。朱砂捂住眼睛,心痛地不敢目送那框鱼儿远去。却迟迟未闻得水声,朱砂一点点挪开袖子,只见那框鱼儿正安安静静地挂在伸入湖心的瘦长竹竿上。
朱砂欢欣鼓舞,拍着小爪子蹦蹦跳跳,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亮,头上的水绿色发带随着她的蹦跳也起起伏伏,似春风拂嫩柳。
而一旁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朱槿已经露出满脸的崇拜,仰头去望那个竹青色衣袍的人。
而蹲在草丛里的白莲已经认出了对面垂钓那人是谁,她向四周张望,竹屋眼熟,竹林眼熟。于是正欲过去带回朱砂和朱槿,恰巧对面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如墨长发松松绾起,那眉眼像是入了画,勾勒晕染,浑然天成。而那两道目光带着浅浅笑意,似是落在了那挂在竹竿上的鱼篓上,又似是落入了白莲的眼眸里。
白莲颤了颤,有些扭捏地从草丛里钻出来,沿着湖岸,穿过茂林修竹,来到他们身边。
朱砂和朱槿欢喜地扑过来抱住白莲,抓过鱼儿的小手带着腥味去揉白莲的裙角,白莲把他们牵过来,听他们介绍这位钓鱼很厉害的哥哥。
而一旁的晋淮央已经收好鱼篓和鱼竿,坐在原地悠闲地看着她们。
白莲一边在内心感叹世界那么小,这么快又见面了,一边拧出一个笑容:“真是凑巧,又遇见阁下了,弟妹叨扰多时,我特来带他们回家,多谢阁下照顾!”
“阁下”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含笑看着她,而朱砂和朱槿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赖在原地。正当白莲郁闷,准备弯腰去抱朱砂时,对面的晋淮央忽然起身,提起那娄鱼,缓步走来。
一筐鲜美的鲤鱼递到白莲面前,鲤鱼鲜活蹦跳,白莲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接,然后在她迟疑时,那筐鱼已经被塞进她怀里了,她心虚道:“怎好要阁下幸苦钓上来的鱼呢。”
对方仍是一副“不要还给我”的样子,于是她牵起两孩子,向对方欠欠身,便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竹叶青的衣袂微微翻动。
然后转过身去的她吓了一跳,原本她走过的那条小路竟然消失了!代替那条路的是茂密的竹林,竹子紧密排列,不留缝隙。除了那条路以外,四周都已经布满了竹子或是树木,像一个牢固的笼子,除了会飞的,其他事物一律被困在这笼子里。
当白莲在惊奇中回过神来,还未等她发问,晋淮央已经开了口:“弄坏了我的竹床,这账如何算?”
“啥?”白莲兀自愣神,想起这辈子也就见过这家伙两回,哪有功夫弄坏他东西,多半是认错了人。
她辩解道:“我没有弄坏你的竹床,是不是认错人了?”
晋淮央瞥她一眼,衣袖轻轻一甩,哐当一声,四截粗竹竿被掼在她面前。刚才抬头看人的白莲现下低了头去看那几截竹竿。每截都有小腿长,全都异常粗壮,断口一端光滑平整,而另一端则参差不齐,有被锯子锯过的痕迹,而颜色浅黄,像是最近这两天新锯的。
她忽然想起了前日在晋淮央家那个客房里锯掉的竹竿,现在想来那些戳在外面的竹竿竟是一张竹床的床脚!只不过由于无人使用,将那张床靠在了墙边罢了。
她忧郁地望望这些竹竿,又望望站在水边的朱砂和朱槿,再望望晋淮央依旧浅笑的脸,她心虚地道:“你说怎么赔?”
晋淮央指了指她手里的鱼,认真地道:“这里正好缺一个做饭的。”
不明所以的朱砂和朱槿跟着白莲去了厨房,在他们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以后,欢呼着雀跃着大呼着:“我们可以留在这儿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