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城归人》马桥

1、第 1 章

　　路将军一双深陷的眼睛，在风霜吹打下反而摆脱了原本拘谨的匠气，显出一种勘透的智慧；他的手永远向前指着，也许只是为了铜像的美观和力度，拍照的人握过它，小孩曾经坐在伸出的手臂上，李却觉得这是一种神秘的指引。李这是第四次来宾城。他曾经顺着路将军的指点和目光眺望过，却只看见模糊的灰色，也许是那片无尽的城市，也许不过是烟雾，而后再抬头去看路将军的眼睛，所有的睿智又都被刻意雕琢的呆板代替。
　　李再一次握住那似慷慨似绝望的向前伸出的手，冰冰凉的。他记得小羊曾经学冯将军伸出手，他接住那只小手，是暖暖软软的。

　　朝前走是向前大街。确实比从前萧条了啊，只有限量供粮点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时装店里除了模特身上战前流行的奶色复古套装外几乎不剩什么，毕竟女人永远有购物需求，而新品却迟迟不能上市，现在时装店也关了门，只有下午开两个小时。再往前李记得是丁丁的琴行。他们曾经一起小心翼翼地进去触碰最昂贵的钢琴，等它发出最高傲的丁冬声，又尖叫着逃开，避过秃顶的店主丁丁的追骂。

　　拐弯的音乐喷泉不再一遍遍死相地唱可笑的市歌《我爱宾城》和华丽的巴洛克，现在它唱着铿锵的军乐或者悠扬的民歌，或高亢或低迷，却总是透出绝望的坚韧。李看了一下手表，还有4分钟，他等不得了。继续往前。

　　到最古老□□的石结构博物馆前的时候，隐约传来《宾城托卡塔》，李回头见到一如记忆中绚丽的喷泉，抬手：半点准时。他想起当时他以为是小羊变的魔术，怎么他说喷就喷了呢？《宾城托卡塔》是小羊写的呢。李不由驻足聆听，却又不得不再次抬脚。

　　再有城中的里湖。再有湖边的庙宇。再有沿堤坝的音乐学院。小羊后来在里面教钢琴呢。

　　然后还有小羊的小学中学，旁边就是政府大楼了。现在这些学校和政府大楼都是临时指挥中心。

　　再次抬腕，很好，44分，还有一分钟。他说他要步行再最后看一次这个传闻中的城市。低调的繁荣着的城市，低调地展示着魅力的城市。谁能想到这样静谧低调的城市，居然是一个首都。在她淡然的静谧下，政治可以更加冷静。

　　大家不知道，这是第四次了。他曾经来过三次，呆过5天，在他小的时候。而谁又知道，他其后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城市。为了这个他记忆中的神圣城市，和记忆中小小软软却同样神圣的身影。从跟随养父流浪各国的小货郎，靠小羊给他的书自学去了奖学金学校，又上了无异卖身的军校。而今他站在这里，这个城市的生死都在他的手中——他是奉命来毁了宾城的。得不到，起码要毁掉她。

　　就算李是这样的占有了宾城，他一路走来仍然不能压抑他的敬畏。连婴儿的哭闹和年轻妈妈的训斥，都像圣歌。居然什么样的暴行都不能损伤她的高傲。李并不气恼。他反而暗松一口气。如果宾城被自己损坏了，不再用风雅掩饰冷漠，不再用古朴掩饰骄傲，那么他一定会立刻毁了她。可是宾城仍然是那个冷然地散发风骚的姑娘，毫不掩饰地穿着最高贵的裙子张开双腿。他笑了。

　　小羊，我把她还给你。我永远无法得到你，就好象暴力永远不能占有宾城。

　　李将军投降了。或者说是识时务。或者说是人性和理性的呼唤。宾城各个标志性建筑物都已然安放了炸弹，只消最后他离开宾城，按下按钮。可是他投降了。李想，这是多么正常的行为啊。毁掉一座文明古城，不是他一个理智人类的行为。他想他只是做个平常人罢了。

　　战功赫赫又怎样。打仗而已。一项工作，再刺激再张狂，却没能改变自己的懦弱。他知道小羊用演出的机会送情报。他知道小羊那次接头要被突击。他却只能暗中下不同的命令去保全小羊，从不曾去见过他，去再握握他的手。这样懦弱的保护又能有效几次的？自己的权限又岂能跟上小羊激情如歌的脚步？

　　李想着自己不过是个懦弱的平常人罢了。传说中禁欲的将军，传说中亦正亦邪的将军，传说中阴隼毒辣的将军。李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面目那么模糊，就好象记忆中路将军的雕像。

　　李将军死在自己一贯戒备森严的家中。他只是觉得累了。于是放松了一次。他只是听着小羊的唱片。他只是想，小羊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将军呢，有点不甘，却又有点庆幸——小羊到死都没有恨自己，那个曾经傻傻对着他笑的自己。可能小羊根本不记得那个乡下的孩子了，却不会去否认那时单纯的快乐。也许自己应该去看小羊一次的呀，也许就算让他仇恨，却也比现在这样委琐的念想来的男人吧……李将军突然悔恨了！从来没有后悔过的李将军，突然被悔恨淹没。他在镜子前抱头痛哭，然后中枪。是战败者余党，自己曾经的部下。

　　李将军的死给他的传奇画了传奇的句号。有人竟然可以在死前有所感知。李将军的眼泪，每一颗包含着什么样的情感？

　　李将军之死的画作被收在宾城博物馆。跟路将军一样，成了宾城必看的经典。一个文城，武将只能是点缀。点缀，却胜过过客了。也许，李最后是得到了宾城的。他最后属于宾城了。他可以在博物馆里，安静地听小羊的曲子在音乐喷泉那里响起，用他悔恨懦弱，却最真实的姿势。