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吃土木耒

1、第一章 夏季的蝉

　　夏季的蝉嘶哑地吼叫着，仿佛要把嗓子吐出来一般，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粘腻的汗水把衣服吸到人身体上，让人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偏偏是这种时候，男人不为所动地在眼前翻动书页，好像这苦夏与他无关。
　　真是烦躁！
　　周笑凡一脚踢在男人的凳子上，满是不耐烦的语调：“装什么好学生！翘掉体育课在教室自习，有病。”
　　男人被踢得身子不稳，手中的书掉在地上。明明是周笑凡毫不讲理的找茬，男人却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弯腰捡起书，既不还嘴也不发怒。
　　看到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周笑凡握紧拳头，发出更加嫌恶的声音：“啧，真是让人讨厌。”
　　走过继续看书的男人的身边，周笑凡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靠着椅子晃动，未曾间断的蝉鸣变得无法忍受起来，光是和男人共处一室，就让自己恶心得汗毛直立。
　　秋生，这个温和而老实的男人，从第一天见到他，就觉得这个人十分讨厌。慢吞吞的性格，微陀起的背，礼貌的语气，所有的这些都让周笑凡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讨厌到极点。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男人的嫌恶，口无遮拦地辱骂他，表现出自己的讨厌。男人却一次也没有生过气，反而能够笑着和自己谈话，这一点又让周笑凡更加讨厌。
　　中午放学，班上同学都赶着回家，或者挤进食堂，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周笑凡听着老师的唠叨，一心想着赶快结束这毫无营养的对话。
　　因为这一次的随堂测验只有他一个人不及格，理所当然地被请来喝茶。但是居然选择了中午这种时间，这让中午依靠食堂解决温饱问题的周笑凡暗暗咬牙。
　　——等结束了去食堂，就只有菜油等着自己了。
　　反复祈祷着老师能尽快放过自己，却没能如愿，一直讲了半个小时，周笑凡才被准许离开办公室。等回到教室，已经只有一个人在了。看到那个弓着背咀嚼食物的身影，周笑凡皱起眉来，刺耳的声音已经冲口而出。
　　“怎么？还带着妈妈的便当来学校吃，你是小学生吗？”
　　男人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看他，显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笑凡……你就吃好了啊？”
　　“笨蛋！我是根本没去吃饭好吗！”
　　本身就饿着肚子，看到男人享受着午餐自己却独自承受饥饿，周笑凡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那个……其实我这里还有一盒寿司，我自己恐怕是吃不下了。如果不介意的话……”男人说着，真的从课桌中拿出了另一个便当盒。
　　“谁要吃那种冷冰冰的食物啊，食堂里的可比这个好多了！”
　　这个时候食堂根本就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了……即使是这样也不想吃这个男人的东西，假装是去食堂好了，偏偏身上也没有现金，连在校外买点东西都做不到。
　　“可是现在食堂也没有东西可吃了吧……我实在是无法解决它，就这样放着太可惜了。拜托了笑凡，请帮我吃掉它吧。”
　　男人真的露出苦恼的神色，请求自己帮忙。
　　明明是自己需要食物，在男人口中却变成了帮助他解决困扰。放在平时周笑凡根本不愿去碰男人的东西，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自己连早饭也没吃，中午如果不进食的话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强忍着厌恶感走过去对男人伸出手。
　　“给我。”
　　男人立刻微笑起来，替他打开便当盒。盒子里放着满当当的寿司，摆放得很整齐，看起来很新鲜爽口的色泽，大都是自己比较喜欢的种类。
　　准备把它拿去自己座位吃，无论如何也不想坐在这个男人的面前，看着他的脸进食。刚刚拿起便当盒，手就被男人按住了。
　　“就在这里吃吧？”
　　这样的提议实在太愚蠢了。「看着你的话无法下咽」这种话差点脱口而出，若是平时肯定是直接讲出来了，但是今天好歹是拿着对方的食物，这让周笑凡也不好表现太过，要是被他收回便当盒，难堪的反而是自己。
　　于是只能瞪着他，被握住的手早就起了鸡皮疙瘩，周笑凡赶紧用力甩开。
　　“拿回座位的话，就必须自己清理桌子。我这里反正已经弄脏了，就在这里吧？”
　　男人有些尴尬地收回被周笑凡甩开的手，解释的声音也变得胆怯起来。
　　周笑凡沉默了数秒。的确……把这个人的东西拿去自己的座位，清理起来实在太麻烦了，说不定还得用消毒液，才能把令人讨厌的感觉消除掉。这么想着，便接受了在这里吃的事实，勉强地坐在了男人前面的座位，和男人面对面地用餐。
　　“别以为你是在救助我，我可是看你这么困扰地求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帮你吃掉的。”想到自己是在接受男人的帮助，周笑凡就觉得浑身别扭。
　　“嗯，真是十分感谢。”男人不好意思地道谢，好像真的给周笑凡添了不少麻烦似的。
　　“我超讨厌吃寿司的。”
　　违心的谎言一句又一句地从口中蹦出。并不是，自己其实很喜欢寿司，和朋友出去也常吃寿司，但是像是要增加男人的不安一样，皱着眉头这么说着。
　　“……对不起，硬是要你吃掉……”男人果然开始道歉，拿着筷子的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不想再看到这副没用的面孔，周笑凡拿起寿司，快速咀嚼起来。——赶快吃完，就不用再面对他了。
　　“真是难吃。”
　　软糯的米饭在唇齿间流露着香甜的味道，鱼肉鲜美的质感挥之不去，连包在外层的海苔也很可口。一想到男人给予的食物竟然如此好吃，就变得十分的生气，尖酸的话语不留情面地跳了出来。
　　男人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整个人惊得一颤，随后低下头，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抱歉……”还是道歉，这次连视线也不敢再和周笑凡对上，可怜兮兮的语气。
　　“我是第一次做寿司……虽然在家里自己试过，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
　　被男人一句话呛得咳嗽起来，周笑凡大脑一懵——他刚刚说什么？这居然是他自己做的？胃里忽然有一种翻腾的感觉。男人做的料理很好吃——这种事实周笑凡死都不想承认，宁愿说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原来是你做的啊，怪不得难吃。”言语变得越来越刻薄，对于接受了男人的施舍，觉得男人做的寿司非常好吃的自己的厌恶以及对男人常年的嫌弃统统报复在男人身上。
　　“我说……你根本就没有做饭的才能嘛。”
　　男人显得很难过，坐立不安起来。对于周笑凡言语的攻击，也只是安静地承受着，拿着筷子也不知如何动作。
　　“是……让你困扰真是抱歉。以后不会再逼迫你吃了……”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要道歉，明明遭受了责难却不反抗，这样的男人实在太窝囊了，看着眼前抬不起头来的人，周笑凡心烦意乱。
　　“啧，说了几句就不满了，难吃还不让人说啊？”
　　故意曲解着男人的反应，在没有脾气的男人面前自己好像是跳梁小丑，故意找茬，于是更加恼怒，想要这个人生气，同自己争吵。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被误解的男人慌忙解释起来，连说话都变得不连贯了。
　　“我可是好心才说出来的，没人告诉你的话，你会就自以为是地沾沾自喜！”为自己的挑刺找着借口，男人却完全没有怀疑，一直点头。
　　“你趁早知道自己做的难吃，还能继续练习。虽然说你没有做饭的才能，但只要多做，傻子也能做好吃了。”
　　“是……谢谢你。”还以为自己被安慰了的男人终于不再是一副惨淡的脸色，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羞怯地笑着。
　　“你笑屁啊。”被男人的笑脸看得极不舒服，周笑凡恶狠狠地说。
　　“啊，对不起。我是在想……笑凡你果然是很温柔的人。”
　　这么说着的男人绝对是脑袋有病。自己讨厌他那么明显，说话也是骂骂咧咧，居然说自己「温柔」，男人实在是太不懂人情世故，连恶意都无法读懂。
　　烦躁。
　　——时间能快些流逝就好了，结束大学走向社会，就再也不用见到这个令人讨厌的男人了。
　　周笑凡这么祈祷着，缓缓咀嚼着男人做的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